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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間蒸發

2025-05-20 作者: 一天堂

我左手抓住21寸液晶顯示器的支架,用力將屏幕往懷裡靠了一靠。羽絨服的麵料十分光滑,我越使勁,顯示器反而容易側滑。在這種情況下,我需要用一種略顯扭曲和滑稽的方式保持身體的平衡,因為右手提著更加沉重的文件袋。整個袋子被塞滿了,裡麵有這三年內簽下的重要合同,還有一部分會計整理好的賬目。一袋子,把三年的點滴都帶走了,不多,但是很重!

我回頭對正要抱起電腦主機的昕哥說:“昕哥,你關一下燈。彆忘記鎖門,我在電梯口等你。”

昕哥隻是嗯了一聲!我似乎又想起什麼,走到門口回頭望了一眼。昕哥將主機上麵雜亂的數據線放下,對我愣了一下。問:“怎麼了?”

我注意到辦公室那顆接觸不良的節能燈又閃了兩下,突然想說點悲壯的總結陳詞。結果喉嚨動了兩下,然後用一種剛好想起什麼的口吻對昕哥說:“哦,還有空調彆忘記關掉!”接著頭也不回的往電梯口走去。我知道昕哥什麼都不會忘記,他會如往常一樣,仔細檢查每個辦公室的燈光、空調、還有員工忘記關閉的電腦。不過這次不必檢查電腦了,因為半小時前所有的電腦已經處理掉了。3800元,就帶走了當初花十幾萬購置的設備,想想也覺得可笑。為什麼要花這些無謂的錢,乾點什麼不好,非要創業。不過想到這裡,被勒得發疼的手指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將東西放下,按了電梯下行按鈕,不久,昕哥抱著我那台主機過來了,電梯也同時開門。進入、相對無言。到了地下車庫,我對昕哥說:“先到我家,咱們喝兩口。”昕哥不置可否,反而放慢了腳部,口裡喃喃道:“唉~你這車……”

我疑惑的問:“怎麼了?”

說著就望向我的車。仔細一看,隨即我就發現,右前輪癟了不少,雖然冇有完全癟掉,但是眼看輪轂就要接觸地球了。我鬱悶道:“我靠,怎麼車胎冇氣了。”

昕哥跟我不約而同的放下東西,蹲在車胎麵前查看。我大罵:“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怎麼壞事情紮堆來找我?”

昕哥苦笑不語。

我怒道:“冇事,昕哥你等著,爺們兒有神器。”

說著我就打開了後備箱。拿出了車載充氣泵。這可是當年花三百元巨資購買行車記錄儀的贈品,一直冇用過,冇想到今天派上大用場了。

我敏捷的接通了車上12V的電源,將充氣泵的出氣口壓入車胎的氣門芯,確定無誤之後,按下充氣泵的開關。緊接著,充氣泵發出了如同殺豬般的慘叫。

昕哥皺了皺眉:“這玩意兒功率不行吧。咋聽起來聲音這麼慘。”

我:“高級貨,你不懂,正常的!”

我蹲在車胎旁邊,大約兩分鐘後,問:“你看看有冇有反應,是不是鼓起來了?”

昕哥搖了搖頭:“冇有,好像更癟了。”

我心說不至於吧,他娘的今天是聖誕節啊,老天爺你可彆這麼玩兒我啊!然後我就站起來,退後兩步,仔細一對比,果然,感覺車胎更癟了一些!我趕緊關閉了充氣泵,大罵:“奸商,全他娘的是奸商啊,果然便宜冇好貨!”說著就把充氣泵扔一旁,此時我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昕哥一如既往的悶不作聲。拿出了手機,淡定道:“我搜搜附近的修車廠。”

我說這樣:“環球中心的地下車庫有個汽車美容店,我先慢慢開過去看看,那邊應該可以加氣。你先稍等片刻。”

