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 第一百六十一章 雨夜盛火,燃滅心智
大雨下了整夜,巍峨伏臥的大明宮好似被泡進了水裡,太液池的湖麵像是被銀針刺穿了千萬個針孔,密密麻麻,教人心悸;雨勢滂沱,甚至升騰起了一陣霧氣,霧氣裹挾著潮氣和寒氣充斥著整座宮殿,讓人無法辨彆數丈外的景象;借著這場突如其來的暴雨,麟德殿後殿的大火終於在第二天破曉時分被徹底澆滅,焦黑的梁柱如同枯木,肆意歪斜,火災源頭的西廂更是近乎灰燼。
經過漫長黑夜的精神撕裂,所有身處麟德殿的人,都已身心俱疲。
本應接受萬方恭賀、成為最受矚目的新娘的秦博雅,此時靜立在廢墟不遠處,身上價值不菲的嫁衣早已被雨水打濕,妝容也有些花了,令她顯得有失儀態的狼狽。婢女為她撐著傘,卻阻止不了十月的早寒侵體。
已經整整兩個時辰了,衛景離仍然在挖那片坍圮的宮殿。昨夜前殿婚禮儀式甫落,所有朝臣和使節鬨的鬨,退的退,高呼著,叫囂著,她以為雖然她的愛情存有遺憾,但終究她嫁的不錯,畢竟她嫁於的這個男人正是風華正茂、智勇雙全的未來國君。經過幾月的相處,她愈發覺得父皇的判斷多麼地準確,父皇曾說,衛景離年少而內斂,身貴而驍勇,未來當是一代霸主!禮成的那一刻,她便發誓,她要緊緊抓住這個男人,成為霸主身後的女人,成為俯瞰社稷的萬國皇後!
隻不過,她的念頭才有將要實現的苗頭,就被一聲呼喊近乎葬送。
突然有內侍官闖入前殿大堂跪報“後殿大火,源在西廂”。
殿內貴胄無不大驚失色,皇上眉頭輕蹙正待追問,就見一襲紅衣飆出大殿,直奔後殿而去。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遽然間奔出去的究竟是何人,然而她卻在第一時間知曉了答案——衛景離放開了牽著她的手,不加猶豫地扔下了她。
她輕喚一聲:“景離!”然而他頭也不回,留給她一個焦躁和冷漠的背影。
於是,她成了偌大宮殿中心最令人匪夷所思的笑柄。
她呆了片刻,皇上和她大哥幾乎同時拍案而起。她大哥憤怒地表示緣何新郎會無視闔國明珠的存在而獨自離去。皇上隻得派劉垚前去召回景離,自己留在殿內安撫大哥。
那一刻,她仿佛什麼都聽不見,她的驕傲第一次被人踐踏在眾人眼前,狠狠地,不留一絲情麵。
她提起拖曳了數丈的裙擺追出大殿,跟他到後殿。在那裡,她看到她為之仰慕讚歎的卓越男人發瘋一般地向火海裡衝刺;她聽見他嘴裡大喊“茗兒”!她感覺到他絕望的心靈和悲哀的靈魂;他似乎恨不得舉劍殺了攔在他眼前的舅舅和手下,他恨不得化成飛鳥越過空間葬身火海!
然後,下起了雨,在闔國的時候,她從來冇有經曆過這麼大的雨。傾盆而下,猝不及防。
她看到他被李鐧摁倒在地,在地上爬,他身上的新裝慘不忍睹。劉垚揚起手掌想給他兩個耳光,卻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她想,他瘋了。
她想,那個瞬間,她也瘋了。
整個雨夜都是那麼悲涼。景離和他的那些手下或立、或跪地守著這場大火,連同遲來的五皇子衛景貞,都齊齊等待著這裡的一切重見天日。
終於,火滅了,景離和他的那名叫久裡的手下跳進這片荒蕪,徒手挖刨。他們喊著“茗兒”,不絕的陰雨卻將他們的嘶吼湮滅,他們的手掌被斷木刮傷,滲出道道鮮血,他們衣衫上沾染的塵埃在雨水裡被和成泥漿,他們原本就很俊俏,此時卻很冷豔,冷到徹骨,豔到熾烈。
景離的手下們動員起後殿所有的人員挖掘、清理廢墟。她不懂,挖出一具麵目全非的屍體又有何意義?隻不過是為最後一絲希冀寫下一個最悲慘和現實的結局罷了。
她想,他們都瘋了。
突然,久裡一聲大喊:“不!”吼聲淒涼而蕭索。
她提起裙擺走到眾人圍聚的中心,站在景離的身邊。那是幾具焦黑得幾乎隻剩下骨頭的屍體,其中一具不同於其他,骨骼纖細,手指上還勾著一個細長的鐵家夥。她認得,這世上隻有鐘奚茗有這個金屬家夥,當日西市遇險,那丫頭就是利用這個東西才連滅五人的。
那麼,這個握槍的女子,便是鐘奚茗了。
景離仿佛怔住了一般,眉毛蹙在一起,表情悲哀。他的胸口起伏劇烈,滴血的雙手緊握成拳,整個身體也因為發力而輕微的顫抖著。她覺得他哭了,隻是雨聲遮住了他的嗚咽,雨水冇去了他的淚水。原來,他可以如此脆弱。
久裡發狂一般地將那具女子屍體捧在懷裡,哭喊著:“你為何又騙我……”然後垂首,連眼淚都絕望得不再落下。
許久,久裡驀然起身,狠狠道:“是皇上,是他!一定是他!他知道她要離開,所以要殺了她!”話音未落,他便試圖衝向前殿。
李鐧招呼眾人三兩下就將暴怒的久裡摁在地上,持銳解下腰間的繩索將他綁了個通透。他像著了魔似得瘋狂反抗,李葳流著淚抱住他,嘴裡抽泣道:“茗兒已經去了,你也要跟著尋死嗎!”而他仍吼叫著要去找皇帝問責,大喊“放開我”!李鐧上前“啪、啪”給了久裡兩個重重的掌摑,瞠目瞪著他,卻也說不出一句旁的話來。
景離看看鐘奚茗身邊的六具男子遺骸,又看看怒發衝冠的久裡,一臉的不可置信。她伸出柔荑,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卻渾然不覺,然後義無反顧地衝進雨裡,她手裡握著的衣袖一寸寸滑落,最終完全不屬於她。他再次拋下了她。
她忽然覺得,她竟連一個小小率衛都不如,甚至是,雲泥之彆。
……
衛景離闖入前殿側間,侍衛攔他不及,跟在他身後對衛稽一個勁地請罪。
衛稽擺擺手,屏退了左右,僅留下衛景離一人與他對峙。
“你都做了什麼?”衛景離注視著衛稽半晌,一字一頓道。
衛稽將手中的書卷往案幾上一扔,挺直脊背盯著衛景離,並冇有回答的打算。他冇想到,自己的兒子竟然大不敬地稱他為“你”!
“那六個殺手,是你派的是麼?”衛景離的聲音由於激動竟有些顫抖,而衛稽的沉默更讓他切齒,“為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