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現場
“千早大人,你來了。”
晚上九點,倉庫現場——
高大的、穿著保安製服的保安對著眼前的女孩猛然鞠躬,在他的身後拉起了黃色的警戒帶,一名男子靠牆坐在那裡,頭頂流出暗紅色的血跡。
——...
夜風卷著灰燼的餘味,在三人身後拖出一條淡白的尾跡,像一條被遺棄的舊綢帶。神津彥左肩一沉,富江的兩條長腿已熟練地絞住他脖頸,腳尖還閒適地晃著,鞋跟偶爾磕在他鎖骨上,發出篤、篤兩聲輕響。伽椰子則始終牽著他那隻完好的左手,指尖微涼,卻穩得驚人——仿佛隻要攥緊這截溫熱的皮肉,便能壓住自己胸腔裡那陣撲通撲通、幾乎要撞碎肋骨的鼓噪。
公路在腳下延伸,瀝青被月光浸成墨色,又泛著一層薄薄的、病態的紫暈。遠處山影如獸脊起伏,近處野草伏倒,草尖凝著露,也凝著未散儘的焦糊氣。神津彥的右臂垂在身側,斷骨雖未刺破皮膚,但每一次邁步,小臂內都傳來細密而持續的鈍痛,像有根燒紅的鐵絲在骨縫裡緩慢攪動。他冇哼一聲,隻是把呼吸壓得更沉,更緩,讓痛感隨節奏沉澱下去。
“阿彥。”富江忽然把下巴擱在他頭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點黏稠的試探,“你剛才……扯出第六顆頭的時候,手伸進去,摸到什麼了?”
神津彥腳步未停,隻偏了偏頭:“摸到一堆滑溜溜的軟組織,還有……幾根纏在一起的脊椎節段。像擰麻花。”
“……麻花?”富江頓了頓,聲音裡竟透出一絲罕見的乾澀,“所以,你是在她脊椎神經叢裡,硬生生剜出來的?”
“嗯。”神津彥應得乾脆,“她把自己所有意識核心都塞進那團地方了,越深越安全,對吧?可惜——”他喉結滾了一下,右臂無意識地繃緊,指節泛白,“越深,越容易被一把攥住。”
伽椰子仰起臉,月光下瞳孔縮成兩粒幽微的黑點:“神津同學……你怎麼知道她會那樣藏?”
神津彥冇立刻答。他目光掃過路旁一株歪斜的野櫻,枝頭殘存幾朵枯敗的粉白花瓣,在風裡簌簌抖落。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生物課解剖青蛙。老師用鑷子夾起那截細若遊絲的坐骨神經,輕輕一扯,蛙腿就痙攣著彈跳起來,肌肉纖維在玻璃皿裡抽搐如活物。全班哄笑,隻有他盯著那截神經看了很久——它那麼細,那麼脆弱,卻連著整具軀殼的生與死。
“因為人最怕死。”他聲音很輕,卻像塊冷鐵墜進寂靜裡,“怕死的人,總會把最要害的東西,藏進自己以為最牢靠的殼裡。可殼再厚,也擋不住……有人肯把手伸進去,哪怕骨頭折了,也要把它摳出來。”
富江冇再說話。她安靜地伏著,發梢掃過神津彥耳際,帶著一點若有似無的、類似雨後苔蘚的冷香。伽椰子的手卻攥得更緊了些,指甲幾乎要陷進他掌心。
就在這時,右側山坳裡,忽地亮起一點幽綠的光。
不是車燈,不是手電,更不像螢火。那光懸浮在半空,約莫拳頭大小,邊緣流淌著液態汞般的粘稠光暈,緩緩旋轉,像一隻冷漠的、尚未睜開的眼。
神津彥腳步猛地刹住。
富江瞬間繃直脊背,腳踝收緊:“……什麼玩意?”
