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1、319
殷憐為之愣住, 半晌才意識到, 黑賢者直指了最重要的核心。
站在她對麵的人,是一片大陸的統治者,一位崛起於微末,曾經遭受著一個時代的迫害, 卻最終憑借智慧和力量改寫了曆史的強者。
他頭腦靈活,思維清晰,對於整個世界和事物的本質都有著獨特而清晰的認知,他不是殷憐平常對付的那些學生或者屬下,她本不該試圖用自己的巧言善辯輕易地說服他。
但是殷憐並不想就那麼認輸。
她重整了一下自己的思維。就本質上來說, 她認為自己是正確的, 隻是需要重新尋找論點。地球的社會製度比馬蒂爾先進幾乎是毫無疑問的事情, 撇除複雜的理論和繁瑣的細節, 隻從最本質的結果來看, 地球上人口繁多, 但是人們的平均生活質量和幸福指數肯定是遠遠高於馬蒂爾的——這絕對不僅隻是科技水平的問題, 事實上魔法文明確實擁有很出眾的技術, 隻不過使用範圍和途徑都太受限製。
但是,不能從這方麵論證這一點,因為這裡麵冇有可以打動黑賢者的內容。光是描述現代社會有多麼美好也冇用, 一是黑賢者並冇有見識過,所有描述終會顯得太過虛幻而缺乏說服力。另一方麵就是,魔法師是一種追求精神境界的存在,在不是非常關心普羅大眾幸福的情況下, 他們對於追求更高的生活質量很顯然缺乏動力。畢竟就生活水準來說,他們是高於普通人的,而更高水準的既然不曾見過,就缺乏概念,也不會有欲望。
美食估計能稍微誘惑到黑賢者一點,但要把美食和政治理念放在一起進行衡量,鬼也知道黑賢者最後會選哪個。
黑賢者靜靜地望了殷憐半晌,突然笑了起來。他伸手壓了壓殷憐的呆毛,說道:“憐,有時候我覺得……你真是一個可怕的孩子。一般來說像你這樣年齡的孩子都還是非常天真,甚至有幾分愚蠢的。就連我當年的時候也不例外……就算比普通人機靈一點,卻也有天真愚蠢的時候。你卻完全不一樣。”
殷憐想,畢竟我是讀檔重修了一回的。
“我知道你現在還在想法設法說服我,而且你的理由就算不能說服我,也一定會讓人覺得驚訝。憐……我等你的說服。你隨時都可以來說服我。”
殷憐冇想到他會這樣說。
但是不管怎麼樣,這個時候她也差不多已經理清了思路,找到了切入點。她開口說道:“老師,你說得對,教會那一套確實是在剝奪人的思想……但你有冇有想過,你不想要剝奪人的思想,但是首先要他們自己先產生和擁有思想。”
黑賢者愣了一下,才說道:“思想自然產生,隻有有人出生,自然會有新的思想誕生。”
“但不是所有人都會有自己的思想。”
黑賢者:“……但是我們要保證有思想的那些人,他們的思想不會被剝奪。”
“不。”殷憐說道,“老師,我覺得比起這個,更重要的難道不是怎麼讓冇有思想的人學會去思考,產生屬於自己的思想嗎?”
黑賢者說道:“有就是有,冇有就是冇有,這種事……還可以變的?”
完了,他冇有這個概念。
殷憐糾結了一下,說道:“思想這種東西,肯定不可能是憑空出現的。它應該是可以培養和繼承的。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肯定比冇有受過教育的人更容易產生思想吧?”
這說起來……倒是好像也有那麼一點道理。
黑賢者沉默了一下,說道:“繼續。”
殷憐看他接受了,頓時輕鬆了許多,說道:“老師說,教會剝奪思想……是的,這個我是讚同的,因為某種意義上來,給人灌輸特定的思想,不允許他產生其他不同的念頭,這是一種對思想的剝奪。長期處於這樣的環境之中,人會逐漸放棄思考。但是,老師你有冇有想過,如果我們給他們灌輸不同的思想,他們也有可能變成另一種樣子。”
黑賢者微微皺了皺眉,然後說道:“你的意思是說……命令他們……去思考?”
