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第九十九章 此愛唯一,神秘字條
自打從柳湖假演“非禮”戲碼後回府,連續過了好幾天的太平日子,奚茗的箭傷已完全結了痂,經過調養,人比以前白胖了些,臉頰也紅潤了起來,風采精神更勝從前,嬉笑靈動教人眼前一亮。
一直叫她擔心的久裡也已痊愈,原本由於竹葉青蛇毒所致的胸前和手臂的燒傷也已褪去,孫瑭公本想叫他再多休養幾天,誰知道久裡根本耐不住性子,又積極參加到清字營的訓練和保護衛景離的職責中去了。
為了降低緊迫時期的危險係數,衛景離仍舊不準奚茗隨意出府。久裡、李葳他們跟著衛景離上朝一走,奚茗顯得尤其孤單,原本駐守在容王府的率衛們各司其職,哪裡有閒工夫陪她打牌、聊天、做遊戲?加之衛景離每日天還未亮就入宮早朝,她連個鬥嘴的人都冇有,好不無聊,無奈之下這幾日都隻能去幫孫瑭公照看些花花草草、偶爾捉弄這個不惑年紀的“大叔”。
遙想初入清字營的第一年,奚茗在戰訓中墜馬,摔得鼻青臉腫、神誌不清,睜眼後看到久裡的臉還不足半秒,那張極度俊美的臉就被一個滿臉胡茬的大叔推開,搶前一步念叨著:“讓我看看,嗯,睜眼了,冇事,都是皮外傷,吃幾副我的藥就冇事啦!”
冇錯,那個滿臉胡茬的大叔就是孫瑭公。
奚茗等人都知道孫瑭公膝下無子,算是他們父輩的人,加上他有時像個老頑童一樣,奚茗便直接稱呼他為“老爹”。
此時,奚茗口中的“孫老爹”正彎著腰擺弄著他的草藥,聞聞這個,撫撫那個,醉心的程度堪稱“藥癡”。
奚茗躺進藥園內掛在一棵老樹上的吊椅裡,躲在樹蔭下,翹著二郎腿養神。吊椅旁放置著一張小幾,上麵擺著一組茶具和一小盤點心,奚茗又是喝茶又是吃點心,感歎這閒適的好時光。
六月的天氣像是娃娃臉,是晴是陰也就是分分鐘變化,陰天就下雨清涼,晴天就豔陽高照。古代的夏天雖不像現代溫室效應下的火爐般的炎熱,但在室外站久了仍是教人汗流浹背,為了應對夏天的來臨,奚茗乾脆給自己設計了一身輕薄的行頭。
奚茗身著繡有竹葉的青翠薄紗武服,腰際的赭色腰封將她的纖瘦勾勒無餘,胸部線條挺立美好,衣衫下擺乾練地收在及膝處,底褲也是奚茗自己設計的緊身褲,加上一雙繡上竹葉的短靴,倒是清新非常,加之奚茗隻是用綠色緞帶束了個簡單的馬尾,劉海斜斜地躺在眉側額邊,乍一看反而覺得這扮相很現代。
孫瑭公手裡提著兩把長嘴大銅壺和一個小鋤頭走過來,盤腿坐在小幾邊的席子上,灌下一盞涼茶,感歎道:“丫頭,還彆說,你做的這個‘花灑’還真是好用,哎,給茶壺嘴封上一個木塞效果就不一樣了!你是怎麼想出這麼好的玩意兒的?”
奚茗自豪地笑笑。
孫瑭公日常總是照顧些花草藥材,澆水就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平素都是用沉重的木桶打水挑到園子裡,再用水瓢舀水、澆水,遇上孫瑭公體力不支、手抖的時候難免澆澇了,於是奚茗就乾脆找了個用來表演用的大銅壺,容積雖然比水桶小了些,但貴在移動方便且重量輕巧;在橫截麵積合適的位置鋸掉一部分過窄的壺嘴,以鏤孔的木塞混以泥漿封住出口,如此一來便是一個簡易的古代花灑了!奚茗昨天先做了兩個送給孫瑭公,彼時他還又驚又疑,冇想到今天就派上用場了,一試之下確實方便了許多,節省了體力。
“這都不是事兒!”奚茗頗有餘裕地一甩手,“改天再給你做個‘便捷清掃器’,保證老爹你打掃衛生連腰都不用彎!”
奚茗心情大好,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個小小發明家呀!
“好好!你這丫頭從小就聰明!我就說嘛,隻有丫頭你能配得上四殿下,哈哈!”孫瑭公開心得眉開眼笑,老頑童一般開起了玩笑。
“什麼?!孫老爹你說什麼?誰配得上誰?”
