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彼得的顧慮大體上是正確的。
陳家村的良善村民們在群情激憤的情況下,他們可以用刀、斧與敵人肉搏,但是麵對殺人於無形的火槍,他們所有的勇氣都會被無知和恐懼所擊碎。李一官既無法在短期內讓他們消除對火槍的惡恐懼,也不願意為了幾個垂死的紅毛,讓自己的弟兄冒險,所以他隻能想方設法將紅毛勾引出來。
前次不成功的進攻,固然讓李一官倍感失敗,但是他也在猜測,此次失敗會讓院子裡的紅毛產生僥幸的心理,若他能夠再給這些紅毛一些刺激,說不得他們會乖乖就範。於是李一官讓張弘找到陳勳,挑選出幾個膽子大的村民發給火槍,並交給他們粗淺的使用方法,然後讓他們扮作紅毛的援兵從村口殺入。
紅毛在院牆外麵丟下了八杆火槍,李一官兄弟四人各留下一支,陳勳一支。他找來的十幾名青壯分到三支火槍,冇有拿到火槍的人則以木棍大致削出個火槍的樣子充數蒙人。為了形象逼真,李一官還對部分村民隱瞞了自己的用意,所以當李一官的人放槍放火後,村子裡的混亂足以迷惑敵人。
當然,李一官暗地裡還是安排了人員,專門疏導恐慌的人群。躲在屋子裡的不管,但是對路上亂竄的則要給與必要的引導。為了進一步迷惑紅毛,因紅毛的水手身上的破衣爛衫1,與大明的服飾畢竟有許多不同,李一官甚至從紅毛屍體上剝下來幾塊紅毛的破布,套在假扮援兵的村民身上。
這些紅毛果然不負眾望,甚至不等假扮援兵的村民,來到院子門前招搖過市,他們便迫不及待地衝了出來。此時,院前的青壯大部分已經跑散,紅毛也是急於逃命,完全冇有注意到黑暗中的李一官。李一官借著黑夜的掩護,從容不迫地尾隨在紅毛身後。他的身邊現在隻有陳勳一人,李忠和張弘都去前麵埋伏了,林福則帶著村民們放槍放火。所謂兵在精不在多,尤其是黑夜裡行事,人多反是麻煩。因此前方埋伏的隻有李忠和張弘,而林福在看到紅毛出來後,也會到指定地點與李一官彙合。
照李一官估計,紅毛現在是草木皆兵。隻要他們出來,即使發現援兵有假,紅毛也隻有一條道走到黑,拚命從來路衝回去。但是為了避免村民的傷亡,李忠和張弘的埋伏點在村外兩裡的一處林子裡,而李一官尾隨其後則是斷絕他們的後路,以防紅毛見勢不妙真的向回跑。
這一次紅毛仍然冇有讓李一官失望。紅毛衝出院子之後,很快也發現援兵有詐,但他們果然冇有回頭,而是果斷地向著來路奔去。李一官遙遙墜在他們身後,半路便撞上了林福。
林福是負責率隊放槍放火的,看到紅毛出來,他手下的十幾個村民便一哄而散了。林福則收攏了火槍和彈藥,來與李一官彙合。李一官接過林福遞過來的一杆火槍背上肩頭,問道:“過去了幾個!”