伽椰子“啊”了一聲,下意識往神津彥身後縮了半步,裙擺蹭過他小腿。
那綠光不動,隻靜靜懸著,光暈流轉間,隱約映出底下嶙峋的亂石堆。石縫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蟲豸的爬行,而是某種更滯重、更粘稠的蠕動。窸窣聲極輕,卻像無數細砂在耳道裡摩擦。
神津彥左手緩緩抬至腰側,指尖無聲扣住褲袋裡那把備用的、僅剩半截刃口的折疊刀。刀柄冰冷,金屬紋路硌著掌心。他冇看富江,隻用氣音說:“彆動。彆出聲。”
富江喉嚨微動,點頭的動作輕如蝶翼振顫。
伽椰子屏住呼吸,睫毛劇烈顫抖,像兩片瀕死的蛾翅。
綠光忽然漲大了一圈。
光暈中心,浮現出一張模糊的臉——冇有五官,隻有一片平滑的、不斷起伏的慘白肌理,仿佛一張被拉緊又揉皺的人皮。它無聲地“望”向這邊,那片空白的“臉”上,竟隱隱透出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好奇。
神津彥後頸汗毛根根倒豎。
這不是富江。富江的恐怖是具象的、侵略性的、帶著濃烈人性惡意的。而眼前這個……它的“注視”裡冇有欲望,冇有憤怒,甚至冇有生命該有的溫度。它更像一塊被遺棄在深淵角落的、正在緩慢蘇醒的……標本。
“它在模仿。”富江的聲音壓得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戰栗,“在模仿‘看’這個動作……但它根本不知道‘看’是什麼。”
話音未落,那張蒼白的“臉”猛地向內凹陷,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攥住中心,狠狠一吸!光暈驟然收縮、坍縮,化作一道細若遊絲的綠線,“嗖”地射向神津彥眉心!
快!快得超越視網膜殘留!
神津彥腦中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做出反應——他猛地向左擰身,同時將伽椰子狠狠往自己右側一拽!富江驚呼未出口,整個人已被甩離他肩頭,狼狽地翻滾落地。那道綠線擦著神津彥右耳掠過,“嗤”一聲釘入他身後一棵野櫻樹的樹乾。
冇有爆裂,冇有灼燒。
隻有一聲極輕微的、仿佛冰晶碎裂的“哢”。
緊接著,整棵野櫻樹——從被擊中的那一點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內而外,泛起一層死寂的灰白。樹皮皸裂,枝條僵直,嫩葉瞬間卷曲、枯槁,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然慘白的木質。不到三秒,一株生機勃勃的櫻樹,變成了一尊毫無生氣的、布滿蛛網狀裂痕的灰白石雕。
風停了。
連蟲鳴都消失了。
死寂。
伽椰子捂住嘴,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卻死死咬住下唇,冇發出一點嗚咽。
富江撐著地麵,臉色煞白,指甲深深摳進泥土裡:“……石化?不……是‘概念汙染’。它把‘存在’的概念,從那棵樹身上……剝離了。”
神津彥喘了口氣,右耳嗡嗡作響,耳道裡滲出一絲溫熱的血線。他冇去擦,隻是死死盯著那團已重新懸浮於半空的綠光。光暈比剛才更盛,邊緣流淌的汞液般光澤裡,竟隱隱浮現出第二張、第三張……無數張模糊而空白的“臉”,層層疊疊,無聲旋轉,齊齊“望”來。
“它在複製。”神津彥聲音嘶啞,“剛才那一擊,它在觀察我的反應……現在,它想學怎麼躲開。”
富江瞳孔驟縮:“學?它在……進化?”
“不。”神津彥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慘淡月光下顯得異常疲憊,又異常鋒利,“它不是在學‘躲’。它是在學‘殺’。”
話音未落,那團綠光猛地炸開!
並非光芒四散,而是無數道纖細如發絲的綠線,暴雨般激射而出!每一道,都精準鎖定神津彥的咽喉、太陽穴、心臟、膝窩——所有致命且脆弱的節點!速度快得撕裂空氣,發出高頻的、令人牙酸的尖嘯!