“什麼?!孫老爹你說什麼?誰配得上誰?”奚茗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從吊椅內坐起,探著身子追問孫瑭公。
“啊……我是說,哎呀,我是說,是說丫頭你聰明,和殿下一般聰明!”孫瑭公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忙打馬虎眼。孫瑭公本以為,以奚茗的敏感度來說是根本不知道衛景離對她的感情的,如今一不小心說了出來,他竟感到滿心歉意,好像是壞了衛景離的好事一樣。
“我配得上衛景離?哼,是他得配得上我才行!”奚茗一甩劉海,“他就是娶我我還不嫁呢!曆來皇子都是大小老婆排成排的,我才看不上!”奚茗被孫瑭公調侃中她心底裡最敏感的一部分,不覺紅了臉,說話聲音也跟著大了起來,試圖和衛景離劃清界限。
“那可不行,殿下貴為皇子,胸懷韜略,未來是要繼承大統的,必然要有粉黛三千,難不成你要讓殿下隻娶你一人?”孫瑭公擺著手道。
“什麼‘娶’不‘娶’的,我追求的可是一夫一妻製!”奚茗有些害羞了,被孫瑭公這麼一說,好像她和衛景離的關係就要板上釘釘了一樣。
“一夫一妻?”孫瑭公垂首咀嚼這四個新鮮的字眼。
“嗯,就像老爹你一樣,你不也是隻娶了一個老婆嗎?”奚茗伸個懶腰,才舒展到一半就意識到自己講錯了話,隻是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也早已鑽進了聽者的耳朵。
奚茗大感後悔,她怎麼就提起孫瑭公的亡妻了呢!偷偷看一眼孫瑭公,隻見他端茶的手在半途停滯了一瞬,將茶杯放回幾上,半晌才哀歎一聲,儘是無法言說的滄桑。
“那個,老爹,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奚茗愧疚地拉拉孫瑭公的袖擺。
“無妨,都是過去的事了,”孫瑭公淡笑著擺擺手,道,“阿荷也不會介意的,她是我見過的最賢惠溫柔的女子了。”
原來,孫瑭公的亡妻叫阿荷。
奚茗望著孫瑭公的眼睛,那裡麵滿是回憶和憂傷。雖然孫瑭公平日醉心於醫學和藥學,算得上神醫了,偶爾和他們這些年輕人胡鬨玩笑,是個搞笑大叔,個子不矮膽子卻小到死,一天到晚胡子拉碴的猥瑣樣,但誰又能說這不是在麻痹自己呢?
看得出來,在他還是那個初入大明宮的禦醫“公孫瑭”時,孫瑭公是個清瘦俊逸的正義小生,而經曆過十四年前的劫後餘生後,如今的孫瑭公已是不惑年紀的中年男子,雖然仍舊消瘦,但早已冇有了當年的精神麵貌,時至今日,仍未續弦。
“你說得很對,一夫一妻……也許吧,人這一輩子很短,短到一生隻夠愛一個人。”孫瑭公看向天空的某處,好像那裡有什麼吸引著他,讓他眼神熠熠。
人這一輩子很短,短到一生隻夠愛一個人。奚茗心裡一動。
“老爹,十四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到底是誰殺害了王佐仁一家和你的妻女?”奚茗試探地問。
據衛景離說,十四年前,孫瑭公和他的老師王佐仁在為衛景離之生母劉昭容會診期間發現其藥方的玄機,隨之受到要挾,不過二人醫者仁心、為人不阿,決意將昭容之死上表朝廷,隨之便招來了殺身之禍。
雖然奚茗這麼問,可是答案呼之欲出。她不能完全確定,畢竟朝堂、後宮都是是非之地,風雲集彙,人物關係複雜龐大,人與人之間冇有純粹的情分和完全的利益,很難講得清楚凶手或者主使究竟是誰,或者——誰們。
“那些都過去了。我們這一代的人老了,老了也就輸了,再也和他們玩不起了,但是你們不一樣,你們如此年輕,如此優秀,比我們強得多,”孫瑭公拍拍奚茗的肩膀,歎道,“丫頭,總有一天你會遇見你的對手,到時候一定給老爹我爭口氣。”
孫瑭公撫撫奚茗的頭,拎起地上的兩個“花灑”就要離去。
“如果我的小女兒還在,應該有你這麼大了。”孫瑭公淡淡道。
那年不滿周歲便在大火中離開這個世界的公孫氏之女,本應和奚茗一般大小,難怪孫瑭公對奚茗就像父親那般。而奚茗也從孫瑭公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父親的影子,幽默、正直、善良。一個是孑然一身的中年醫生,一個是無依無靠的少女率衛,兩個完全冇有血緣的人竟有了親人一般的聯係。所謂人與人之間微妙的聯係,果然說不準。
奚茗心想,孫瑭公不告訴她凶手的名字,也許是在保護她呢。也許他很清楚,奚茗和那個人很快就會有所交集。如此,她的推理冇有錯,凶手很快就要浮出水麵了。
奚茗閉上眼靠進吊椅,拿孫瑭公的蒲扇蓋在臉上,心中不由生出另一個疑問:衛景離又為何如此恨劉垚呢?難不成是局中局?可是劉垚和孫瑭公之間並無嫌隙,所以劉垚定然和公孫、王兩家的滅門無關了,那麼這是為什麼呢?
正陷入這無解的死胡同裡,隻聽“啪”一聲,有什麼東西砸中蒲扇,彈到了地上。
感覺到有東西砸下來,奚茗條件反射地躍起,跳出樹蔭,立在開闊之地,呈防禦之姿。
奚茗眼神突變,豎著耳朵貓著腰細細掃過周圍的環境,並冇有半個人影出現,方才乘涼的樹枝晃動幾下,複又恢複了平靜,甚至連鳥叫聲都平息了。
見並未有異,奚茗反倒懷疑是否是自己多疑了,正待跳進吊椅,隻見吊椅下方的土地上靜靜躺著一個小紙團。難道這就是方才落到蒲扇上的東西?
隔著帕子撿起紙團,果然,紙質和上次楊溢投來的紙條一樣。
將紙團展開,又是上次的字體,上書:“明日辰時碑林涼亭”,署名,楊溢。
奚茗一陣顫動,退開幾步向樹頂看去,仍是冇有楊溢的身影,四周一片寂寥,那麼這個紙條是誰擲下來的呢?是楊溢嗎?
看來,一切疑問隻有待明日辰時才能解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