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軍人和父親
“是的”李冰潔眼神轉向了張暮雲手裡的湯匙，輕輕的說：“是我的父親！”
“我跟您的父親長得很像嗎？”張暮雲問
“不，不，我並不是這個意思。”李冰潔連忙回答。“他，他離開的時候穿著軍裝，跟您一樣挺拔。”李冰潔幽幽的說，眼神有些空洞。
“這麼說，他是一位老兵。”張暮雲放下湯匙。
李冰潔默默的點了點頭，神情雖然有些惆悵。但很快，就變成了感激。她想再說點什麼。但是猶豫了一下，就拿起自己的平板，準備起身離去。
張暮雲卻叫住了她。他知道眼前這個姑娘，跟自己一樣。其實整個考察隊裡所有的成員，都跟自己一樣。全都是悲哀的人。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道傷痕，隻是那傷痕的形態各異。
他覺得，眼前這個姑娘，無比的惹人憐憫。又或許是因為“軍人”這個特殊的字眼。讓張暮雲忽然想做一個傾聽者。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說說您父親的事嗎？”張暮雲看著李冰潔。
“您，不嫌棄我煩？”李冰潔愣了一下，抱著平板問道。
“當然。”張暮雲輕輕的說，然後示意李冰潔坐下。
李冰潔又一次坐在了張暮雲對麵，平板又放回了先前的位置。
接著，她將自己的雙手握在了一起，放在桌麵。想了想，然後緩緩的對張暮雲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當時的李冰潔，隻有7歲。父親對他來說，更像是一個綠色的符號。挺拔而且整潔。可是他對父親的恨意，卻大過思念。對於一個7歲的孩子而言，父親不應該每年隻出現兩三次，而且每次都隻有短短的幾天時間。這讓年幼的李冰潔難以理解。而父親是一個不愛說話的人，也從來不跟她做任何解釋。總是匆匆的回家，又匆匆的離去。以至於李冰潔到7歲了，也不願意叫一聲爸爸。總是稱呼父親為“喂”
不喜歡父親送給她用子彈殼做的無聊玩具，她認為哪怕是街邊一個廉價的發夾，也比那硬邦邦、冷冰冰的子彈殼更適合女孩兒。
更不喜歡父親總是嚴厲的眼神。她不理解，為什麼每次回來就那麼兩三天，父親也不願意保持慈祥和微笑，反而一個勁的教訓自己好好學習。她總是羨慕其他的小孩兒，能跟著父親一起放風箏，一起去遊樂園，一起野炊，一起看電影，一起玩遊戲。
她最不喜歡的，是父親冇有兌現自己的承諾。
那是2008年的一天。吃完午飯後，母親照例默不作聲的去廚房收拾碗筷。她見到母親轉身的時候，偷偷的抹了一把眼淚。
父親向以前一樣，將行囊放在門口，然後將李冰潔拉倒自己麵前。又說出那些讓她無比厭煩的話，要聽母親的話！好好學習！期末考試必須要達到什麼目標！不允許作文再出現錯彆字！他覺得父親說話的時候就像一個是在對一個傻裡傻氣的新兵下達命令，又如同背台詞一般無趣而且生硬。
李冰潔強忍著自己心中的煩躁，默默的埋怨著父親。一邊看著牆上的時鐘，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讓眼前這個男人儘快說完那一堆廢話，然後從自己眼前消失。甚至她還在心裡悄悄的詛咒起來，希望他被軍隊趕回來，或者受傷複原，這樣就可以永遠待在家裡。媽媽也就不會偷偷的落淚了。
她覺得隻要這個男人在家裡待著，或許能從彆人的爸爸身上，學到如何做一個靠譜的父親。
她看著牆上的時鐘，一秒一秒的數著，她清晰的記得，那是14時28分04秒。隨著一陣劇烈的震動，父親閉嘴了。在強烈的眩暈之後，眼前一黑，李冰潔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劇烈的疼痛讓李冰潔清醒過來，她聽到父親在不斷的喊她的小名。
“柔兒！醒醒。柔兒，柔兒……柔兒，醒醒！”父親的聲音很輕。
周圍是一片漆黑。
“能動嗎，柔兒？”父親輕輕的問。
“我的腿疼。”李冰潔帶著哭腔對父親說。“我要媽媽！”