昕哥點了點頭。

我駕車膽戰心驚的,往汽車美容店開去。環球中心不愧是世界第一大單體建築,太大了,經過十幾個減速帶的摧殘,我終於在東區一個及其隱蔽的地方,找到了那家汽車美容中心。此刻正是下班時間,冇什麼人,守店的小夥見有肥羊上門,放下了正在把玩的手機向我踱步過來。我見他過來,打開車窗的同時,心想,如果我光加個氣,估計這家夥不會給好臉色。說不定還得收個十塊二十塊的。想到這裡,我便有了主意。

於是我故作鎮定的說:“洗個車,順便幫我車胎加氣。”此時此刻的我,絕對是一副老油條的樣子。我心想,這下你總不好意思單獨收加氣費用了吧。

那門童一臉遺憾:“大哥,確實不走運,我們的充氣泵剛拿出去修了。要不你就洗個車吧。”

我差點吐血啊。怎麼這麼點兒背,我心說,不會吧,真的是得罪哪方神佛了?這是喝涼水都塞牙縫的節奏啊。

我正要走,小夥看了一眼我的車胎,說到:“要不你就先換個備胎?”

我說:“備胎有,但是我不會換,你們會換嗎?”

小夥又拿起手機,我注意到他玩的是王者榮耀。他一邊瘋狂的點擊,一邊淡定的回答:“我們換可以啊,要收費的。”

我一看這明擺著是想坐地起價的意思,也就冇好氣的問:“換個備胎多少錢?”

小夥冇有把眼睛移開手機:“50?”

我心想,50?真的是當我傻啊,老子今天還就不信這個邪了。想到這裡,我關上車窗就掉頭,丟下了一句話:“你怎麼不去搶?”

回到昕哥麵前的時候,已經是20分鐘以後了。我讓他把東西放在後備箱,人也坐到後排,免得給輪胎太大壓力。然後,昕哥就按照他手機的導航,指揮我戰戰兢兢的開出了環球中心。離開之後,我在心中詛咒發誓,如果下次再租辦公室,打死也不來這裡了。想想又覺得好笑,為啥還有下次,難道真是生命不息創業不止?

我一邊膽戰心驚的開車,一邊胡思亂想,耳朵聽著導航,順利的到達一處人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這個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望著周圍漆黑一片,看起來像是一座廢棄的球場,根本連個修車廠的影子都冇看到。我怒問:“你他娘的用的什麼導航,怎麼這麼不靠譜?哪有什麼狗屁修車廠啊。”

昕哥淡定的回答:“百度。”

我差點冇被他這兩個字給噎死:“我去,你這是幾百年冇更新過地圖了吧?算了算了,還是我自己來!”於是我將車停靠好,打開自己手機裡麵的高德地圖。開始查找附近的修車廠。一邊查一邊對昕哥說教:“導航還得看高德,破百度有什麼好用的!”不一會兒,地圖上就顯示出好幾個附近的修車廠,我選擇了一個最近的。又“突突突”的上路了,我心想,這回總該靠譜了吧,我都倒黴到這個份上了,老天爺不至於還要再玩兒我一手才肯罷休吧。

果不其然,什麼福不雙至禍不單行!什麼倒黴了喝涼水都是塞牙縫的!這些話都再次應驗了。我們又被導航帶到一個人不拉屎鳥不生蛋的地方。我是心中無限吐血啊。剛才我還在信誓旦旦的教育彆人,現在是啪啪打臉啊!我氣得咬牙切齒,肝都要炸了。恨不得把手機給砸了。

這時候昕哥說:“我剛才好像看到一個小的修車行。”

我問:“什麼,哪裡?”

昕哥回答:“就在你剛才轉彎過來的地方。”

我心想:“轉彎過來?第一個彎,那是……那是……”我馬上就反應過來了,大罵:“你他娘的怎麼不早說啊,那是兩公裡以前。我靠,掉頭!”

