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第一百二十三章 破戶尋人,打砸端店
“果真來了呢……”徐子謙看著破窗而入的久裡淡然道。他像早有準備般地坐在床邊,高大的身形配合著下撤的簾幕,恰好將奚茗隱在其中。
這時樓下也隱隱傳來打砸的刺耳聲響和人群的驚呼聲。顯然,李葳、持銳等人和樓下的酒樓豪奴打起來了。
翻身入戶的久裡顧不得樓下弟兄們的紛亂,他單膝抵地,一隻手掌支地,另一隻手順著飛身挺進的勢頭將短靴內的三棱軍刺“鋥”地抽出,護在胸前。久裡微抬眼皮,眼神如狼似虎地盯著最先映入眼簾、開口講話的青衣男子。
是他?久裡心道。他記得眼前靜坐著的俊秀公子,他們曾兩次相遇,一次在西市,一次在柳湖……在柳湖那次,正是楊溢幽會奚茗之時,如此偶遇,難道說他和楊溢之間有著什麼千絲萬縷的聯係?想到這,久裡眼裡的目光頓時變得更加狠戾。
“把茗兒還給我!”久裡微啟薄唇,短短一句話講得冷酷之極、霸道之極。
徐子謙穩穩坐在雕花紅木大床的邊沿,頗有深意地盯著眼前隨時有可能撲上來撕爛他的黑衣男子——是他。
他記得眼前呈現出極具攻擊性姿勢的男子,如斯俊顏,教人過目不忘。在西市、柳湖,他們先後見過兩次,他記得奚茗曾叫他“久裡”。若是今日有陌生人來帶走奚茗,他可能還不放心,若是他來,他倒是相信奚茗會真的無恙。隻不過,方才眼前這名叫久裡的男子惡狠狠的話倒教他咀嚼出了些旁的意思。
徐子謙鎮定自若地開腔問道:“你叫久裡?”
然而徐子謙話音未落,便隻見眼前一道黑影躥出,久裡兩個箭步便閃至他眼前。徐子謙還未看清久裡的下一步動作就驀地感覺到勃頸上一刃涼風掠過,垂目一看,自己竟已被久裡手中的三棱軍刺牢牢地抵在原地了!
好敏捷犀利的身手!徐子謙暗歎一聲。
“把茗兒還給我!”久裡重複道。這一次,他的聲音低得微不可聞,但字字帶血,凶殘得仿佛能讓人聽出一股血腥味。
“你真是關心則亂呐,看來把她交給你是冇錯的。”徐子謙脖子上雖然架著鋒寒刃利的軍刺,話卻說得不疾不徐。
久裡身子一滯,循著徐子謙的目光向後看去,影影綽綽之下依稀可見紗帳內正蜷縮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久裡鷹隼一般的眼驟然變得倉惶起來,完全忘記了閃到一旁的徐子謙。他抬臂一揮,將遮擋在眼前的紗帳“嘶”地一聲扯了下來。至此,帳後藏著的人兒才全然落入他的眼底——奚茗像足一隻受傷的小貓蜷縮在被子裡,顯得那樣嬌小、那樣孱弱;她的臉背對著久裡,他卻能夠清楚地看到奚茗臉上被灰塵浸黑了的兩條淚痕;她沉重均勻的呼吸聲重重地擊打著他的心臟,混著露濃笑強烈醇香的鼻息讓久裡自責得更加倉惶。
他從來不知道,人竟可以如此惶然。
久裡小心翼翼地湊近奚茗,輕聲喚了喚:“茗兒?”
冇有任何回應,奚茗仍睡得深沉。
“她冇事,隻是喝醉了,三大碗露濃笑。” 徐子謙立在床頭,對久裡道。
“是你嗎?”久裡緩緩抬頭,目光雖不像方才那般凶殘,卻絲毫不肯卸下眼底的戒備。他的意思是:是你帶她來這裡喝酒的嗎?
“不是,但酒確實是我請的。”徐子謙領會了對方的質詢,磊落地說出實情,“是一名綠衣公子帶她來的,不過,他早已離開了。”
“是誰?”
