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0. 第三百六十九章 蒼山負雪,浮生儘歇
七人一路沿著牆根摸、跨過解決掉的死屍,順利逼近內苑邊界。
隱隱感到不安的奚茗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皇甫蕭就睡在她隔壁,與她僅一牆之隔,但凡有一點動靜,他應該都能在第一時間感覺到,可是今日……
回望安靜得有些異常的銅雀閣,那裡仍舊漆黑一片,仿佛落入了無邊的寂寥。
察覺到奚茗的腳步有所遲滯,帶頭的李葳停下腳步,返回來牽起奚茗的手,低聲問道:“怎麼了?”
奚茗鎖眉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但是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
“彆擔心,跟我走便是!”李葳捏捏奚茗的小手,拉著她加快了腳步。
暫時壓下心中的猶疑,奚茗跟著李葳等人跑到內苑大門邊,打算出門拐個彎,然後翻牆跳進中苑,哪知走在最前的同伴一隻腳堪堪壓過大門界限,突然一道刀光閃過,“噝”一聲正中同伴右肩。
有埋伏!
走在後麵的七人立即收步,同時將受傷的同伴拽了回來,讓他免於再一次的傷害。
大駭之下,七人簇成團,將奚茗保護在當中,紛紛短劍出鞘,拉開戰鬥架勢,警戒地盯著四周環境。
刹那,內苑庭院燈燭火驟燃,光亮四起。
便隻見火起之處立著幾十名彎刀武士,個個武器脫鞘,顯然早就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再一看方才遭到突襲的門口,那裡於頃刻間湧入又一批武士,黑紗蒙麵,殺氣逼人!
前後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奚茗的歸心就從雲端跌入了穀底,摔得她渾身顫抖,內心恐慌一片。
鬼使神差地再次扭頭,奚茗登時定在原地,從頭凍到了腳。
目之所及的正是奚茗的房間,在銅雀閣的正中,房間裡盈滿燭光,窗台前立著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出現在奚茗的視線裡。
隻一瞬間,奚茗便明白了,這不是埋伏,而是圈套!
她以為皇甫蕭放鬆了對她的監管,一再給予她更大的自由,而事實上,他從未放鬆過警惕,這座深宅的每一簇矮叢、每一棵樹木、每一座建築都藏著嗜血的刀光;她每一頓小憩、每一句抱怨、每一次散步都在無數道目光的監視下!
今天的這場圈套,也許從皇甫蕭為衛景乾獻策的時候就布置下了,不,應該是在衛景乾向他求援的時候他就已經道破天機了!
他知道衛景離就是要引蛇出洞,他知道衛景離的目的就是要救她,他知道衛景離真正怕的是什麼!
奚茗逆光望向高樓上俯視的男人,往日柔和的燭光在無月的夜晚顯得尤為刺目,將他雄偉的身形映出一圈光暈,衍生出一尊直立的狼形,雙目幽綠,如同冥火。
這樣的暗夜,才是他的主場。
他端起一臂,像是飲下了一盞茶,然後手臂伸直,手掌鬆開,幾秒後,“啪”一聲瓷杯破碎。
旋即,幾十名武士拔地而起!
七名清字營率衛迎敵而上,與皇甫蕭手下的精英殺手刀劍相向,皆以一敵眾。
僅一盞茶的功夫,李葳、持盈等七人無不掛彩受傷,其中一名同伴腹部被橫拉一刀,已經站不起身來,隻有奚茗呆呆立在當中,遙望著閣樓上的那道身影,眸中蓄滿了淚水。
冇有人來傷她,必然是他的命令。
他可以殺她,以此碾碎衛景離的理智,可是他冇有。隻要他想,從他們認識到現在,他有無數次機會,然而他都放了她。
皇甫蕭,你究竟在想什麼?
高樓上的身影巋然不動。
作為營救奚茗的李葳等人,當然更不知道皇甫蕭腦子裡在醞釀著什麼,他們麵對幾十人之眾的頂尖武士,自然要確保奚茗的絕對安全,將她成功送回容王軍大營,送到衛景離身邊。
出於這樣的危機意識,李葳暴喝一聲,震開了攻擊他的兩名武士,轉身去找奚茗,拉著她往中苑的方向跑去,同時朝身後的兄弟們喊道:“撤!”
“李葳,持盈,你們帶茗兒走,我們斷後!”一名率衛於混亂中高喊,同時架開攻擊持盈的武士,將她一把推出內苑。
“兄弟們……保重!”李葳回應一聲,伸手扶住撞到他懷裡的持盈,不做絲毫停留,足尖一旋,剛要帶著奚茗和持盈殺出這座殺機四伏的深宅,中苑的庭院燈霎時亮起——
二十名彎刀武士早已扛著利刃在等著他們了!
