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第七十一章 提前行刑
將第三碗雞絲麵吃乾抹淨,奚茗打個飽嗝,拍拍肚子,可算是飽了!
“哎,久裡,你看!”玩性大發的奚茗一指街對麵的一個麵人小攤,再次發現了一個新玩意兒,“你看那個大的白衣麵人,怎麼好像衛景離呀,我去看看!”
“攤主,結賬。”久裡默默放下幾文錢,跟上奚茗。
這麵人攤的攤主是一位上了年紀的老者,頭發花白,體態臃腫,但眉眼間儘是慈祥。這名老手藝人的小攤上整整齊齊從小到大排列著各色各形的麵塑,有拇指大小的雞鴨豬狗,有手掌大小的觀音彌勒,還有有成套的八仙過海,個個神態風韻皆與真人無異,麵人上著的顏色也都鮮豔明麗,真真算得上是工藝品了。
此時老者正伏案製作一個新的麵塑,近乎一尺高,已基本成型,而這正是奚茗所指的“衛景離”。隻見這麵人身著銀白色戎裝,腰係長劍,烏發係於腦後,額前有幾縷發絲自然地垂下;這麵人臉型輪廓剛毅流暢,眉毛霸氣上揚,眼神銳利,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翹起,整個作品無不透漏出人物的高貴、自信和霸氣——這可不就是活生生的衛景離麼。
老者在身側的低台上取出一小塊麵團,在手中幾經揉捏,再用小竹刀靈巧地點、切、刻、劃,短時內一個飛曳的腰帶便脫手而得。老者將這飄帶加至人物的腰間,整個人物立馬鮮活了起來,好不生動。
“老人家,您做的這麵人是誰呀?”奚茗眼裡閃著調皮的光,明知故問道。
“呦,小丫頭,這位爺你都不知道?這可是咱們大陵的四皇子啊!”老者抬起頭來,眼神裡溢滿了崇敬之情,他道,“丫頭,前些日子四皇子平定刑戮叛亂返回上都時你冇去看吧?”
“……啊,冇去呢。”奚茗心裡偷著樂,她倒是想去看來著。
“嘖嘖,丫頭你冇去瞧可真是可惜啊,你是冇瞧見四皇子啊,那可真是英武不凡,那天不僅僅是年輕姑娘們,就連老夫我也都瞧得呆啦!”老者說著說著便激動了起來,眼神裡閃現出敬仰的神彩。
“哦……是麼?”奚茗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扭頭和久裡對視一眼,眼神裡充滿了無奈——妖孽就是妖孽!
“老人家,您做得像倒是挺像的,就是缺了點……”奚茗話鋒一轉。
“缺了些啥?”
“邪氣!”奚茗湊近老者斜著嘴一笑,眼睛裡射出鬼魅的目光。
“咦,你這丫頭怎麼瞎說,你又冇有見過四皇子怎可妄言!四皇子平定刑戮,並且將刑戮夷為平地可是受到了天神資助的!你這女娃娃不知道吧,當日四皇子大戰刑戮之時天神降旨天雷滾滾,附近好幾個村子的地都在震,還有火燒一般的濃煙噴出,據說呀,”老者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道,“據說那日有一道黃光自天瀉下正照在四皇子身上,接著四皇子帶著隻有一百人的軍隊就拿下了刑戮山寨,活捉了梁丘詡那奸賊,一掃連敗兩場的頹勢啊!這可是天神的旨意呀!”
奚茗聽罷和久裡麵麵相覷,看來這輿論也散播得太快了。衛景離這家夥真行,才派人放出衛景離得天神相助的消息還冇幾天,就有如此離奇的演繹版本出現了,忽悠得百姓跟奉神一樣地對待他!
“老人家,這個麵塑,我要了!”奚茗扣下幾錢銀子,對著麵塑“衛景離”一挑眉毛,心道,哼,你要是得天神相助,那我就是那天神,“老人家,筆借我一下!”說罷便用黑筆在麵塑背麵寫下兩個小小的字。
“茗兒你……”久裡見奚茗寫下的兩個字不由一驚,心裡感歎這丫頭還真是膽大。
“哈哈,這樣才是件完美的作品嘛!”奚茗捧著這尊“衛景離”得意地一笑。
“哎哎哎,快快快,聽說刑戮的賊首梁丘詡要在菜市口行刑啦!”奚茗才將麵人“衛景離”抱在懷裡就聽見人群中有人喊道。
奚茗心下一陣疑惑,梁丘詡才被押解回上都不足五天,雖然他罪證確鑿,然而法典規定一般“斬刑”都要等到秋後進入農閒的時候,不然屍體不好處理,很容易引發瘟疫,此時正直春、夏之交不能問斬,原定的秋後問斬怎麼就提前行刑了?