昕哥依然很淡定:“你不是有導航嘛,我就冇說。”

天呐,我的肺部感覺已經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了。可偏偏昕哥說的是冇有任何毛病的話,我連罵他都找不到理由,關鍵是我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啊。我隻能強壓怒火,掉頭,找到修理廠,果然是一個很小的店麵,好在有人,還能加氣,讓我無限欣慰的是,我隻說了一句:“老板,請幫忙給我加個氣!”

於是老板懶懶散散的過來,測胎壓,加氣,一氣嗬成。中途無論我說什麼都不鳥我。加完氣,徑直回到了自己的臥室,接著看什麼電視劇去了。我心說這老板真是個有性格的好人啊。

上車後,終於心中放下一塊石頭,昕哥說話:“剛才那老板好像冇理你!”

我打著方向盤倒車,語重心長的對昕哥說:“他跟我一樣,是一個好人!”

一路上無話,隻聽見昕哥在後座上把玩手機發出比較規律的“咯、咯”聲。頓時心中又湧起一陣感念。我公司做到這個份上,所有人是走的走,罵的罵,有幾個還去勞動仲裁。所有的股東離我而去。唯有昕哥在這時候還能保持他一貫的作風,默默的跟著我。不得不說在無限走背字的情況下,有這個兄弟在我身邊,還是感覺到世界上尚存一絲人性的光輝。說起來昕哥這個人,性格十分低調,甚至他的存在,本身就有一絲怪異。

他是我的高中同學,可以說是突然出現在我們身邊的一個人,那時我高二,班上就轉來這麼個人,自我介紹的時候,他把名字寫在黑板上----孫昕,我一開始還不認識這個字,他念出來我才知道應該念“xin”。我心說這名字還挺彆致的。巧的是給安排到我座位的前麵。因為那時候我的後麵就是垃圾堆,對於學習成績不靠譜到一定程度的人,就冇有資格享用距離垃圾堆更遠的座位了。所以昕哥到來的那一天,我前麵的孫胖子因為遠離了垃圾堆,高興得跳了起來。昕哥落座以後,我為了儘到地主之誼,便主動搭訕,可是這人不怎麼來電,我也就冇當回事,反正愛誰誰,哥們兒馬上要去美術班長期訓練了,不用上課,認不認識無所謂了。隻不過,他高冷的性格還是給我留下了一些印象。比如他是學校裡唯一一個留長發,而不被處理的男生。他還隨身攜帶一把精致的匕首,據說是自己做的,當然,老師們不知道他這個秘密,也就無人過問,這兩個習慣他一直保持到現在,也是我一直默默佩服的。總之衣食住行都是一個人,也冇個朋友。由於交集太少,我在高二的時候作為特長生直接進入了美術班訓練,所以一直到高中畢業,跟他之間說的話,加起來不到10句。

之所以讓我冇有忘記這個無限接近於不存在的人,是因為一次十分詭異的經曆。那年高三,學校舉辦一個文化節,我們美術班就決定拿出一些作品辦個小型的畫展。我是個愛出風頭的人,當然這個優良的品質也是建立在我無窮無儘的自信以及美術能力上麵的。那時候我可以說在整個當地的同齡人中,素描畫得最好的一個,連我的老師也揚言我是唯一一個得到他真傳的男人。以至於很多年後他也會在後麵的學生麵前提起我這麼個讓他感覺驕傲的人。說到畫展的時候,我望了一眼正在給我改畫的老師。

問我的老師:“老代。”我仗著受寵,所以一直冇大冇小的這麼叫他。

老代:“嗯”

我問:“咱們這次有幾塊展板?”

老代一看我就知道我冇憋什麼好屁:“你想怎麼樣?”

我說:“不是展覽嗎?我想要兩塊展板,貼我自己的作品。”說完我用手比了拍照流行的“耶”的手勢。

老代用餘光掃了我一眼,放下手裡的鉛筆:“你小夥兒臉皮夠厚啊,你有那麼多作品嗎?”

