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1. 第三百章 誰葬吾愴,癡狂千生
武器、暗器、手/槍、衣物銀兩,以及她隨身攜帶的那枚金步搖,再清點一遍物件,將不必要的重物全部去除,隻帶了必需品,保證在極輕的負重下能以最快的速度奔赴陵國風陵渡!
一想起明日就要離開,而不出四、五日,自己就將在時隔將近九個月後,與衛景離重逢,奚茗心裡除了激動就是忐忑。她既然選擇回去,不僅要麵對衛景離,還要麵對逼迫而來的新的危機和廝殺,更要麵對來自秦博雅帶給她自慚形愧的壓力。
奚茗不由背著手在房間裡踱起了步,步幅越來越大,最後乾脆小跑起來,以穩心神。
遽然,屋外響起“砰、砰、砰”三陣敲門聲,從節奏和強度上判斷,門外的人應該素養極高,莫不是徐子謙?
奚茗上前打開房門,卻不料入眼的竟是穀梁鬱!
“咦?”奚茗滿眼奇怪,向外探了探腦袋,“子謙呢?”
穀梁鬱似乎並冇有進屋的想法,隻是閒閒地靠在門框上,頭抵在門上斜眼看向奚茗:“子謙已經醉倒在薈蔚軒了,所以我來找你說明下情況。”
奚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醉倒?子謙的酒量我可是知道的,那可是千杯不醉!而且,方才我明明聽見你們好像說什麼‘小酌’來著,怎麼才不到一個時辰,他就醉倒了?”
“並非酒醉人,而是人自醉。”穀梁鬱咧嘴一笑,眼裡狡黠一片。
“什麼……意思?”奚茗一怔。
“什麼意思?”穀梁鬱轉身坐到素衣閣外的石凳上,“啪”一聲打開折扇,對著朗月輕搖起風來,指了指對麵的石凳示意奚茗坐下,“意思就是,子謙他不想清醒,想要糊塗地麵對一切。說好的‘小酌’,我才三杯酒下肚,他便仰頭灌下了四、五大碗酒了。直到剛才,一大壇酒,幾乎全被他搶著喝了去,結果醉得一塌糊塗,暈得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
奚茗坐到穀梁鬱對麵,目光穿過櫻花林望向薈蔚軒,眸光浮動。徐子謙之所以想要醉死過去,是不想麵對她的離去吧?
“所以,你是真的決定要回陵國了麼?”穀梁鬱眼珠斜向奚茗,繼續道。
“你都聽說了?”奚茗也不做隱瞞,“冇錯,明日一早就動身。”
“那麼,你可曾想過,你走後,子謙該如何?”穀梁鬱隱去了嘴角的笑意,麵容一派嚴肅。
果然,穀梁鬱是來當說客的。
奚茗道:“子謙他……會找到一個更值得他愛的女孩子的。”
“如果找不到呢?”穀梁鬱眉梢一挑,“世事總有‘萬一’。”
奚茗語塞。其實她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什麼“子謙值得更好的女子”之言,無非是搪塞之詞,逃避之舉,以未來的不可預測來安撫當下無措的自己。
如同算命,江湖術士總愛預告人們的未來,然而,未來事件的發生需要時間的證明,又有誰真的能耐心等到那時,並且親自去驗證真偽呢?
說到底,她就是個騙子,而且自欺欺人!
穀梁鬱迂回地戳穿了她自我安慰、減輕內心愧疚感的屏障。
見奚茗垂首陷入沉思,穀梁鬱繼續發問:“你又可曾想過,你走後,子謙這輩子又該如何呢?”
這一次,奚茗端坐的身形明顯晃動了一瞬。
“這輩子”三個字,實在是太沉太重了,壓在她的肩頭,讓她喘不過氣來,腦子裡不斷閃過自己與徐子謙相識的畫麵。
她撲到他的懷裡,她扯開自己的衣襟,她緩緩掀開他的麵具,她被他按倒在馬車內,她撕了他典藏版的書籍,她窺知了他的家族秘密,她吃了一桌他準備了一天的飯菜,她教給他1314和520的解語,她被他拯救……一次又一次。
穀梁鬱收了折扇,極其難得地正色道:“當日子謙帶你回來,我還曾替他開心不已,知道麼茗兒,你是他除了珠兒外唯一一個主動帶回府裡的女子。自打我舞象之年認識子謙到現在,已有八載,與他相知甚深,自然了解他的脾性。茗兒,你可知,為何以子謙的名聲和財力,朝廷卻不甚防他?”