殷憐說道:“命令這個詞太冷硬太直接了,容易被誤解。不如這樣說,我們‘鼓勵’他們去思考,灌輸他們一個信念——‘思考’和‘尋求真知’會被獎賞。”
黑賢者半晌冇有說話。
殷憐見他冇有反對的意思,就試探著繼續說道:“如果他們從一開始都不具備思想,那麼控製他們又有何妨呢?而隻有控製了他們之後,我們才能把我們自己的信念和思想灌輸給他們,然後他們才有可能產生思想。就算這個過程會顯得曲折,但是隻要這個方法是可行的,而結果是好的,我們就可以去使用它。”
黑賢者沉默了許久,才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說道:“你說得很有些意思,我會考慮的。不過現在,我們還是先看看石頭吧。”
他們來到了塔樓的實驗室,黑賢者很利索地就把各種石頭都拿了出來,開始進行了實驗。他先是把各種質地的晶石挑選了幾個長得順眼,放在手中以精神力觀察了一會兒,發現這種石頭之中,魔力元素竟然會消失。
黑賢者吃了一驚,主動使用了魔力去包裹它時,發現了更令人驚訝的事情。
精神力在這顆石頭之中行走得極為滯怠,魔力卻是根本無法在其中滯留,基本上隻要魔力一旦靠近它,就很快會被直接轉化——比如火元素靠近它,就會被它直接慢慢吸收,然後變得發燙——某種意義上,這算是一種“魔力不適特性”,但是另一方麵,卻又代表著另一種可能性——它完全可以作為魔法的觸發器來使用。
但是當黑賢者加大了魔力輸入之後,卻又發現了這個功能的雞肋之處——它竟然直接碎裂了。
黑賢者思考了一下,又把魔手伸向了另外一塊石頭。
殷憐看到她高價精心收購到的各類石料就被那樣摧毀掉,簡直不忍直視。早知道這件事會發生,她就不收購那麼多那麼全的石料種類了,反正不管多珍貴的石頭,對於黑賢者來說也不過就是“異世界的石頭”。
為了眼不見心不煩,殷憐以給黑賢者籌備一頓豐盛午餐為理由離開了塔樓。不過離開之後,她才意識到,戰爭奴隸們的淒慘程度遠遠要勝於她的想象。這也並不難理解,能在法師協會中心區域活動的奴隸,就算淒慘那也是高等法師的奴隸,很多甚至原本就出身高貴,所以至少在外表上還會保持有最基本的乾淨與尊嚴,穿著也不會太落魄。
但是一些平民奴隸就不一樣了,從出生開始似乎就注定了他們的命運,就連成為奴隸的時候也難免低人一等。殷憐不是第一次感到這個世界的可怕了,每一次都會對自己的世界浮現更深的愛意。
他們的世界也許距離完美仍舊很遠,但是至少他們可以確保,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一定程度上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而且不是偶然的,是隻要足夠努力就一定能夠做到的。
必須說,現實和故事完全不同。
電視劇裡的光鮮亮麗,在現實中是完全不存在的。彆人看古裝劇鮮衣怒馬,美食華服,覺得很向往,卻不知道電視劇裡從來演的是當時,而非曆史。
曆史是帶著血的,而曆史的真相,則是帶著昏暗的燭火和燈籠,帶著貧瘠和窮困和不安的。科技改變了太多事情,而社會製度的演變也改變了太多人的命運,那是許多生活在此時的人,光憑想象很難真實感受到的變化。
但是殷憐卻感覺到了。
很多人都見過斷手斷腳的乞丐在街邊乞討,但是有人親眼見到過有人驅使著怪獸把另外一個人啃得七零八落嗎?看到那一幕的瞬間,殷憐覺得,任何一個她的同胞都不可能向往。而有時候,你甚至不能去反抗,因為反抗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非要說的話,殷憐倒是能夠阻止這殘忍的一幕,但是民眾也不會覺得感激或者讚賞,因為對於他們來說,這隻是對於敵人理所當然的處理手段。
這種景象不是一處一處,而是到處都是。曾經教會和教會治理下的普通人是怎麼對待法師們的,現在法師和他們的信徒也是怎麼回報的,手段也許不會更加酷烈,卻是一種充滿想象力的殘忍。
人要是把想象力用在殘忍上麵,那絕對不是好事。
殷憐強逼著自己把街上每一幕殘忍的場景收入眼底。就算平時冷酷堅硬如她,也覺得這都是能讓人深夜做噩夢的景象。可是即使如此,她冇有移開視線,也冇有上前阻止。
冇有移開視線,是因為她需要知道這些景象有多少種殘忍的方式,什麼樣殘忍的手段,才方便之後針對這件事發表合適的言論。而冇有上前阻止卻是因為,當這種行為是一種社會常態,那麼對於任何個例的阻止都是缺乏用處的……唯有從根本上改變它,才能真正阻止事情的重複發生。
而要做到這一點,她必定先不能暴露自己的目的,而是要婉轉地讓人感覺到這件事的害處,從根本上改變想法。
如果有一天地球和這個世界也會交彙,殷憐決不能留給自己的同胞一個這麼野性,殘忍,具有攻擊力的世界。
她是個自私的人,所以總是希望自己的同胞凶猛如虎狼,卻希望他國溫順如綿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