真相的預示
他輕盈得幾乎像個天使。
斯內普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到這一句話,但是在抱住這個從天而降的,還不到自己胸口的孩子的時候,他腦海裡不期然就浮起了這麼一句話。
多麼像多年前的那一天。
他身穿舊衣,藏身草叢,於暗處窺視那在陽光下蕩著秋千,笑得燦爛的女孩。
金陽灑落,散碎光芒千瓣,那沐浴在世上最溫暖顏色中的笑靨美得叫人目眩神迷。
他曾以為那是自己生命中最美好的一天了。
然而時隔多年,當他遇見更多的人和事,當他遇見眼前的這個孩子他忽而驚覺,自己的生命竟比想象中的還更為貧瘠。
他心生遺憾,為自己再不能找到可以形容此時情境的記憶。
那是如此的美好。
能夠溫暖人心的,原來並不隻有燦爛驕陽。
“教教授?”孩子柔軟又清朗的嗓音帶點兒不知所措的打破沉寂。
哈利握著掃帚,滿臉糾結地保持被人接住的姿勢這是什麼狀況來著?
斯內普的肩膀略微僵硬了一下,然後他將人放下,板著臉說:“雷文斯先生難道丟掉了自己的雙腳嗎?你就不會好端端的,從幾步之外的樓梯上走下來嗎?”
“這裡不高”哈利嘗試說服斯內普。
但顯然的,如果要比說話的技巧的話,十個救世主也不是一個老蝙蝠的對手,因而最後,當斯內普“善解人意”地用三種以上的技巧“婉轉”對哈利就事情進行了充分的分析之後,哈利麵色慘青,虛弱得隻剩下連連點頭的力氣了。
斯內普滿意了,他假笑道:“那麼雷文斯先生,你現在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完全冇問題,教授。”還冇從虛弱中恢複過來的哈利保證道。
斯內普挑挑眉,然後把挑剔的目光轉到哈利手中的掃帚上。
哈利明白對方的意思,依依不舍的把手中的掃帚遞上去。
斯內普接過了:“我希望你明白。”
“什麼?”哈利問。
“你隻是冇法使用魔力,不是變成了啞炮,魁地奇,”他仿佛無可奈何地皺了一下眉頭,“是最好的證明。以及如果你想以這個理由告訴自己不認真聽我的魔藥課的話”他的目光流露出威脅的意味來,“我想你明白後果的。”
哈利失笑,隨後,他慢慢斂了笑容,抿著唇說:“教授,魔藥製作的後期,也需要施展魔法1。”
“那麼恭喜你,”斯內普板著臉,“未來的魁地奇球星雷文斯先生。”
這一夜星芒閃爍。
霍格沃茨城堡的燈光熄滅了大半,僅剩的一些則從敞開的窗格漏出來,在黑夜裡柔柔地亮著,杳然靜謐。
斯內普的注意力全在麵前的孩子身上。
他看著,自己對這個學生因他的話驚訝地瞪圓了眼睛。
那翠綠的眼睛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像貓一樣。他想著。
然後就有驚奇和笑意自那雙眼睛裡水波一樣蕩開來,浮現到臉上,浮現到唇角。
比貓可愛多了,毫無疑問。他又想到。
如果可以摸一摸他的頭發臉頰,就像表示親近一樣的去撓一撓貓的小下巴,那
斯內普的手在自己有意識之前碰觸到哈利的臉頰。
他看見那個男孩眼中的笑意變成了迷惑,他看見那個男孩因迷惑而微微側頭讓過了他的動作
如同被針蟄咒擊中那樣,斯內普覺得自己心臟抽疼了一下,繼而他猛地清醒過來,將手伸向對方臉頰的手生生轉變方向,按到了那個顯見單薄的肩膀上。
“教授?”哈利奇怪地問,他瞅瞅斯內普,覺得對方今晚的情緒似乎有些外露是因為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嗎?
哈利因為這個猜測而沉默下來。
他並冇有想過這一次斯內普會為他做到這樣的地步一如當年他從冇有想過,斯內普是真正在用儘一切辦法的保護他。
他幾乎以為斯內普喜歡他了。
或者,確實如此?至少這一次,他是斯內普喜歡的學生,嗯,“斯內普的得意門生”這個稱呼其實並不賴,不是嗎?
哈利因自己的想法而露出丁點微笑來,他的心依舊因突如其來的噩運而飽受痛苦,然而毫無疑問的,此時此刻的他由衷地感激著如同當年在尖叫棚屋,他知道所有事情後的那個晚上。
“事情冇有那麼糟糕。”斯內普說,“他們會回去尋找這份魔咒,龐弗雷夫人也會儘力,霍格沃茨的校長是最偉大的白巫師就算都不行,也還有聖芒戈。”
“我明白,教授。”哈利因斯內普的安慰而露出笑容。他聳聳肩膀,調笑道,“就算這些都不行,我還能飛呢,‘魁地奇最年輕的球員’啊哈,關於這個,教授,不是瞎說,我倒真有十足的信心。”
斯內普冇忍住,瞪了哈利一眼,然後他說:“關於這個,我倒不得不覺得,”他看見麵前的男孩臉上洋溢的調皮的笑容,也忍不住牽動唇角,露出一個極微小的笑意。
真的叫人高興,不是嗎?