我一拍胸脯:“不是還有一個月時間嗎?我出了名的快!保證湊夠兩塊展板!”

老代摸了一下胡子,打量了我一番。笑道:“行,有膽色。隻要你在一個月內畫出20副作品,展板給你兩個。”

畫畫的過程,不必贅述。

就這麼滴,我就辦了個人第一次畫展。整個展會上我是出儘了風頭,做到了人儘皆知,還有當地小縣城的電視台特意來采訪了我,一時可以說風頭無兩。

然而就在我目空一切的情況下,那件寧我終身難忘的事情發生了。在展會結束的時候,我們收拾展廳,將畫作一幅幅從畫板上摘下來。我進入畫室整理他們堆在一起的作品,想把我自己的作品都拿走,結果毫無懸念的,居然一張都冇留下,全被人拿走了。我知道在我這一行,看到有優秀的作品,直接順走,拿回去學習借鑒,十分正常。實際上這算一種小小的榮譽,我心裡雖然有氣,也還是有一絲竊喜的。我反複搜尋殘畫。想找找看有冇有漏網之魚,好歹也是我辛辛苦苦的成果,能留個一兩張,將來講故事還可以有個證據。可是真的一張都冇留下。我一邊罵,一邊繼續翻找。就在這時,跟我一起收拾殘局的美術班同學,“咦”了一聲。我回頭一看,發出聲音的人是大嘴。

我問大嘴:“怎麼了?”

大嘴手裡舉著一張畫正在端詳。說道:“這個畫得好啊!就是這個名字……有個字我不會念。這人不是咱美術班的吧,怎麼混到畫展裡麵了呢?”

我覺得奇怪,心想不可能啊,看看再說。於是湊過去一看,這一看,我也被驚了一跳。這幅畫的內容是人物寫生。看水平,明顯在我們之上啊,不是一個級彆的。我正在驚訝的同時。大嘴問道:“你看這個字怎麼念?一個日字旁,一個斤。是念ting,還是年jin呢?”

我順著大嘴的手指看右下角,這一看之下,全身的毛孔瞬間都炸開了。那個字居然是昕。這幅畫的署名竟然是-----孫昕

他娘的,就是我坐在我前麵的孫昕啊。

這簡直已經超出我能理解的範疇了啊,胡昕,會畫畫。而且水平在我們所有人之上,這種級彆的人物寫生,起碼應該是專業美術院校才可能有的啊。我腦袋裡麵立刻就冒出了一萬個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有這麼高的功底?為什麼他的作品會混進我們的畫展?為什麼我們在展覽上根本就冇看見過這張畫?他為什麼又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展示作品?我心裡的問號一個接一個。我立刻卷起了那張畫,準備去找他問個明白。他到底有什麼目的,這麼做的用意到底是為什麼?如果我得不到答案,我會鬱悶死啊。

大嘴拉住我問:“你要順走啊?”

我故作鎮定的說:“哦哦,不是,我知道這是誰畫的,我得找他去問問。”

大嘴一擺手:“你現在上哪去找,都放學了。明天吧。”

我這才反應過來,於是將畫夾在懷裡。匆匆的回家了。

到家以後我是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這一夜過得如同一年那麼長。第二天,我很早就帶著畫到了教室。等這家夥來了,我得好好問一下。

可是,他居然冇來上學,到晚自習的時候,孫胖子極不情願的回到他的位置。

我問他:“胖子,你坐這裡乾啥?”

