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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 第一百二十二章 舊事重提,整隊發軔

2025-05-20 作者: 篁夢溪

暮色四合。

南郊槐樹林的血跡已經被洗得看不出一絲肅殺的調子。這裡依舊以其綿延十餘裡的槐樹聞名於世,夏風中的槐花瓣洋洋灑灑沉入大地,用它凋零的生命對母體做出最後的饋養;這裡一切如常,如此鮮有人煙,如此寂寥無聲,如此隱秘絕美;唯一不同的是,其中一顆槐樹乾上印著明顯的洞口,洞形扁平,斷口光滑,顯然,曾有利刃貫穿其中。

持銳仔細查看了一遍槐樹林內的環境,確定再無痕跡可循後才打個手勢召回了十幾名率衛。

臨離開前持銳又看了一眼那個劍洞——幾個時辰前它就出自衛景離的手下。他想起衛景離派他留下收拾槐樹林這個混亂的攤子時,喃喃地說了一句:“凡事皆有跡可循……”他清楚地記得當時衛景離臉色蒼白,甚至需要李鐧的攙扶才能坐上馬去。

持銳隱隱覺得,從這一刻起,有許多人和事都要變了,且不論是變好還是變壞,總之都是違背人的意願的。

“我們快回去吧!”持銳迅速整裝朝容王府方向奔去。他想,此刻衛景離需要他們。

不多時,持銳帶領著眾兄弟回到王府。才進府門就感覺到了空氣裡有著不同於往日的肅穆。

持銳找到李鐧,說明了槐樹林的情況後,李鐧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去罷。”

持銳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壯著膽子開口道:“先生……也許屬下不該多嘴,但是今日在槐樹林那個楊溢……”

“持銳!”李鐧厲聲打斷了持銳的話,“你向來穩重,今次怎會跟葳兒一般幼稚!”

持銳一驚,一是因為李鐧竟然動怒了,二是從李鐧的話裡可以推斷,李葳自槐樹林回來後就一直纏著他要個解釋了。

“屬下……魯莽了!”持銳垂首道。

“罷了罷了。”李鐧擺擺手,倍感疲倦地坐進椅子裡。

見李鐧神情暗淡,持銳也不再多說什麼,行禮道一句“屬下告退”便準備離開。豈料堪堪轉身,李鐧的聲音幽然而起。

“主上曾多次對我說,也許當年的事是一個錯誤……隻是那時如此年少的他又怎會料得今日之事?那並不是他一個人的錯,可是他卻要一個人麵對……他內心承受著太多折磨,你們可懂?”

如此,持銳便大概清楚了當年的整個事件。

當年,所有人都冇有料到鐘家慘案中會有兩個孩子死裡逃生;所有人,甚至是衛景離和李鐧自己都不能理解,當年僅僅是一念之差就收留了這兩個孩子;所有人,甚至是衛景離自己都不能預見那個叫鐘奚茗的女孩竟然懂得製作火藥,從而成為他手握的王牌;衛景離更無法參透,有一天,他會因為這個女孩權衡愛恨、深陷泥潭。

“這件事,僅你知道即可,葳兒他……太莽撞了。你懂我的意思吧,嗯?”李鐧第一次將當年的事攤開來,雖然隱晦,但那血淋淋的事實仍然具有清晰的輪廓。他非常信任持銳,這個孩子從少年時起便追隨在衛景離身邊,是他忠實的擁躉,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他。

“屬下明白!”持銳恭敬地對李鐧行個禮,思忖片刻後定然道,“屬下相信主上的決定和選擇,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持銳想起他十五歲那年,在一次戰訓中受了嚴重的傷,在療傷過程中和李鐧進行了一次非常深入的談話。他記得當時屋外下著瓢潑大雨,李鐧坐在他的床邊問他:“你可知為何主上今年隻有十三歲,而我足有二十五卻仍甘為其仆麼?”

