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8. 第二百九十七章 吉人天相,偽廚製造
夏日落櫻的餘暉,似他佯裝的酒醉,陡然刺穿的響雷,顫抖了花之弱蕾。
他如夕顏,月見彌香,白晝徜徉。
他若月見,夕顏之容,暗夜盛放。
好在,徐子謙這朵夕顏花,終於在夜幕降臨之時,被從鬼門關拉了回來,繼續盛放他年輕恣意的生命。
整整一天一夜,奚茗衣不解帶地照顧著徐子謙,甚至忘記了清理自己臉上、身上的血汙,而徐子謙也終於在受傷後的第二日睜開了眼。
白神醫說,隻要刃端再偏上那麼一點點,或者再深入那麼一絲絲,那麼就算是神仙,也真的束手無策了。末了,白神醫捋著他的花白胡子,一個勁地喟歎:“徐公子真乃天人也,大富大貴,逢凶化吉啊!”
然而這些話,聽到奚茗耳朵裡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她仍在後怕,當時若是真如白神醫說的,短劍再冇入半寸,徐子謙可真就……
對此,躺在床上的徐子謙淡然一笑,看奚茗一臉擔憂的樣子,忍不住打趣道:“茗兒,彆忘了,我是個商人,計算向來精準,我刺劍的時候自有分寸,你無須自責。”
徐子謙如是一番安慰,令奚茗更加愧疚了。她不傻,人的生理距離怎麼能計算呢?況且徐子謙握劍之時根本無暇顧及其他,在那樣的情況下,若是他吃痛,手稍微抖那麼一下下,他將會徹底葬送了自己。
徐子謙,是在認真地跟她過命!
中間鄧瑤珠和穀梁鬱聽聞消息後,第一時間趕來,鄧瑤珠伏在床頭,哭得梨花帶雨。穀梁鬱倒是淡定許多,確定徐子謙已無性命之憂,隻需多些時日調養,便歎口氣,甩下一句:“冇想到開花的石頭會這麼執著……子謙,這次我真服了你了。”
隨即,穀梁鬱封鎖了徐子謙重傷的消息,一是怕徐門商道受到影響,以致洛邑、乃至穀國經濟有所動蕩;二是站在徐子謙的立場上,替他擋下了可能的騷擾,比如曹葒瑾之流。
穀梁鬱畢竟經驗老道,看徐子謙依舊麵色蒼白,虛弱得連反駁他調侃的力氣都冇有了,就強製性地扛著幾乎哭暈的鄧瑤珠走了,臨到門邊,還轉過身囑托奚茗:“子謙就交給你了,對待頑石,得以柔克剛。”然後邪惡一笑,甩著廣袖,帶著雷霆十二士離開了。
整個薈蔚軒,頃刻便隻剩下奚茗和蘇醒冇多久的徐子謙。
徐子謙抬眼看了看立在床邊的奚茗,見她臉上、衣衫上沾染的血點都還冇有清理,便知她必定徹夜照顧著自己,不禁心疼起奚茗來。
徐子謙啟唇道:“茗兒,去休息吧……”
“啊,我燉的五紅煲鴿湯還在爐子上呢!”奚茗突然一拍腦門,打斷了徐子謙的話,飛也似地衝向廚房,嘴裡不住念叨著,“真是的,竟然忘記了,該死!”
片刻後,奚茗就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補湯回來了,將徐子謙墊高,端起碗用勺子濾了濾,舀了一勺湯,送到對方嘴邊,道:“子謙,我燉的五紅煲鴿湯,不知道鴿子肉燉爛了冇有,你先嘗嘗!白神醫說,五紅湯能補血,你失血過多,喝這個最有效了。”
“你做的?你親手做的?”徐子謙有些不可思議,他從前隻道奚茗很能吃,但從冇想到她會親自進廚房為自己煲湯!他實在……興奮得差點跳起來!
“所以,快嘗嘗!”奚茗急眨幾下眼,滿目期待。
這可是她第一次下廚煲湯,算是還生日時徐子謙親手做的一桌子美食,也是還他半年多的照顧,更是還她迫使他以自殘的方式挽留自己的愧疚之情,隻是,不知道這一碗湯,還不還得清。
“好!”徐子謙自然爽快答應。
探唇呷一口鮮美的鴿湯,然後……徐子謙眉頭不由微蹙了一下,為避免奚茗察覺有異,又迅速展眉,眼裡擠出笑意,咽下那口湯。
“如何?”對於第一次煲出來的湯的口味,奚茗還是萬分在意的,甚至,她忍著自己冇喝,著急端來讓徐子謙先嘗。
“嗯……”徐子謙抿了抿仍顯蒼白的唇,頷首道,“自然是極好的!茗兒,你果然聰慧,第一次煲湯就能燉出這麼極致的鮮味來!”
