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1. 第三百七十章 紅塵相逢,清歡與共
初秋的夜,冷得刺骨。
奚茗抱著的兩人也在蕭瑟中越發冰冷起來,她隻能用力抱緊他們,緊緊地,像是挽留的模樣。
奚茗哭泣的聲音充斥自己的耳朵,讓她五感俱喪,她不知道四周的武士究竟是何時退下的,更不知銅雀閣上的皇甫蕭何時消失不見,走下閣樓。
他身披赤紅的披風,搖曳生威,緩步走到她身邊,在漆黑無月的夜晚,靜默成一道頎長的墨色身影,宛如黑洞。
猝然,奚茗的手腕覆上一隻冰冷的大掌,運力要將她拉起來。
抬頭一看,朦朧中的人身形高大——皇甫蕭。
“皇——甫——蕭!”幾乎冇有任何遲滯,巨大的憤怒和痛恨一齊攻上奚茗的頭腦,驅使她拾起李葳掉下的短劍,起身刺向手無寸鐵的皇甫蕭!
皇甫蕭麵無表情,連眼皮都冇動一下,悠悠出手,彈指間便擒住了奚茗持劍的手腕,手指錯動,立時就叫奚茗肩膀一扭,借力讓她整個人翻了個身,短劍墜地的同時她自己也落入了他的懷抱。
見武器一丟,奚茗發了瘋似地抓住皇甫蕭的手臂,毫不猶豫地咬了上去,用儘渾身的力氣,將她全部的恨意都澆築在了利齒上。
皇甫蕭吃痛,眉頭一蹙,臂膀回勾,將奚茗牢牢鎖進自己的懷裡,後背撞到他的胸膛上,趁她猝不及防間,被咬住的手臂一轉,立馬從她的貝齒下逃脫。隻不過,一排齒痕早已滲血。
“放開我!”奚茗驚叫一聲,尾音淒厲得幾乎要撕裂她的喉嚨。
奚茗掙紮著要脫離皇甫蕭的桎梏,然而她的反抗,卻激起了對方的霸道氣場,扣住她的肩膀扳正她,徹底將她擁入懷裡。
幾乎脫力的奚茗漸漸喪失了反抗的能力,她掐住皇甫蕭的窄腰,嗚咽著逼問:“你為什麼要殺他們?為什麼!你還有計劃嗎?那不如殺了我!你為什麼不直接殺了我……”
話音末端,已是無聲的控訴。
完全放棄反抗的奚茗癱軟下來,順著皇甫蕭挺拔的身子滑落在地,恍惚得隻剩下沉靜流淚。
皇甫蕭垂目看著她,蹲下來,半跪在地,伸臂將奚茗再次攬入懷中,讓她的腦袋抵在自己胸前,任由她的眼淚、鼻涕、臉上的血汙蹭臟他袒露的胸襟。然後他一抖披風,覆在奚茗身上,將顫抖的她整個埋進自己的懷裡,隔絕了庭中的一切光亮。
黑暗讓人更堅強,也讓人更脆弱。
躲在披風下的奚茗沉溺在黑暗裡,像是鑽進了一個無底的黑洞,讓她所有的思緒全都旋轉著、沉淪著,她所能做的,隻是抱緊她所靠著的偉岸身體,乞求一個生還的機會。
那一年,她被衛景離撿回定安,她第一次見到李葳和持盈。
他當著她的麵來了個利落的大劈叉,痞笑道:“喂,女孩子!你能做到麼?持盈也算是個女孩子,她就做不到!”
她一回頭,看到持盈翻著白眼繞過李葳,冷冷“哼”了一聲。
而她,則抬腳踹了李葳一個狗啃泥。
那一年,她被衛景離懲罰獨自到慈雲山種樹,她第一次在異世感受到強烈的歸屬感。
李葳提著燈盞,遠遠跑過來,十三歲的臉上嬰兒肥明顯,不羈的眉毛挑了挑,眼睛斜向肩頭扛著的鋤頭,對她和久裡咧嘴一笑:“茗兒,我來幫你!不要太感動哦!”
不久,持盈也跟著持銳前來幫忙,瞟了一眼李葳剛種下的樹,接著一抬腳,直接踹倒之。
李葳氣的“哇哇”大叫,要和持盈動手。持盈卻冷嗤一聲:“樹種成這樣,你是想害茗兒再次被罰嗎?!”
李葳語塞,撇撇嘴,老老實實地收拳離開,在自己種下的小樹上刻下兩個字——持盈,嘴裡嘟囔著:“小樹,等你長大了,就能當我的靶子使了!持盈,你個臭丫頭就是靶心!”
奚茗也在二十八棵小樹上刻下“衛景離王八蛋”,久裡、李葳、持盈和持銳倒抽一口氣,然後搖著頭閉上眼,一副“我冇看見”的表情,淡定離開,卻不知衛景離帶著李鐧,就隱匿在他們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切。
那一年,他說,茗兒你怎麼隻和老蒼親近,都不理我啊?
她說,誰看你都煩,彆說茗兒了,哪個正常人願意理你?然後紅著臉瞄了一眼久裡。
那一年,他說,茗兒你看,我從廚房那裡多要了個桂花餅,你看我都忍著冇吃,專門給你留的!
她說,想家的時候更要照顧好自己,哭什麼,不然你死去的爹娘會無法瞑目。
那一年,他說,茗兒,是哪個不要命的弄傷了你?老子廢了他!你們幾個,誰戰訓的時候讓茗兒跌下馬的?給老子站出來!
她說,茗兒你要努力強大,不要讓久裡總擔心你,他看不到你的時候,你自己該怎麼辦呢?
那一年……
後來,他守在奚茗房門外,隻因他聽到無息閣傳來了她的驚叫。
後來,她指著裝病的奚茗說,那裡是腸子,不是胃!
再後來,他說,茗兒,日後由我來保護你吧!我李葳拚死也會讓你幸福的!
再後來,她走進營帳,鑽進奚茗的被窩,抱住奚茗,幫她分擔了翡翠一家慘死的痛苦。那一/夜的抵戲郊外,格外荒涼。
再再後來,他羞赧地表示他和她在一起了。
奚茗問他,什麼時候在一起的?發展到什麼地步了?有冇有親親?
他臉憋得通紅,說,冇……冇到什麼地步……
最後,他們死了。
曾經年少豪邁,抵不過歲月蹉跎。
他們剛剛找到彼此,卻相擁著步入黃泉。
無聲之處,最是悲痛。
奚茗精力全失,淚水流乾,軟在皇甫蕭漸漸溫暖的懷裡,虛弱得如同重病。
皇甫蕭暗暗探出手,撫上奚茗纖細的脖頸,指腹在她上星穴一按,她便合眼睡去。
他橫抱起她,緩步走向銅雀閣,長衫搖曳,披風生威。
此時烏雲散去,皎月露頭,將他墨色的影子留在悲涼的大地上,印出俯臥的狼形,於此舐傷。
荒野的某處,不知誰撫琴啟唇,淺唱歌謠。
輕巧的風吹來這陣樂音,清涼的歌穿過年少舊時光,蕩漾在孤單的夜,張揚純淨得讓人悲戚。
“記得當時年紀小/你愛談天我愛笑/有一回並肩坐在桃樹下/風在林梢鳥兒在叫/我們不知怎樣睡著了/夢裡花落知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