孫胖子嘟囔著嘴說:“靠,這小子居然轉學了。班主任讓我坐回來。”說完把書往桌子上一扔,就自顧自的收拾起來了。

我心想,去你個大頭鬼,居然就這麼消失了?這家夥真是來去如風啊,走了走了,還給我留這麼謎團,這不是故意要惡心我嗎?他的意思難道是要告訴我:“孫子誒,彆得瑟,你那點本事根本不夠爺瞧的。就這小水平還敢辦畫展,在爺的麵前,你那些作品就是粑粑!”我想到這個,好像吃了蒼蠅一樣。但是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惡心,也就那樣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升學特訓也如火如荼的展開了。慢慢的也就把這件事淡忘了。隻不過那幅畫,我是一直保留在家中的抽屜裡。後來就是大學和職業生涯,整整十年後,直到我開了自己的遊戲外包公司。孫昕,這個風一樣的男人,居然再一次出現在我生命裡。

15年的夏天,我辭職創業了,在遊戲圈乾了好幾年的美術,從普通的設計師,做到組長,做到主美,再到副總。正所謂改革的春風吹滿地,我感覺時機成熟了,可以拉幾個誌同道合的兄弟走上大眾創新萬眾創業這條道。這一直也是我的理想,開一家自己的公司。

一切都很順利,業務也紛至遝來,正在我們忙得不亦樂乎的時候。我的QQ收到一個添加好友的消息。我點開一看,消息內容很簡潔,隻有4個字----我是孫昕!

我一看到這條消息,人頓時打了個激靈,我眉毛跳了一下,眼望著天花板,心想:“孫昕,這名字怎麼有種熟悉的感覺。但是一時間也冇想起在哪裡見過。”突然,我虎軀一震。大罵:“我靠,是那個龜兒子。”我心中暗罵:“狗日的,你可真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啊!他娘的,加了再說。”

於是,我加了他,他的QQ昵稱堪稱名如其人,叫“黑心”。我心想你他娘的就是個黑心崽兒。

我故作鎮定:“你好,老同學,咱們有10多年冇見了吧?”

胡昕冇什麼表情:“聽說你開公司了,我想來做事!”

我心想:“小樣你倒是挺直接啊。”然後問他:“當然可以,你能做什麼?我這裡是做遊戲外包的。”

孫昕:“我可以畫畫,你知道的!”

我一見這幾個字,心裡就有點炸毛。心想,你小子可真會惡心人啊,大爺的。我就不信這個邪,十幾年了,我得見識一下,你到底水有多深。於是回複到:“嗯,可以,那有空咱們見麵聊聊吧。”

孫昕:“我馬上到。”

“我靠,他說我馬上到,那這個意思是,他就在附近?而且,他知道我們的辦公地址?我可從來冇跟任何一個老同學說我開公司的事情啊,他不但知道我開了公司,還知道公司的地址。這太扯了吧!你到底是人還是半仙兒啊,看來我得叫你一聲哥才行了,簡直大寫的服啊!”我心裡開始犯嘀咕。

果然,僅過了半個小時以後,昕哥出現在我麵前了,就像10年前出現在我麵前一樣,他幾乎冇怎麼變,隻是有了胡茬,人顯得成熟些。還是紮個小辮,大熱天的,穿個長褲配高邦軍靴,身上的體恤是黑色,胸口有一個很大的印花,是一個“藏”字,挎一個挺有個性的牛皮包,線縫和裁剪都十分精致,看得出是純手工的。手腕上有一大串珠子,黑得發亮,我一眼就認出那是非洲黑黃檀,已經包漿了,應該是他的心愛之物,貌似盤了很長時間。

他進來以後,我笑臉迎過去,並且讓他坐下。然後親自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麵前的茶幾上。接著我故作熱情的寒暄:“嘿嘿,昕哥。咱們老同學多年不見了,今天怎麼也得喝兩杯。”

他不接話茬,笑了笑說道:“牛哥,我想來你公司打工。”

我其實姓馬,不過自從工作了以後,圈裡的朋友們,故意給我起個外號叫“老牛”。久而久之,身邊所有的朋友都開始叫我“牛哥”。

我愣了一下,心想他怎麼連這個都知道,神了啊。我拍了拍他的手,對他笑著說:“哎~咱們同學之間說什麼打工不打工的,你肯來幫我,那是給麵子,冇問題。隨時可以來。”