一個不論什麼時候,都不願意遷怒,甚至不願意讓糟糕情緒波及身旁人的孩子。
如同瑰寶。
“覺得遺憾。”
為當年的擦身而過。
然而幸好,那並不是真正的終點。
夜晚的最後,斯內普領著哈利回到了斯萊特林的休息室。
“明天照常。”他說。
哈利點點頭:“我明白,教授。還有”他站在走廊裡猶豫了很久,最後說,“教授,今天伊爾施放的魔咒既然不是憑借足夠的魔力,那他身上恐怕也出了些問題。”
斯內普看著哈利:“你想說什麼?”
哈利遲疑著:“龐弗雷夫人”
“龐弗雷會不會給他檢查?”斯內普問,然後淡淡說,“他有父母也有教父,不需要你來關心。”
“我知道。”哈利苦笑。他不是不知道自己這個擔心多半冇有意義所以在醫療翼裡頭他並冇有開口,一半是知道這並不必須,一半是確實不想再對任何人宣告或者暗示‘他重視他們’。
那隻是負擔。
不論對誰。
可是萬一
哪有什麼萬一呢。
詹姆、莉莉、西裡斯還有鄧布利多教授,怎麼會忽略這種顯而易見的事情?
他隻是在自尋煩惱。
或者自作多情?
哈利細微地衝自己搖了搖頭,他說:“教授,我回寢室了。”
斯內普微微點頭,看著哈利的身影消失在畫像後,才轉身沿著走廊,回到自己的位於地窖另一頭的魔藥辦公室,準備休息。
然而在他回到辦公室之前,他在門口遇到了一對意外的訪客:
詹姆和莉莉。
“西弗勒斯,”這位依舊漂亮的紅頭發女人在地窖晦暗的光線下顯得憔悴疲憊,她撐起笑容,對著斯內普打招呼,“我想和你談談。”
斯內普看向詹姆。
詹姆聳聳肩膀:“我站在外邊親愛的?”他對著莉莉征詢到。
莉莉微微點頭,然後低聲說:“我愛你。”
“我也是,親愛的。”詹姆回答,吻了一下莉莉的麵頰。抬頭間目光仿佛不經意地掠過斯內普,但冇有挑釁,隻是平靜。
當然,顯而易見的冇有必要再像當初一樣挑釁,不是嗎?斯內普想著,然後頗為驚奇發現自己心頭一片平靜。
莉莉-伊萬斯早就是波特的妻子了,早就是一個波特了。
這是事實。
並不值得冇有必要再驚奇難過。
“莉莉,進來吧。”斯內普說,他打開了門,問莉莉,“需要些什麼?紅酒,”他自然而然的想起哈利留在這裡的東西,“牛奶?”
莉莉驚異地看了斯內普一眼:“熱牛奶如果不麻煩的話。”
斯內普冇有解釋的欲|望,微微點頭後就去廚房端了一杯牛奶出來,輕放在桌子上:“有什麼事情嗎?”
莉莉的神情變得痛苦了。
斯內普等了一會:“是因為伊爾嗎?”
“鄧布利多教授說你和那個孩子哈利關係不錯。”莉莉冇有回答,隻握著牛奶輕聲說。
“那麼你想怎麼樣?”斯內普問,他冇有否認莉莉的話,“那個孩子已經說了不會追究。”
“西弗勒斯,”莉莉低聲說,“我想補償。可是他哈利看起來不願意接受”
斯內普沉默著。他冇有立刻回答莉莉的話,而是移開目光看著自己的辦公室。
僅僅隻是兩個月多一點,這間辦公室幾乎大變樣了:房間靠近玻璃櫃的角落立了一張小桌子,上麵立著坩堝和一應熬製魔藥需要的工具。小桌子的正對麵是他的工作桌,桌子角落立著盆栽,魔鬼網在上麵以細微的幅度緩緩移動著。
斯內普的目光轉了回來,他看見自己旁邊那個單人沙發上隨意丟著的一件衣服和幾本書屬於另一個辦公室常客的。他的目光又移到莉莉手上的那杯牛奶上那也是屬於那個常客的。
“你想要怎麼補償?”斯內普輕聲問。
莉莉握著杯子的手收緊了,她胸膛起伏一會,以最誠懇的態度說:“西弗勒斯,哈利現在不太適合留在霍格沃茨,他的身世我和詹姆都聽說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將他接到高錐克山穀裡,這樣也方便治療”
“讓他和傷害他的凶手呆在一個屋簷下?”斯內普冇有拒絕,他靜靜問了這麼一句。
莉莉的臉色煞白了。
冰冷的空氣中,有什麼聲音在沉重地歎息。
片刻後,斯內普說:“鄧布利多是什麼態度?”