“我們……逃不出去了……”奚茗緊緊握了握拳,指尖嵌入手掌,紮得她的心臟連同肉/體一陣刺痛。
她太清楚皇甫蕭手下的實力了,憑他們幾人的力量,根本冇有逃生的可能。
悲哀之時,奚茗的腦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登時教她清醒了幾分,抬眼一看,竟是李葳。
李葳臉上的麵紗早不知被他扔到哪裡去了,臉上噴的都是敵人的鮮血。他扯出一個大大咧咧的笑,劍眉一揚,道:“瞧你的苦瓜臉,有我葳爺在,冇有解決不了的小毛賊!”言罷,又伸手在奚茗腦門上彈了一下。
奚茗心念一動,喃喃喚道:“李葳……”
“我有個計劃,”李葳斂了笑容,下巴揚起一個不羈的弧度,湊到奚茗和持盈中間,道,“一會我們直接殺到中苑門口,由我和持盈守住大門,茗兒你趁機逃到外苑,我們倆也接著擠進外苑,衝殺到側牆,隨手那麼一翻,就可順利脫身。”
持盈聽了,點點頭,同意李葳利用大門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優勢創造以少敵多的機會。
望著李葳和持盈信心滿滿的笑容,奚茗縱使有千般疑慮,也於此刻被消解,願意放大膽一試。
“那我們——殺!”李葳低喝一聲,帶著奚茗、持盈直殺中苑大門。
奚茗受到鼓舞,也動起手來,奪下一柄彎刀,和敵人廝殺起來。
彎刀武士見奚茗也參戰,隻迎而不擊,圍而不傷,不敢真的下狠手。
奚茗抓住對方行動上有所猶疑的弱點,剛要回頭去叫李葳和持盈跟在她身後衝出去,就見內苑的幾十名武士傾巢一般湧入中苑,將他們二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她的五名清字營同伴,全體……犧牲了……
再一看李葳和持盈,早被圍在當中,身上鮮血淋漓。
“李葳!盈姐姐!”奚茗大喊一聲,又殺了回去,劈開一條通道,去救二人。
“傻瓜,回來做什麼?!”李葳朝奚茗吼了一聲,矮身砍斷兩名武士的腳踝,奔向跑過來的奚茗,護在她身側,帶著她殺向兩丈之外的中苑大門。
這時,一聲痛苦的呻/吟從混亂的人堆裡傳來。
奚茗頭皮一緊,在即將邁出中苑的時候猛然收步,回身去看,同時驚叫一聲:“盈姐姐!”
從密集的人群間隙可以看到,一柄彎刀砍入了持盈的肩胛骨,從上至下,劈得她竟端直跪倒在地!
“持盈!”李葳悲戚地哀嚎一聲,雙目猩紅,鬆開奚茗的手,立即返回去救陷入重重包圍的持盈。
豈料李葳堪堪殺入重圍、殺了攻擊持盈的那名武士,就有四、五把彎刀同時從正麵瞄準了無法重新站起來的持盈。
一瞬間,死亡之意幾乎挾持了奚茗的全部理智。
然後,她親眼看著李葳雙目大瞠,滴下血淚,架開數人,姿態靈活地旋轉、矮身跪地,張開雙臂緊緊抱住差點被人卸掉一臂的持盈,接著——
彎刀刺入他的胸膛、他的腹部。
四把彎刀,全體血染。
“李葳——”奚茗和持盈的聲音同時響起,撕心裂肺。
“李葳!李葳!”持盈瞬間湧上絕望的淚水,抱住李葳因為疼痛而顫抖的身體,不停喚他:“李葳,你回來乾什麼?!你怎麼不走啊!李葳……”
一把彎刀,刺穿持盈的心臟,搠入李葳的胸膛。
奚茗的大腦“嗡”地一聲,眼睛裡儘是血色與粼粼的淚光,她什麼都聽不見、什麼都想不起來,甚至掉了手裡的刀,隻是一個勁地撥開人群,衝了回去。
短短的一段路,她卻像跑了整整一年。
那段路上,持盈終是掛著淚水,慘白的小臉靠在李葳肩頭,雙眸無力地闔上;李葳摟著軟在他懷中的愛人,滴下兩顆血淚,扭頭見奚茗跑了回來,提氣朝她大喊:“走啊!走!茗兒!茗……”
他還冇有念全奚茗的名字,就被搠穿了心臟,雙目圓瞪,腦袋一歪,靠在持盈肩頭,與她相擁。
幾丈的路,奚茗跑得萬分艱難,艱難到淚水闌珊,精神崩潰。她大喊:“李葳!盈姐姐!”她心裡隻回響著:不要啊,你們站起來啊!
穿過人群,奚茗來到李葳、持盈身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李葳布滿血汙的臉朝向她,雙目大瞠,血絲彌漫,嘴唇微捭,仿佛還在叫她快點離開。
她顫抖著伸出兩指,在他鼻下一探——
“嗡”地一下,奚茗的大腦瞬間被炸,滿目瘡痍。
探向持盈,毫無疑問,早已冇了生命的跡象。
“李葳,李葳你醒醒,你看看我啊,你在跟我開玩笑對不對?”奚茗捧起李葳的臉,擦乾淨他臉上的血跡,湊近他,哭腔濃重,“彆鬨了,你看看我,你起來啊!盈姐姐,姐姐你起來……”
冇有回答,哭聲大作。
所有自欺欺人的呼喚此時都化作了慟哭聲,奚茗摟住李葳和持盈的身子,和他們跪在一起,將頭埋在李葳的肩窩處,幾乎暈厥。
她折返回來和他們在一起花了許久,他們離她而去卻是轉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