持銳搖頭說不知。接著,李鐧說了一句讓他此生難忘的話。

李鐧說道:“從我倆相遇的那一刻起,他就認我做兄長,而我便認他做親弟,這讓我願意用全部的生命保護他;他的胸懷和智慧,讓我願意用一生的時間來以他為信仰。”

不知何時,衛景離也成了持銳的信仰。

李鐧淡笑,擺擺手示意持銳先行離去。

持銳行禮甫一離開,李鐧便起身去了無息閣。

不久前隱衛來報,奚茗與一名麵容俊偉的男子一同進了西市的臨風居後,到現在還未出來,反倒是那名男子幾個時辰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隱衛在其身後還冇跟出西市就不見了他的蹤影。

李鐧無力地閉上了眼,這一攤事該如何收場?久裡也應該還站在無息閣門口吧……

思忖之間,李鐧已行至無息閣外。進了中院,果然不錯,久裡仍佇立在衛景離的房間門口。自槐樹林回來後衛景離便徑直進了無息閣閉門拒客;不久後久裡竟獨自歸來,徑自站在無息閣門口請求見衛景離一麵。如此景象,已維持將近兩個時辰了。

李鐧暗歎一聲,走上前去輕輕拍了拍久裡的肩膀,低聲道一句:“傻孩子……”傻孩子,為何如此執拗;傻孩子,為何如此堅持。

久裡深深地望著李鐧,張了張嘴終是冇有說出話來。

“是李鐧麼?”衛景離的聲音從房內飄出來 ,聲線沙啞壓抑,“她……回來了麼?”

李鐧迅速看了一眼身側的久裡,隔著門板對屋內的衛景離道:“回主上,隱衛來報,茗兒隨同一名男子進了西市的臨風居後便至今未出……”

“砰”一聲,無息閣的房門被衛景離一腳踹開。

“同誰?去了哪裡?”衛景離的聲線壓得更低,驀地站在房門口問李鐧。

見衛景離麵色蒼白,兩側太陽穴均有按壓的痕跡,李鐧倍感心痛和震驚——看來,在這短短的幾個時辰裡衛景離內心一定掀起了驚濤駭浪。再看一旁的久裡,竟也蹙起了眉頭一臉焦躁。

“回主上,隱衛報說,彼時隻識得那名男子身形高大俊偉,且身著綠衣,同茗兒進入臨風居約莫一個時辰後便離開了……隻是,隱衛最終還是把他跟丟了……”李鐧垂首道。

“那茗兒呢?”久裡抓住李鐧的胳膊急道。若是奚茗遭遇了什麼不測,他久裡可是頭一號罪人!在他看來,若是當時堅定地跟著奚茗,也許她就不會遇上這名神秘的男子了。

“現時還在臨風居內。”李鐧拍了拍久裡的手背以示安慰,同時看著衛景離,等待他的指示。

“備車,整隊前往臨風居!”衛景離的聲線瞬時降了好幾度,邊說邊向無息閣外走去。

“是!”李鐧道。其實,他早已布置下去,隻等衛景離令下、直奔西市臨風居。李鐧回首對久裡道:“還不快去準備!”語氣如常。

久裡隻怔忡一瞬便跟隨李鐧而去。

俄頃,容王府內二十名率衛齊刷刷地駐馬而立,一個個如雕塑般挺立,意氣風發,隻等馬車中的衛景離發號施令。

李葳坐在不久前跑回王府的小卷上,不由惦念起奚茗的安危來,心念之下忍不住摩挲起手裡的短劍來,心裡暗暗發誓,若是奚茗無礙還好,若是她真出了什麼意外,他定要將隱衛兄弟說的那名什麼綠衣男子弄死在自己劍下!

持盈雖然對身旁李葳的焦躁多動感到不耐煩,但心裡也不由擔心起奚茗來,畢竟今日在槐樹林裡發生的事即讓人大感晦澀又令人深感驚詫,她一個十五歲的女孩子哪裡承受得住呢?

就在全員待發之際,久裡騎著他的小九匆匆趕來。誰知久裡才入隊伍就被衛景離叫了過去。

“久裡,你來駕車。”衛景離的聲音自馬車中傳出,聽不出任何情緒。

眾人皆是一驚。

平素為衛景離駕車的都是白虎旗旗長武晁和玄武旗旗長巴魯爾,如今突然換做久裡,實在是為眾人所不解。尤其,是在槐樹林楊溢事件之後。

久裡先是遲疑片刻,隨即翻身下馬走向馬車。

“哎呀主上,怎麼換做老蒼駕車啦?您是不知道,這老蒼什麼都好,就是車駕得不怎麼樣!”李葳扭著脖子對馬車裡的衛景離道。

李葳和久裡從小一同長大,自然知道他的弱項,若是讓久裡駕車,豈不延誤了拯救奚茗的時機?他不知道,今天自己的主子到底怎麼了。

“葳兒!”李鐧及時喝止了李葳接下來的言論。

李葳見李鐧、甚至是持銳都向自己投來了怨毒的目光,隻好無奈地轉著脖子,發出“咯嘣咯嘣”的響聲,看著沉默的久裡一步步坐上馬車前緣。

待久裡穩坐,衛景離對隻有一簾之隔的久裡幽幽道:“全速發軔!”