冇錯,穀梁鬱說得這一點奚茗也曾奇怪過,以徐子謙富可敵國的實力和赫赫聲名,穀梁氏應該對他有所轄製才對啊!
“不對子謙設防,完全是因為子謙不爭世事的性子,”穀梁鬱直接解答奚茗的疑問,“那時子謙還隻是一個十四歲的小子,雖然年少,但已是洛邑城有名的商海豪客,建了臨風居,擴展了鄰國的商道,將家底翻了好幾番,人人謂之以‘奇才’的名頭。也就在那時,父皇開始關注起子謙來,甚至還派出了探子時刻掌握他的動態。父皇曾對我說,子謙這樣的孩子,日後必成大器,如此天縱奇才,不知未來登基的我能否駕馭,若我能掌控得了他,子謙將是我穀國之福,若我無法左右他,子謙便會是我未來治國最大的障礙和對手。”
說到這,奚茗便明白了,數年前穀梁鬱和徐子謙正像是曹衝和周不疑的關係。
傳說周不疑和曹操的小兒子曹衝都是有名的神童,而且相互交好,哪知後來天妒英才,曹衝十三歲重病逝世,曹操傷心之餘,命人暗殺周不疑。曹丕上諫,結果反被曹操訓斥一番,道:“此人非汝所能駕馭也!”隨即除掉了周不疑。
大概,當時老皇上也是怕少年的子謙未來不可限量,羽翼豐滿之後會威脅到穀梁氏的霸/權吧。
“然而一段時間下來,父皇發現,子謙竟是一個冇有什麼欲望的人,他從不執著於某事,連生意上的事也是隨意處之,卻能做得極為出色;他也從不爭於某事,不會同彆人麵紅耳赤,更不會因瑣事而煩心躁怒,偶爾幽默打趣,卻總慵懶沉靜地麵對著一切,所以老皇上才對他很放心。他就像是個異世的仙人,抓一把清風,踏著祥雲而來,隻是淡笑間,就看透了這個俗世。”
冇錯,徐子謙是仙,夕顏花仙,一縷清風,一陣花香,一襲蓮青,一往情深。
“可是,自從你出現後,子謙就變了,變得不再是那個無欲無求,無爭無執的仙人了,我第一次覺得他開始爭於世事了。”穀梁鬱起身,背對奚茗,遙望蒼穹,“他開始不自覺地執著,並且開始會憤怒、會激動、會失落、會奮不顧身。知道麼,那日你和珠兒酒醉,我為了激他,故意說要抓了你威脅衛景離,結果你猜怎麼著?子謙竟然頭一次跟我發火。當然,我也從未見他像你在他身邊時那麼快樂過,開懷地大笑,包容你的惡作劇,跟著你一起胡鬨……那時我便知道,你是那個足以改變子謙的人……隻是冇想到,你會讓他陷得這麼深。我看冇有個五、六十年,他是爬不出這個深淵了!”
奚茗心下一顫,五、六十年,近乎一生。
“唉……說了這麼多,真是不符合我清冷的氣質。” 穀梁鬱扭頭看向奚茗,“那麼,你還要走麼?去找那個困在風陵渡不知能否突圍的陵四皇子?”
奚茗頓了頓,想起目前不知境況如何的衛景離,動搖的心瞬間堅定不已,點點頭,肯定道:“冇錯!”
穀梁鬱苦笑:“看來方才子謙說得不錯,縱然他努力爭取,感情的事卻強求不來。”
“還是謝謝你告訴我這些。”縱然內心巨浪滔天,但奚茗還是感謝穀梁鬱告訴她許多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更加了解了子謙,也更加……忘不掉他。
“很晚了,我得回宮了,子謙那個醉漢就交給你啦!”穀梁鬱伸個懶腰,擺了擺廣袖欲行離開,悠悠撇下一句:“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頹廢的模樣……隻怕,日後會見識到他更頹廢的樣子。去看看他吧,好讓他……斷了念。”
言訖,黛藍色的錦緞之光徹底隱匿在櫻花林中,再也掀不起一絲月光的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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