現在李一官三人是人手兩杆火槍,不過陳勳放槍不準,所以李一官交給他的任務是裝填火藥。這個活計他已經向張弘學會了,雖然難免生熟一些,但是前麵隻有幾個紅毛,一槍一個的話,隻怕也用不上他,於是陳勳現在實為背槍的勞力。陳勳倒也冇有什麼怨言,他一邊仔細檢查火槍彈藥,一邊聽林福說:“統共六個,都在這裡了。嘿,那跑得叫一個快!都是心無鬥誌,若不是阿兄非要一網打儘,嘿嘿,方才我都忍不住要動手了。”
“走吧,阿忠他們擋不住紅毛。”
李忠和張弘兩人隻有兩杆槍,僅憑他們是不可能堵住紅毛的。看所有紅毛都已經鑽進口袋,李一官便不再耽擱,領著林福和陳勳順著紅毛離去的道路迅速跟了過去。
陳家村到“維多利亞”號拋錨之處還有那麼十幾裡的道路,彼得一行並非開始便知道陳家村的存在,他們隻是因為之前看到附近有漁船出冇,所以上岸搜索。紅毛的帆船在福建出冇也非新聞,而現如今消息閉塞,紅毛船隻要不行凶,一般人家見了也未必會特彆戒備。李一官一行上岸後,為了隱藏身份,隻說出海遭了風暴卻絕口不提紅毛,是以陳家村被彼得一行打了個措手不及。
從陳家村到“維多利亞”號之間的這十幾裡路,是他們唯一知道的道路,也是彼得一行唯一的希望。在距離村口數裡處的一片樹林裡,李忠和張弘好整以暇地守候著。村子方向的火光已經暗淡下去,他們知道,收網的時候到了。
此時的蚊蟲依舊十分猖獗,小樹林裡更是蚊蟲的天堂,可是李忠和張弘兩人匍匐在地上,卻不敢鬨出太大動靜來,他們隻能輕輕揮手,打走眼前的吸血鬼,眼睛卻時刻注意這路上的動靜。
如今接近中秋,夜空中的月亮愈發明亮,這一夜的天空中尤其不見幾朵雲彩,雖然是黑夜,但是在皎潔的月光之下,他們仍舊得以清楚地看清路上的情況。他們已經在此等候了小半夜光景,直至張弘的耐性快要耗儘的時候,他們終於看到幾抹黑影出現在視線裡。
“來了!”
六個破衣爛衫的紅毛行色匆匆的從陳家村方向跑來,他們人手一杆火槍,一路小跑,一路不時地注意一下道路兩邊的動靜。顯然,這幫紅毛雖然求勝心切,卻還有一分jing惕。不過已經晚了,在他們走出院牆的那一刻起,他們的命運就已經注定。對於這些強盜來說,這短短的十幾裡路,將是他們最後的墳場。
看不到李一官等人的身影,但是李忠知道,他們就在紅毛身後不遠的地方。他和張弘要做的,便是暫時堵住他們的去路,並且儘可能地拖延時間。兩杆槍的火力有些單薄,但是李忠也顧不上許多了。
“呸呸!”
李忠撮了兩口唾沫,端起火槍,瞄準跑在最前的一個紅毛,低聲道:“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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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時下航海環境惡劣,即便東印度公司船上,亦隻有少部分人能夠穿著體麵,大部分水手並無製式服裝或華美衣物。其實,海上航行,因環境濕熱,衣物多是累贅之物,海員往往衣著簡單,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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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乓!”
李忠和張弘二人這回幾乎是同時開火,他兩人都是用火槍的行家,紅毛的火器又甚是精良,當真的彈無虛發,將將兩聲槍響,便有兩個黑影應聲倒地。他們手頭若是有足六杆火槍,隻怕用不著李一官追上來,就將這幫紅毛料理了。但他們手頭畢竟隻有兩杆火槍,而下麵的紅毛有六人。紅毛人多勢眾,而且火槍發射時,耀眼的火光也暴露了他們的行藏。為了儘可能的拖延時間,李忠和張弘在紅毛作出反應之前,便迅速變換了位置。他們各走一路,在距離早前隱藏地數丈之外,重新潛伏下來。
彼得等人在衝出院子之後不久便已經發覺上當,但是他們已無退路,或者說他們寧願拚死一搏,也不願回到地獄去受罪。所以,儘管知道前方一定有埋伏,但他們一行六人仍然義無反顧地向著“維多利亞”號方向前進,希望能夠僥幸逃生。他們知道路上會有埋伏,這一路上他們也儘量謹慎,奈何李一官選擇的伏擊點,實在過於狡猾了!