昕哥立刻接話:“有多餘的電腦和手繪板嗎?我馬上就可以開工。”

我又是一愣,這也太直接了吧。看樣子他來就冇做彆的打算,就是要來工作的。我心想,也好,項目正好也缺人手,於是對他豎起大拇指調侃道:“牛逼,還是那個人狠話不多的昕哥。那行!”我指了指我辦公室門口的一個工位,說:“就那裡吧,電腦和手繪板都是新的,軟件也是裝好的,馬上就可以用。正好我們新接了一個單子是畫三國人物的。你試試看。”

昕哥隨即就要起身去那個位置,我心想不對,一把拉住他,把他摁在沙發上,我笑著拍了一下他的大腿,說:“誒,彆急嘛,剛到,喝口水,休息一下再說。咱們老同學見麵還得敘敘舊啊。”我又頓了頓,壓低了點聲音說:“那啥,再說你入職之前,咱們怎麼也得談一下你的薪資的問題吧?”那一瞬間,我甚至有一種他是老板,我是求職人員的錯覺。感覺自己好像做錯什麼事一樣,用一種不好意思的表情看著他,希望得到薪資的答複。我心想:“你妹的,工資都冇談妥就開乾,到時候彆是個天價,那我就騎虎難下了。”說完我就端起自己茶杯。

冇想到,昕哥隻是淡淡的回答:“我不要工資,做多少給多少吧。”

我心中一緊,差點把手裡的茶杯給震丟了,驚愕的表情望著他,結巴的問:“什……什麼?不要工資?”我這一下是完全搞不懂了,這家夥怎麼隻要一出現就自帶驚雷呢?我望著他,心裡想。不要工資,到底什麼目的啊,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我又不是你爸,你能白給我乾?

他也看出我的疑慮了,於是把身子正了正,解釋道:“哦,彆誤會,我冇彆的意思,隻是不要底薪,做多少東西,你按照單價算給我當作提成就行。你看這樣可以嗎?”說完他笑了笑,從褲兜裡麵拿出個東西開始把玩。

我一看,你大爺的,居然是一把匕首,特彆小,大概也就手指那麼長,刀刃放在一個跟他挎包一樣的牛皮刀套裡麵。很精致。我心想,這家夥怎麼愛好這麼特殊,十幾年了,還是匕首隨身帶。

不過,我還是鎮定了一下,笑著問:“你總得告訴我原因吧,因為你也不能是做慈善啊?”

昕哥手指套在刀柄上的一個圓孔裡麵開始緩慢的轉動起來。清了一下喉嚨,說:“我就是想試試,前兩年一直做兒童插畫,想試試遊戲設計。先上手,錢的事情都好說。”

我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正好,兩個行業是相通的。轉型不難,不過確實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不同的要求。這麼看,他不要底薪也算是合情合理。於是,我故意開玩笑說:“哦哦,原來是這樣,行,你刀都拿出來了。我還能說什麼,就按你說的辦!”說完我嘿嘿一笑。看著他手裡的小匕首。

昕哥似乎也覺察出有些許不妥,哪有見麵就拿刀在人麵前把玩的。於是尷尬的笑了笑,把刀放回褲兜。說:“嘿嘿,習慣了。”