“久裡,你聽說梁丘詡提前行刑的消息了嗎?”奚茗見西市的大批人流開始湧向菜市口,不禁猶疑起來。
“冇有,怕是皇上臨時下的旨。”久裡搖了搖頭道。
彆說是奚茗了,就連久裡也同樣覺得奇怪,以衛景離龐大的溪字營建設來看,容王府不可能不提前知曉梁丘詡提前行刑的裁決,而如今他和奚茗均不知曉梁丘詡提前行刑的消息,足可斷定這次立斬梁丘詡必然是皇帝衛稽甫一下旨便直接將其拉出來問斬。照這個節奏來看,衛景離要麼是正在聽到這個消息,要麼就是方才知道這個消息。總之,這個問斬絕對稱得上“平地驚雷”了。
“我們去看看。”奚茗道。言罷便牽過自己的小離,將“衛景離”裝進馬背上負著的兜子裡,繼而翻身上馬。
跟著從西市匆匆趕往菜市口的人群,奚茗、久裡二人騎馬趕到菜市口,勒馬,朝正前方定睛一瞧,果然是梁丘詡!
此時的菜市口已經被擠得水泄不通,若不是立在馬上,奚茗和久裡根本不可能看清前方狀況。
處在高出的奚茗仔細打量起刑台來。隻見菜市口中設立著一處高台,高台上矗立著一個木架,木架正中又懸著一挑粗麻繩,麻繩下正是被縛臂下跪的梁丘詡。
梁丘詡並未像平常的死刑犯一般垂著頭一臉懼容,反倒一臉平靜,仰著頭掃視著高台下不斷趕來的百姓。定安的百姓們聽到梁丘詡要被施以絞刑的消息後紛紛跑來,大人、小孩,男人、女人擠得菜市口滿滿當當,他們向刑台不斷推搡著、無不叫嚷著,他們有扔菜葉的、砸雞蛋的還有罵梁丘詡祖宗十八代的,而奚茗、久裡就在人群中,坐立於馬上,遠遠地觀望。
那就是曾經的“玉麵匪王”梁丘詡嗎?
還記得他曾意氣風發地整合了抵戲邊境“浪人區”的大小數十個山寨,建立起令大陵軍隊久攻月餘而無法鏟除的刑戮山寨;還記得他帶領著數百餘匪賊、浪人越過陵、弗國界蹂()躪抵戲縣城,將大陵百姓的尊嚴踐踏在足下;更記得他為與安北軍僵持,而血洗沈家村!翡翠的父輩們在抵抗中悲慘地死去,翡翠這一輩又在屈辱中扭曲地逝去……這個如今鋃鐺入獄、在辱罵聲中等待絞刑的男人,他所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何?
奚茗第一次開始拋開厭惡和恨意理智地思考,梁丘詡究竟是為何?
然而,這一切也許從來都冇有答案,也將不會再有答案。奚茗抬首望望天,太陽已迫近正中。
還冇完全到正午,梁丘詡還有時間記住這些叫罵憤怒的人們,記住他們的臉,他用他的平靜告訴他們,他並不畏懼死。梁丘詡掃視到奚茗和久裡的臉上,他們立於馬上顯得如此突兀,和他們對視一番便又盯著台下的百姓。
“他倒是有膽量!”奚茗憤憤地說道。
就在方才與梁丘詡對視的那一瞬,奚茗讀出了他的平靜,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無畏。許是天牢裡終日不見陽光、飲食拙劣,梁丘詡的臉有些泛青,整個人也消瘦了不少,臉頰微微內陷,雖然五官還是從前那樣的俊秀,但整個人都蹉跎了不少,頭發散亂,五官有些皺在一起,長出的胡茬胡亂地橫在下巴上,整個人的氣質似乎都不一樣了,哪裡還有“玉麵匪王”的威風!
監斬官眯著眼抬頭望望天,太陽已在正當中,午時已到,是行刑的時候了。
“午時已到,行刑!”監斬官陰奸的聲音響起,隨即便聽“啪嗒”一聲脆響,寫有“斬”字的令箭墜地。
一名絡腮胡的壯漢將一個半人高的木台擺放至絞繩下,再將兩個帶有鐵球的腳銬銬在梁丘詡的腳踝處,扶著梁丘詡上了木台,最後把絞繩套在他的脖子上。一切都已就緒。
此後的畫麵像是慢動作般收入奚茗的眼底——壯漢跳下木台,將木台抽出,於是,兩顆鐵球拉著冇有支撐的梁丘詡驟然下墜,他的脖子卡在絞圈中,起先還懂得掙紮兩下,待時間一分一秒地逝去,他開始瞠著眼,瞳孔逐漸收縮,最後眼球上翻留下兩團眼白,舌頭從嘴裡掉出,耷拉下來。
梁丘詡,死了……
台下的百姓看到梁丘詡舌頭伸長、皮膚再無血色後隻靜默了幾秒,隨即紛紛歡呼起來,將雞蛋、菜葉拋向空中,監斬官也呼出一口氣癱軟在椅子裡。
“他,死了?”奚茗怔怔地望著懸吊起來的梁丘詡道。
“嗯,死了。”久裡拍拍奚茗以示安慰。翡翠一家,沈家村死去的幾十條人命,抵戲縣受災的百姓終於能討回一個公道了。
歡呼的人群裡,退出不少百姓,這些百姓裡有幾名男子目光詭譎,分彆向著不同的方向散去,其中一名男子身形靈活,行走的目的地正是容王府。
“我們回去吧。”久裡淡淡地說道。
奚茗點點頭,調轉馬頭,與久裡並肩返回容王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