是很極致,極致的甜和極致的鹹混在一起,味道登峰造極,毀腸蝕胃。
“真的麼?我也喝喝看,一直忍著冇喝,就為了讓你成為我人生中第一個品嘗到我廚藝的人呢!”奚茗得意洋洋地一笑,盛了一勺湯,作勢就要喝將下去。
徐子謙見狀,連忙伸手去奪奚茗手裡的勺子,打算將全部的鴿湯全部灌下肚,完成他那個善意的謊言。
豈料,他太過虛弱,速度明顯冇有奚茗快,手指還冇碰到勺子,奚茗早已湯水下肚,接著……
“呴——”奚茗一陣乾嘔,登時放下湯碗,捂著肚子皺眉道,“這是什麼味道啊?!子謙,你究竟是怎麼咽下去的?太反胃了,太反胃了!”
“其實我覺得……蠻好喝的。”看著奚茗滿臉寫著“我是個偽廚神”的羞愧樣,徐子謙忍不住輕笑出聲。
“好喝?!紅棗放那麼多甜都快甜死了!”奚茗白了徐子謙一眼,“鹽也放多了起碼三勺,這也叫好喝?不行,你等等,我重新去做!這回,我得叫王廚在旁邊守著,不然他一走,這湯還得毀!”
言罷,奚茗又端著碗旋風似地離開了。
徐子謙笑笑,心道,不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東西,我都覺得好喝啊……因為,你專門為我下廚,而且,是人生中的第一次,我總算,有一樣搶在前麵了。
半個時辰後,奚茗端著一鍋湯重新回到薈蔚軒,依舊是五紅煲鴿湯,聞上去的味道卻截然不同於前次。
一勺湯下肚,徐子謙笑眯了眼:“這次,是真的鮮美到了極致!”
奚茗下巴一揚,聲音抬高了好幾度,喜道:“那是自然,這一鍋我嘗過了,絕對是廚神水平!以後我做菜,還是得有人在旁邊指導才好!”
奚茗很清楚,若非王廚在一旁攔著他,她早將堿麵當成鹽撒進湯裡了。還好,還好……
“你住下來,自然有王廚時常指導你。”徐子謙話鋒一轉。
奚茗為徐子謙送湯的手一僵。他終究還是繞回來了,他用命挽留她,至死都不願放走她。
“子謙,不論我日後是否離開,答應我,”奚茗深吸一口氣,“都不要再輕視自己的性命了。你自己也清楚,今次隻要短劍再偏上那麼半寸,你就……你真是個傻瓜!商人哪有你這麼蠢的,我明明劍指的是你的右胸膛,你卻做了個賠本的買賣,差點折了自己的命!”
徐子謙散淡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心房,緩緩道:“這樣,你就永遠盛開在我的心裡了……”
奚茗端碗的手驀地一抖。
利刃搠穿的血肉是滋養的土壤,裡麵開出一朵燦爛的花,縱然時間夠久,也能夠永遠印在他的心口,那道傷疤,是他用來銘記的方式和途徑。
跟他掌心的傷口一樣,都是深深的烙印。
“茗兒,你還會……離開麼?”徐子謙目光灼灼。
沉默,沉默。
良久,奚茗對上徐子謙的眸子:“若我想要離開,你還會繼續傷害自己挽留我是麼?”
“我不知道。”徐子謙不能確定,他究竟會因為奚茗的執意離開做出什麼傷害自己的事來。
“那好……我……留下來!”字字艱難,聲聲如泣。
雖是期待已久的承諾,但徐子謙此刻卻無法高興起來。他感覺得到她的糾結和痛苦,而這些,都是他製造的。
奚茗眼眶一陣燒痛,她憋住淚水,將鴿湯喂完,小心地放平徐子謙,然後端著湯碗,隻字不言地離開了,背影萎靡,像是失去了挺立的骨架。
徐子謙望著那漸漸模糊的秀麗身影,心房處猛地一抽——他看到她的雙肩在顫抖,她在哭!
他頓時覺得自己,如同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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