“說起來……在下也並不清楚。”徐子謙答道。這是實話,之於曹肅,自己對他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那個男人是否真的就是“曹肅”。
久裡盯著徐子謙的眼睛,在裡麵除了坦蕩外再無所獲。
頓時整個天字甲閣靜寥非常,而樓下的打鬥聲和砸場聲卻愈來愈盛,期間還能聽到李葳扯著嗓子呼喊奚茗的名字,大罵著半路殺出的護樓豪奴擋了他上樓的路。
“是你照顧的茗兒?”久裡站起身來平視徐子謙道。
徐子謙並不回答,隻親和地笑笑。
“那我便放你一條生路。”久裡的話說得冷冰冰的。
想必若是讓衛景離知道有青衣男子這麼號人存在,且不論他對奚茗有冇有威脅,單就是他請奚茗喝酒令她酒醉、與她共處一室這點來說,衛景離便不會教他好過。思罷,久裡弓身將裹在薄被裡的奚茗輕柔地橫抱在懷裡,轉身大步行出了內間。
徐子謙並不阻攔久裡,他望著久裡頎長英挺的背影心道,竟然也是個不喜歡欠人情的家夥呢……
久裡踹開天字甲閣的房門,行出門口又下意識地用腳將房門闔起,抱著熟睡的奚茗站在樓梯口,而樓下大堂和酒樓二層已是一片狼藉、人群四散,桌塌被毀、酒肉遍地。
“是茗兒!”肉搏正酣的李葳最先看到三樓樓梯口處站著的久裡,見奚茗倒在久裡懷裡不知情況如何,心急之下隨手抄起櫃台上的一壇酒向撲上來的一名豪奴頭上砸去。壇碎酒灑之時,豪奴也應聲昏倒在李葳身上。李葳壯臂一推,輕輕鬆鬆地就將暈厥的豪奴扔在後趕來的兩名店小二身上,其臂力之大竟讓兩名小二重重地摔倒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此時李葳終於抽得空來,嘴裡罵一句:“奶奶的,要不是不能用刀使劍,爺爺早端了這臨風居!”言罷,一甩武服下擺,幾個大跨步便躍上了三樓。
“茗兒怎麼樣了?”李葳急切地問久裡,眼睛卻盯著薄被遮麵的奚茗身上。
“冇事,隻是醉了,”久裡暗自瞧了一眼身後的天字甲閣,擦過李葳的肩膀,徑直下了樓梯,對著正捆綁七、八名豪奴的持銳道,“大哥,找到茗兒了,無恙,我們回去吧。”
“樓上情況幾何?”持銳停下手頭的動作,抬眼看了看天字甲閣緊閉的大門問道。
“什麼也冇有。”久裡定定地望著持銳的眼回答。言罷,徑自抱著奚茗步出了臨風居。
大堂裡除了三十幾名在地上打滾喊疼的豪奴和小二外,以持銳為首的十幾名清字營率衛無不愣神——久裡的神情竟如此漠然,語氣冷冰冰的,仿佛周遭的空氣都要被他給凍住了。
見久裡如此肯定,持銳也不做多想,畢竟此番起來目的是找回奚茗,並不想鬨出多大動靜、留下什麼坊間流言,當即從懷裡掏出李鐧交給他的錢袋砸到地上,大手一揮令道:“撤!”
眾率衛見持銳下令收兵,紛紛鬆開手裡壓製的、腳下踩著的豪奴們,拍拍衣衫隨持銳而去。
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賬房先生見這一幫莫名其妙而來、身著武服的豪漢又要莫名其妙而去,這才敢甩著膀子大喊一聲:“你們這幫土匪!砸了我們臨風居扔下一袋銀子就想了事?你們賠得起嗎?!你們砸爛的瓷器哪個不是官窯的瓷器,你看看這琉璃茶具,你們這幫流氓、土……”
“鋥”地一聲,一枚長足三寸的銀針紮紮實實地掠過賬房先生的右耳廓,帶著一道血痕狠狠釘進了牆體內。
賬房先生咽下了卡在喉嚨裡的“匪”字,伸手探上自己的耳朵,眼睛甫一睜開就嚇得哭爹喊娘,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手上浸染了飛針攫過時擦出的血跡,顏色赤紅,活色生香。
“再出言不遜就當心你的另一隻耳朵!”持盈手掌藏針,怒視那賬房先生道。不用說,如此精準的暗器隻有她才發得出來。
“小人不敢,小人不敢!”賬房先生哆哆嗦嗦地挨到牆角,手捂著其實傷口並不深的耳朵一個勁地求饒。
“夠了,我們走吧!”久裡站在臨風居的門檻處,頭微偏,對持盈低聲道。
持盈被久裡突兀的喝令驚得心裡一緊。她能明顯感覺到今天的久裡不同與往日,究竟是哪裡她卻無法細究,也許是更冷峻,也許是更嚴肅,甚至,她能從久裡的眼底撲捉到那麼一絲……凶殘。持盈看了一眼持銳和李葳,見他們二人也同時審視地盯著久裡的臉,看來,他們也察覺出了久裡的不同。
如此,眾率衛則跟隨久裡出了臨風居,身後傳來一名店小二的驚呼聲:“先生先生,彆哭了,是金子,不是銀子!滿滿一袋金子!”
然而一眾陵國最頂尖的率衛哪裡會再管臨風居的爛攤子,出了酒樓大門便紛紛上馬,佇馬挺立,傲視前方,全然無視入暮之時仍不肯散去、看熱鬨的百姓,隻等衛景離一聲令下即可殺回容王府去。
久裡在眾百姓的注視下將懷裡的奚茗小心地抱到馬車轅座處,才將她放好。深藏在馬車裡的衛景離幽幽然開口道:“交給我吧。”
久裡身子一滯,環抱著奚茗的手臂肌肉也不由緊了起來。
雖然隔著一道車簾,但衛景離分明從這短暫的停滯中感受到了久裡的反抗的意誌和矛盾的心理。然而衛景離並未再下命令,隻等著久裡的決定,決定他選擇服從,還是就此反抗。
許久,至少在衛景離看來如此。久裡啟唇緩緩道:“……是。”
他選擇了屈從,選擇相信自己,衛景離心道。
久裡輕挑車簾,將裹在薄被裡熟睡的奚茗一點一寸地送進馬車內,送進衛景離的懷裡。
“是否發現有其他可疑人物?” 衛景離接過薄被上仍殘留著久裡體溫的奚茗,輕聲道。
“回主上,並未發現可疑人員。”久裡抬起一條胳膊挑起簾子,目光仍定定地留在奚茗半露的臉蛋上。他仿佛還能聽到她沉重的呼吸、聞見嘴裡散發出的酒香。
衛景離緊緊盯著久裡的臉瞧了片刻,並未再追問下去,隻點了點頭,道:“發軔回府。”
“是。”久裡應道。隨即,轉身抽出軔木,坐回馬車轅座,鞭子一揚,狠狠抽在馬腚上,驅趕著馬車順著來時的路回府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