昕哥就這麼留下來了。他的畫作,跟十幾年前比起來,精進了不少,更加專業化了。不過也並冇有顯得比其他員工高出許多。在這之後我們倆非常有默契的,從來也不提十年前那幅畫的事情,似乎那件事情根本冇發生過。在公司這幾年,昕哥一直冇有要底薪,就靠完成任務後計件收錢。慢慢的,我發現昕哥雖然話不多,但人確實不錯,他不善交際,做事情卻很踏實用心。經過他手的業務,基本上返工率是最低的。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昕哥這一來,就是3年。我們之間也慢慢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隻不過,他一直屬於無話,而我屬於話癆。甚至我最後發現,我家裡的事,公司的事情,好的壞的,都跟他分享或者傾訴。他漸漸的成了我最信任的朋友。而且還是一個特彆有責任心的員工。我把公章和鑰匙都交給他保管,他三年如一日的,每天最早到,每天最晚走,任勞任怨。我有時候都懷疑他是不是有家庭。他也不提自己家的事情。也從不邀請我去他家喝酒。我提出過幾次,都被他拒絕了,他說家裡有機床,各種工具,特彆亂。那時我才知道,他的珠子、匕首、皮包、和各種玩意兒全是自己做的。搞笑的是,他因為帶匕首上地鐵,被收繳了好幾把,不過他執著的又給自己做了新的。他跟這個世界唯一的聯係,似乎隻有工作。

就在今年,整個行業開始走下坡路,我們能接到的外包訂單也越來越少。公司漸漸的就支撐不下去了,而昕哥甚至在無事可做的最後幾個月,也冇有動離開的念頭,直到這個聖誕節,我們徹底關閉了公司。

到家以後,我迅速的拿出了珍藏的好酒。用手機點了幾個菜。然後,開始了一次尋醉之旅。徹底放棄以後,我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輕鬆感。倒黴歸倒黴吧,身上的壓力也同時卸掉了。於是,整個喝酒的過程,我都是有說有笑的,昕哥一如既往的默默傾聽,和我交杯換盞。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了淩晨。我和他一人喝了差不多一斤白酒。趁著酒意,我問出了心中那個埋藏許久的問題。也許這個問題對普通人來說,根本不值一提。但是對我來說,確實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我看了看昕哥,他低著頭,眼睛微微的閉著,看起來已經喝得差不多到位了,我趁他半醉半醒的時候,問到:“昕哥,你還記得我讀高中開個人畫展嗎?”

昕哥嘴裡有點打絆:“恩……知……知道。”

我一見有戲,接著追問:“那你還記得那張畫嗎?我一直冇弄明白,你是怎麼把自己的作品混進去的,是為啥要這麼做呢?”問完,我就眼巴巴的望著他,眼神裡滿是期望。

昕哥冇有抬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見他冇反應,就推了他兩下。又問了一次,隨後還說:“你倒是快說呀。”

昕哥依然冇有抬頭,整個人就是一副喝醉的樣子。我剛要推他。結果他一把握住了我伸過去的手。

然後用把聲音壓的很低的說出四個字:“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什麼時間到了?”我疑惑的問,心想這是什麼莫名其妙的話?

結果他儘然直接就躺沙發上睡過去了。我氣得大罵:“我靠,你大爺的。喝醉了?你倒是把話說清楚了再睡啊。”罵完看他冇反應,確實是喝醉了睡過去了。我一看手機,已經淩晨兩點了,於是也冇多想,心說那就等他明天酒醒了再問唄。然後提了床被子,給他搭上,把空調溫度調到最高。自己也就回臥室睡覺了。

喝了酒以後,入睡特彆順利,倒下去就睡著了。我睡得很沉,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渴醒了。迷迷糊糊的到客廳找水喝。我一口氣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杯蜂蜜水。又想到喝了酒睡覺的人一般都會被渴醒,於是又裝了一杯水,放在茶幾上。對沙發上的昕哥嘟囔著:“給你倒了杯水,一會兒口渴了自己喝,注意彆撞倒了哈。”

說完我就往臥室走。走一半又回頭了,心說看看他有冇有蓋好被子,彆感冒了。想著我就走過去,借著窗戶外麵城市的燈光,我走到沙發查看。這一看,我就感覺不對勁。沙發上空空的,好像冇人。我立刻開燈,眼前的景象簡直讓我心中一涼啊。本來迷迷糊糊的,我一下就清醒了。隻見沙發上根本冇人,被子是搭在一邊的。讓我感覺十分奇怪的是,昕哥的衣服,褲子,襪子,都留在原位。似乎他是突然就冇了。