“好的，好的，柔兒，彆怕。媽媽就在廚房。你好好摸一摸自己。還有冇有彆的地方疼。”父親說。
“冇有了，是腿疼。”李冰潔仔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體的其他部位。
“那就好。忍一忍。爸爸在，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父親說。
“我害怕，我要媽媽，我的腿動不了。”李冰潔哭著說。
“彆說話，柔兒。堅……堅強一點。”父親說話有些喘。
李冰潔過了好一陣子，才適應了黑暗的環境。有一些微弱的光線，從縫隙裡透進來。她發現父親弓著腰半跪著。她就趴在父親的身下。左側小腿被一塊長長的木梁壓著，動不了。疼痛很快就麻木了。
“怎麼回事？我們是不是要死了？”李冰潔顫顫的問。
“隻是地震了，彆……彆怕。我們……不會死的。”說完這幾個字，父親嘔出了一口血。那溫熱的液體砸在李冰潔的後背，浸透了她的白色校服。
“喂，你受傷了？”李冰潔小聲的問。
“咳咳，不礙事。”父親輕聲說：“我們玩一個遊戲好不好？”
“玩什麼遊戲？”李冰潔問。
“誰先說話，誰……就輸了。”父親吃力的說。
這是李冰潔經常跟媽媽玩的遊戲，每次總是媽媽輸。跟爸爸玩還是第一次。而且，是在如此極端的環境下。李冰潔其實很明白，爸爸是故意這麼說的，他想要休息。於是李冰潔答應了，之後就是一段無言的時間。
空氣中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李冰潔十分擔心。隨後，她感到疲倦感襲來。漸漸的就睡著了。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是被父親叫醒的，時間過去的應該不久。
“柔兒，柔兒，你睡著了？咳咳……柔兒，你醒醒。”父親吃力的叫道。
“你輸了。”李冰潔輕輕的說。
“是的，爸爸輸了！”父親聲音又微弱了一些。
“你疼嗎？”李冰潔關切的問。
“不疼。爸爸有些累。”父親說：“爸爸要跟你說句話，然後想睡一覺。”
“嗯，你說。”李冰潔挪了挪手，將自己的身體支撐著稍微移動了一下。
“天黑以後會有點冷，爸爸的包裹就在旁邊。如果你能伸手夠到，自己試試看。”父親說著說著就又咳嗽了幾聲。
“嗯，我摸到了。咱們能活下去嗎？”李冰潔問。
“當然，你答應爸爸，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彆放棄希望。要努力活著。”父親用力的說，喉嚨裡發出了咕咕的聲音。
“真有希望嗎？你保證？”李冰潔又問。
“我保證！相信爸爸，你必須要保持希望。答……答應我！”父親似乎用儘了所有的力氣。
“嗯。”李冰潔點了點頭。
“柔兒，能叫一聲爸爸嗎？”父親長出了一口氣，輕輕的說。
“爸爸。”李冰潔不假思索的叫道。
父親冇有回應。
“爸爸。睡著了？”
父親冇有回應。
“爸爸”
父親依然冇有回應。
“爸爸”“爸爸”“爸爸”……無論李冰潔如何喊叫，父親終究冇有再回應她，如她所願，父親永遠的閉嘴了。
直到救援隊發現奄奄一息的李冰潔，已經是兩天以後了。讓她撐過死亡48小時的，有地震第一夜滲透進廢墟的雨水，和那床翠綠的軍用棉被。同時救援隊發現，她之所以冇有被壓成肉泥，是因為那個被稱為“喂”的男人，用自己的身體，扛住了重達一噸左右的坍塌物。
冇人能解釋他是如何爆發出如此巨大的能量的。尤其是在自己的肺部被鋼筋穿透的情況下。同時被挖掘出來的，還有李冰潔母親的遺體。她的母親是在地震發生的瞬間，被一根木梁砸到頭部，死亡發生得很快，並冇有什麼痛苦。
最後，在救援隊準備移動李冰潔父親遺體的時候，發現他用雙手死死撐住的石牆上，有幾個歪歪扭扭的，用血液書寫的字。
內容是：“我的柔兒 爸爸愛你”
李冰潔說完這段故事以後，兩行淚水順著臉頰淌了下來。最後說：“那個遊戲，他輸了！”
“請接受我對一個老兵的敬意。”張暮雲站了起來，鏗鏘的說了這句話之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