莉莉看上去有些不自然:“還冇有最後決定”
“不會停學,也不會逐出霍格沃茨,是嗎?”斯內普神情平靜。
莉莉的嘴唇開始顫抖了,她的眼底依稀浮現了淚光:“伊爾是我的孩子,西弗勒斯,他是我的孩子。我冇有辦法冇有辦法讓他就那樣”
斯內普無聲地笑了笑:“就像當年一樣。”
是啊,是啊,冇有辦法讓他他們就那樣失去前途,那樣喪失自由,這隻是一個意外,一個玩笑,一個還能夠挽回的錯誤。
他差點死了。
那又怎麼樣呢?
盧平安安穩穩地從霍格沃茨畢業了,布萊克什麼事情也冇有,莉莉嫁給了詹姆,詹姆和布萊克依舊當了多年毫無隔閡的兄弟
而那個孩子呢?
這樣的錯誤到底能不能被挽回?
他不願意追究,在醫療翼裡說出“如果真的射中德拉科怎麼辦”這樣蘊含關心的話,私下裡甚至還對他說為防萬一,小波特需要龐弗雷夫人的檢查
莉莉手中的杯子滑落了。“啪”的一聲脆響,乳白的液體濺了一地。
“西弗勒斯”她艱難出聲。
“我冇有怪你,莉莉。”斯內普歎了一口氣,他帶著疲倦,“哈利也不會。他在醫療翼裡頭說過了,他不想追究這句話是真心的,所以,他不會需要你們其他多餘的補償。”
那一個從去霍格沃茨之前就靠著自己雙手掙取加隆的孩子,怎麼會接受這些?
魔藥辦公室陷入了讓人窒息的沉默。
斯內普垂著眼瞼:“他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孩子。”
“西弗勒斯?”莉莉說。
“比當年的我更甚。如果好好走下去,他或許會成為一個魔藥大師,也或許會成為魔法部高官,又或者是一個魁地奇球員、霍格沃茨教授他有足夠的能力去挑選,做自己最喜歡的事情。他優秀得足以讓這些手到擒來。”
他動了動嘴唇。
他冇有再往下說,冇有告訴莉莉伊爾的前途你們舍不得,那哈利的呢?
假使無法挽回,那這一個優秀孩子的光明前途,由誰來負責?
“莉莉,”斯內普突然說,“那個孩子的眼睛也是碧綠色的。”
莉莉微帶茫然,顯然不明白斯內普為什麼要說這些。
斯內普冇有理會,繼續往下:“這樣的顏色”多年來,他第一次毫不閃躲的注視對麵坐著的美麗女人水洗一般的綠眸,在那裡,他看見了她對他的赤誠感情。
那樣乾淨純潔,毫無瑕疵的友情。
僅隻友情。
斯內普自心底發出一聲歎息,不是遺憾,而是釋然。他輕聲說,“總是如此漂亮。”
他終於從過去走出來了。
“關於這件事,”斯內普說回原來的話題,“莉莉,我會跟那個孩子說的。另外,”他頓了一下,“我想知道,伊爾最後的話是什麼意思?”
“哪句話?”這個聰明的女人隻有片刻的茫然,“是那個活點地圖?”
“是。”斯內普說,“那是什麼?”
“是霍格沃茨的地圖,能顯示這裡大多數的密道和其間他人活動的情況。冇什麼意義的東西。”莉莉說道,顯然詹姆對她冇有半點隱瞞。
斯內普點了點頭:“我想知道,哈利在上麵的名字是什麼。”
莉莉有點疑惑:“當然,冇有問題,我去跟詹姆說說”她說了一聲抱歉,站起身走到外麵,片刻後轉回來,“詹姆去問西裡斯了,應該很快就有答複。”
“謝謝。”斯內普道謝。
“我們是朋友。”莉莉強笑道,“這件事拜托你了,西弗勒斯,至少替我問問,我真的很抱歉”
斯內普點點頭。隨後,兩人都冇有再說話,沉默地對坐著,直到辦公室的門被粗魯地推開來。
沉浸思緒的莉莉吃了一驚,而斯內普這間辦公室的主人則臉色陰沉得讓看到的每一個人都能明白他的不高興,他驀然站起來,沉著臉瞪視前後進來的兩個人:
“我想波特先生和布萊克教授已經忘記最基本的禮貌了?”
然而兩個人都冇有理會他。
詹姆的神情很奇怪,看上去十分震驚,又不可思議,還有十足的莫名其妙。
而西裡斯這位英俊的男人的臉色絕對不比斯內普好看哪怕一丁點。
他和自己的好友對視一眼,在得到允許與確認後,看看屋裡的人,沉聲說:
“哈利-雷文斯在活點地圖上顯示兩個名字。”
“其中一個,”他說,“是哈利-波特。”
一室寂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