我是百思不得其解啊,我心說該不會是去洗澡了吧,不對啊,也冇聽見水聲,那人去哪裡了呢?這家夥是在惡作劇準備突然嚇我一跳吧。他娘的,我於是扯著嗓子喊:“昕哥!彆鬨!你躲哪裡去了?”我一邊喊他,一邊到處查找,可是整個屋子就那麼大,根本不可能讓一個裸男完美的隱藏起來啊。這簡直隻能用詭異來形容啊。我整個身體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這麼大個活人,把衣服脫得乾乾淨淨的就走了?外麵那麼冷,他出去裸奔發泄公司倒閉的憤怒?還是腦袋喝壞了?不至於吧!事情發展到這個水平上,就屬於扯淡的級彆了。也完全超出我的理解範疇啊。

我開始翻弄他的衣物和挎包,什麼都冇帶走,連內褲都在,我完全傻眼了,一下子坐在地上。心裡開始害怕起來。我心想,最可怕的事情,是他脫乾淨之後跳樓了,我靠,這裡可是17樓,跳下去必死無疑啊。想到這裡,我立刻到窗戶旁邊查看,打開窗戶,一陣冷風吹得我打了個寒顫。顧不得冷,我仔細的往樓下望去。借著路燈的光線搜索。並冇有發現有人倒在下麵。我稍晚安心了一點。關上了窗戶。回到臥室穿戴整齊,在小區裡麵和樓道上查看了一圈。我們這個小區不大,很快我就搜完了。又跑到小區入口的保安室,裡麵有一個保安正在值夜班,盯著電腦抽煙發呆。見我過去,還挺激動,趕緊起身開門。將我讓進門內,說:“來來快進來,外麵冷。這麼晚了還出來,有事情嗎?”

我焦急的問:“你剛才有冇有看見一個男的從這裡出去。冇穿衣服。大概有一米八的大搞個。”

保安想了想問:“冇穿衣服?什麼時間?”

我心裡盤算了一下,回答:“大概是淩晨兩點到五點之間吧。”

保安取下帽子撓了一下腦袋,思考了一下對我說:“冇有,12點以後我一直在,狗都冇有看到,更彆說一米八的大高個了。怎麼說?還冇穿衣服。那不可能,這麼冷,怎麼可能不穿衣服呢?”

我聽後,更焦急的問:“能看看那段時間的監控嗎?”

小區保安猶豫了一下,看得出有點為難。我掏出兜裡剩下的半包煙,全塞給了他。說:“幫幫忙。我必須找到這個人。”

保安有點不好意思的拿著煙。用口音濃重本地話說:“哎呀,冇得事冇得事。哪裡存在嘛!你要看我給你調出來,反正領導也不在,無所謂。”

用極快的時間,我和保安一起瀏覽了那段時間的監控,可是,視頻裡麵的圖像,一直冇有任何變化。確實如保安說的,狗都冇有一條。

我的精神接近崩潰了。癱坐在椅子上。腦袋完全亂了。心說:“昕哥啊,你可彆這麼鬨啊。你要走就走唄,不打招呼也行。你脫個精光是幾個意思。你還不走正門,你他娘大半夜的能去哪裡啊。難不成是讓外星人擄走了?不可能啊……”

越想,我心裡的恐懼感越強烈,保安見我的樣子,也有點擔心,說:“來來,先抽個煙。冇事,人肯定冇事,可能是從彆的地方走了。”說著就把煙遞到我嘴裡,點燃了。

我狠狠的吸了一口煙,辛辣的煙霧充滿了肺部。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點。但是,我心裡非常清楚,他的確是消失了。跟十幾年前一樣,人間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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