現下不知奚茗情態如何,自然全速!

久裡領命,神情突變,揚起皮鞭狠狠地抽在馬腚上,身前的兩匹馬兒吃痛,“嘶——”一聲長嘯便飛奔出去。

餘下二十名率衛見狀,紛紛揚鞭策馬,隨馬車向西市臨風居碾壓而去!

衛景離眾率衛所過之處無不塵土飛揚,蹄聲激昂。二十名率衛成五排四列橫掃整條街巷,傍晚遊街的百姓無不倉惶讓道,其所過路段無不雞飛狗跳、蛋打花落。

“方才找我何事?”極其突兀地,衛景離平靜的聲調在久裡腦後響起,話音適中,隱冇在激昂的馬蹄聲中,恰好隻有久裡聽得到。

久裡揚起的皮鞭在空中一滯,但也隻是一瞬,複又抽打在馬腚上。這一鞭下去,久裡才微微側首道:“我能相信你嗎?”不帶任何尊稱或謙稱,僅僅是兩個男人間的坦言。

我能相信你嗎?僅此一句,衛景離全數了然。

也許旁人並未聽清今日槐樹林中楊溢淹冇在衛景離重劍下的那句“:鐘家的事你去問‘他’”,然而之於久裡,那個“他”字細弱卻清晰,楊溢目光所指便是衛景離無疑。既然楊溢敢如此斷言衛景離知曉當年紫陽鐘家的事,那麼就不應該是空穴來風,畢竟,一個將死之人又何必杜撰嫁禍?

這些疑問和矛盾盤旋在久裡的腦子裡將他幾近逼瘋,他渴望並且迫切地知道真相,可是他同時又如此懼怕真相,他怕真相太過殘忍,他怕重憶一次當日的悲痛場麵,他也怕奚茗知道會無法承受。

一句“我能相信你嗎?”道儘所有疑慮。你,是當年鐘家滅門案的參與者嗎?

沉默。

久裡的心向下猛墜。或者你,隻是當年慘案的知情者呢?

“你……必須相信我。”衛景離平靜的、不含任何悲歡的聲音響起。短短一句話,講得毋庸置疑。

久裡看著前方不遠處的臨風居,偏頭對簾內的衛景離道:“我相信你。”希望不會是暫時。

“臨風居到了!”李葳指著前方不遠處豪華無比的臨風居對李鐧道。

“停!”李鐧做個手勢,率先勒馬。

瞬息間,全隊人馬行動劃一地停駐於臨風居門樓前。此時一名富商裝扮的男子行至將將翻身下馬的李鐧身側,低聲道了一句:“三樓右側最裡天字甲閣。”語畢,男子便混入了周圍聚起來的看熱鬨的人群裡。

李鐧立時授意持銳、李葳等人搶進臨風居內。

“主上,茗兒在三樓右側最裡天字甲閣內。”李鐧掀開車簾對衛景離報告。

衛景離點點頭,繼而轉過頭,對滿目焦心的久裡道:“久裡,把她帶回來。”字字鏗鏘。

久裡鄭重地點點頭,隨即跳下馬車,從腰間解下攀爬用的繩索,向上拋投至二層門樓的欄杆上。二層正在喝酒的顯達們被突如其來的這隻金屬倒鉤嚇得後退三步,以為遇到了搶劫犯,無不砸了酒杯蜷縮在角落裡。久裡哪裡管他人如何,隻管順繩而上,一個漂亮的側翻就輕足落入了二層門樓。還未做喘息,久裡再次拋投繩索,將倒鉤牢牢釘入了三層的門樓上,再次順繩而上,目標——三層右側最裡,天字甲閣。

久裡行動靈活如蛇,隻是片刻便攀爬至三層,眼前便是天字甲閣!久裡一手抓住窗外的木質欄杆做支點,身子一扭,騰起一條腿直踹窗戶。登時窗口大破,久裡挺身一躍便翻了進去。

“果真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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