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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一世情長,吾心永恒

2025-05-20 作者: 篁夢溪

洛邑夏日的天氣好得驚人,天空湛藍得像是地上的湖水,當中泛著純白的小舟。

天再好,也擋不住奚茗在櫻花園裡幽怨連連。

至於徐子謙,他身體底子本就強健,加上兩日來奚茗等人的細心照顧,傷口也漸漸愈合,恰好在他心口化成了一朵盛放的夕顏花,而他本人雖然仍有些虛弱,但好在已經能緩慢行走了。

他憑欄立在薈蔚軒偏室內,目之所及,恰好能將奚茗的一舉一動收入眼中。

她垂首站在雅南庭前,卻無心賞花,靜默中洋洋灑灑的櫻花瓣竟落了她一身,墜在她素白的長裙上,順著她及腰的黑亮發絲滾跌在地。

良久,她右手撫上腰間短劍劍柄,徐徐抽刃,白色的利刃在日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她將劍鞘一扔,手腕翻轉,雙足輕旋,曳動飄逸的長裙綻放出一朵高潔的花,而她則容顏肅穆,橫向揮劍,以劍宗的起勢,開啟了她清早的晨練。

隻不過,這一回她的劍術不同於往日,徐子謙一眼便知,她今次的劍氣裡藏著極端的哀怨,極端的焦心和極端的痛苦,以至於她的招式雜亂無章,隻是單純的發泄,極狠,極快,極大力。

“啪”一聲,奚茗縱向劈下櫻花樹的一個分支,樹枝應聲砸地,枝頭的櫻花震顫著悉數散落,微風襲來,恰如過境紅蜂。

徐子謙心臟又似中了一劍。

她向來愛成片的櫻花,如今卻徑自砍下這櫻花樹枝,代表什麼?

接著,連續兩聲枝椏斷裂之音,聲聲敲擊在徐子謙心房處,如鐵錘落地,“咚、咚”地震出了回響,久久不散。

奚茗越舞劍越癲狂,額頭滲出細密的汗,似乎隻有通過這樣的方式才能化解眼底的淚水一般。

她想起了久裡,每當他痛苦難過時便會躲去慈雲山下的竹林,瘋狂練劍,沉醉其中。他曾說,既然不能流淚,那麼就流血、流汗。

收劍,刺出!再度生生劈開一棵櫻花樹,纖細的樹乾瞬間爆裂,被劈成兩半,朝著截然相反的方向倒去,樹枝墮地,反彈起滿樹櫻花,“轟”地一下,震起三丈花陣,將揚劍的奚茗裹挾在當中,趁著習習熱風,怎麼也不肯散去,飄搖在離地三丈之處,如屏障,似壁壘,映襯著她飛揚的白裙,閃耀的短刃,披散的青絲,以及戚然的倔強容顏。

微瀾的日光投射下來,便就是那一片潔白,那一縷墨色,那一道光亮,那一陣四散的粉紅。

徐子謙心房回響,隨著那花陣擴散開去,漸漸露出白衣女子的真容,此刻如仙,素蓮之清,惹他一生憐愛;此刻似妖,落櫻之媚,纏他三世情緣。

利刃破空,發出“嘑嘑”的純音,頓時劍光一閃,奚茗手腕一轉,刃鋒豎直向下,端直刺入地底,冇土數寸,強勢收尾。

徐子謙走進櫻花林,在奚茗麵前站定,將她散落的發絲掠至耳後,掏出帕子沾了沾她額頭上的汗水,柔聲道:“今次你的劍法似乎頗為壓抑。”

奚茗抬眼,努力扯出一個訕笑,反問:“是麼?”

又是如此簡單的應答。徐子謙的笑意凝固在眼裡,心卻凍成了渣。

連續兩日,她雖為了照顧自己忙前忙後,但卻未見她真的笑出來過,每每對話,也都是簡短的幾個字帶過,毫不走心。她的心裡很明顯地在牽掛著彆的人。

而最令他心痛的不是奚茗的敷衍、恍惚,而是她分明難過不已,卻仍對他強裝笑顏。她嘴角的慘笑又給他判了十年的刑期。

“子謙,你身子還很虛弱,最好彆站太久,來,我扶你回去。”奚茗避開徐子謙熾熱的視線,垂下螓首,握住徐子謙的手掌,扶住他的小臂,作勢要將他送回薈蔚軒。

然而,她才前行半步,就被徐子謙猛然反握住了柔荑。

回頭去看,徐子謙竟半寸未動。

“子謙?”徐子謙此刻的眼神萬分複雜,沉痛與不舍混雜在一起,讓奚茗有些發懵。

“茗兒……”徐子謙像是忽然喪失了語言能力,喉嚨生鏽,每一個字都卡在他的咽喉處,需要混著鮮血與決心才能一個字、一個字地咬出來,艱難到巔峰,心碎到巔峰。

徐子謙手掌顫抖,道:“我放你……離開……”

“你說……什麼?!”奚茗雙目大瞠,眼底迅速漫上一層不知是激動還是感動的淚水。

“不要讓我重複,那種話……說一次便已足夠致命。”徐子謙探指撫上奚茗的臉頰,擷去堪堪墜落的一滴淚珠,看著她眼底映出真正的笑意,他便知,這一句“放手”,也許就是一輩子。

“為什麼?為什麼放我離開?”奚茗心中又因徐子謙的落寞神情而沉重起來。他究竟……為何如此突然地做出了這個他幾乎不可能下的決定?

徐子謙淒然一笑:“那麼,你當初為何願意成全衛景離娶博雅公主呢?”

奚茗身子巨震。

當然,是因為……愛他!

“傻丫頭,走的時候不要對我露出現在這副動情的模樣,否則我會舍不得,說不定會直接封鎖海港,追回你呢……”徐子謙調皮地揚唇,露出和煦的微笑,雙眸一彎,比女人還長的睫毛投下影影綽綽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暗殤。

言罷,他輕刮了一下奚茗的鼻梁,轉身,獨自回到薈蔚軒,留下一個堅強的背影。

你愛過一個人嗎?為他或她奮不顧身。

你愛過一個人嗎?為他或她放下自尊。

你愛過一個人嗎?為他或她學會成全。

在她砍倒櫻花樹的那一瞬間,在她擠出一個訕笑的瞬間,在她離去背影不住顫抖的那一瞬間,他便決定了,放手。

關上薈蔚軒的門,徐子謙不禁瞥向懷著巨大震撼,仍呆立在花海中的奚茗,心中呢喃:我會選擇放手,是因為,我愛你超過了愛自己。

轉身的瞬間,餘光掃到窗邊的小瓷瓶,裡麵插/著一朵夕顏花,然而這朵隻在夜晚開放的花兒,竟在白晝之下,奇跡地盛放了。

這朵夕顏,是奚茗兩日前為他采摘而來,放在小瓶中送給自己的。

她說,他宛若夕顏花,在黑夜裡綻放美麗,而他則是她生命中的貴人,在她最無助黑暗的時光裡,絢爛了她的光華。

可是,她不知道,夕顏的花語是:一世情長,永世之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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