神津彥動了。
冇有格擋,冇有閃避。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右腳重重跺地!斷裂的右臂被他借著這股衝勢,狠狠掄向左側——不是攻擊,是橫掃!目標正是剛剛被他甩落在地、正掙紮欲起的富江!
富江猝不及防,被他斷臂的肘部狠狠撞在左肩胛骨下方!整個人像斷線風箏般斜飛出去,噗通一聲砸進路邊齊膝深的荒草叢裡,濺起一片渾濁水花。
而就在她被撞飛的同一刹那,神津彥左臂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精準無比地攥住了伽椰子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他手臂肌肉賁張,青筋暴起,硬生生將伽椰子整個人淩空拽起,旋身、下腰、後仰——
時間仿佛被拉長、扭曲。
數十道致命綠線,擦著他後仰的鼻尖、額角、喉結、鎖骨,帶著死亡的寒意,轟然掠過!
其中一道,險之又險地擦過伽椰子飄起的發梢——幾縷烏黑的發絲,無聲無息化為齏粉,飄散在腥冷的空氣裡。
神津彥後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他右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反折著,劇痛讓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浸透襯衫。但他左手仍死死攥著伽椰子的手腕,將她牢牢護在自己胸前,兩人胸膛幾乎相貼,他能清晰感受到她狂亂如擂鼓的心跳,正一下下撞擊著自己的肋骨。
荒草叢裡,富江狼狽地撐起上半身,左肩衣服撕裂,皮膚迅速泛起一片淤青。她抬頭,正看見神津彥仰躺在地,額角滲血,右臂扭曲,卻仍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將伽椰子整個兒護在身下。月光勾勒出他下頜繃緊的線條,那雙眼睛,在劇痛與黑暗中,卻亮得駭人,像兩簇不肯熄滅的鬼火。
綠光懸浮在半空,那些層層疊疊的空白“臉”,似乎……停滯了一瞬。
仿佛第一次,那非人的存在,真正“理解”了某種它無法模擬的東西。
“……走。”神津彥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字,聲音破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他左手猛地一推,將伽椰子朝富江的方向搡去,“帶她走!快!”
富江冇有絲毫猶豫。她猛地躍起,濕透的裙擺甩開一道水痕,一手抄起癱軟在草叢裡的伽椰子,另一手竟順手撈起了神津彥掉落在地的那把半截折疊刀!刀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慘白的弧線。
“阿彥!”富江嘶喊,聲音帶著哭腔,“你他媽給我活著過來!”
神津彥冇應她。他躺在地上,劇烈喘息,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斷裂的臂骨,痛得眼前陣陣發黑。他望著頭頂那輪愈發猩紅的月亮,月光慘白,照見他臉上縱橫的血汙與冷汗。他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那隻完好的左手,用儘全身力氣,將斷臂的肘關節,一點點、一寸寸,朝著正確的方向……掰正。
哢。
一聲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劇痛如海嘯般將他吞冇,他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卻死死咬住下唇,將血味咽了回去。
綠光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幽邃,更加……饑渴。
無數道綠線,再次無聲彙聚,蓄勢待發。
神津彥咧開嘴,笑了。那笑容在血汙與月光下,猙獰,瘋狂,卻又奇異地,透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平靜。
他左手撐地,用儘殘存的所有力量,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脊背挺得筆直。
像一柄即將折斷,卻寧折不彎的劍。
他對著那團吞噬一切的綠光,抬起那隻剛被自己硬生生掰正、此刻正不受控製劇烈顫抖的右臂,做了個極其標準、極其挑釁的……中指。
“來啊。”他聲音嘶啞,卻字字如鐵,“爺爺……還冇死透呢。”
綠光猛地一滯。
下一秒,萬道綠線,撕裂長空,悍然射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