其實,在這片林子之前還有三處可供伏擊的地點,但是李一官都冇有選擇。他之所以選擇這裡,正是因為他估計紅毛既然知道前方有埋伏,那一定會有所戒備。若是過早交火,紅毛人多,李忠和張弘占不到任何便宜。不過,這些紅毛畢竟經受了李一官大半天的折磨,不但身陷絕境且環境陌生,是以他們內心的恐懼會隨著他們的前進腳步而逐漸高漲。李一官算準,當他們提心吊膽地經過三處伏擊地卻冇有遭受進攻後,他們的精神必然緊張非常,而此時李忠和張弘若能突然出手,不但紅毛的反應更加遲鈍,也可以更加沉重地打擊紅毛的鬥誌。
當然,這樣做也有漏洞。若是紅毛出村之後冇有沿來路逃命,或者中途繞道,或者半路掩藏起來,李忠和張弘就冇有作用了。李一官這般安排,也有賭博心思在。他賭的便是紅毛內心恐懼,賭他們會因求生心切而一路跑到這裡。
這一回,李一官再次得以如願。當李忠和張弘開槍射擊的時候,彼得等人不僅僅是反應遲鈍,而是直接被這突然的襲擊打懵了。槍聲響起之後,他們木然地呆立在那裡,即冇有還擊也冇有采取隱蔽。彼得是他們當中最為理智的,但是當他回過神來的時候,李忠和張弘早已經重新潛伏下來,並且裝填了彈藥。
“砰,砰砰!”
紅毛剛剛回過神來,便立刻放槍。他們有的向李忠他們最先的藏身地開槍,有的卻是槍口向天。這輪射擊他們當然是一無所獲,但是火藥的爆炸聲暫時壓抑了他們心中的恐懼。一輪射擊後,有人開始重新裝填子彈,有人茫然不知所措,但是彼得卻突然大叫起來:“衝,衝過去,快!”
之前彼得就估計魔鬼的手下隻有兩三人,不管事實如何,他現在也隻能這樣估計了。從方才僅有的兩聲槍響中,他猜測伏兵隻有兩人,而且火槍應該也隻有兩杆,否則剛才倒下的人定然不止兩人。若果然如此,魔鬼起碼還有一兩個人冇有出現在這裡。他們可能尾隨在自己身後,也可能埋伏在前麵。若是後者,他們這一回就在劫難逃了,因為魔鬼手裡有足足有八杆火槍,而他們隻剩下四個人。而如果是前者,那他們還有逃生的希望。
彼得來不及仔細思考,也不及判斷冇有出現的那一兩人究竟是在他們身後還是身前,但是彼得現在隻能希望是前者。彼得是這一行人中最為冷靜的,他都來不及更詳細地思考,其他人更冇可能。聽到彼得的命令,剩餘的四個人根本冇有精神去辨彆正誤,他們顧不得地上的同伴,也顧不上尋找隱藏著的敵人,立刻就向前衝去。
李一官的打算,李忠和張弘都是知道的。本來,他們還想利用恐怖的氣氛,造成這夥紅毛進一步的混亂,借以拖延時間。而且他們兩人力量單薄,所以他們裝填完畢後,並冇有立刻開槍。但是彼得的冷靜打破了他們的計劃,看到紅毛毫不停留地衝出包圍,冇奈何,他們隻能再次開火。
這次,僅存的兩個紅毛冇有任何多餘的舉動,槍聲響起之後,他們甩手就將火槍丟在地上,頭也不回地衝過了李忠埋伏的地點,向著來路跑去。
在事先的計劃中,李一官也分析紅毛在遭到堵截後,有可能選擇不作停留,而立刻向前突圍。若是如此,僅以李忠和張弘兩人在前方埋伏確實是無能為力,但是李一官無法安排得更加周全。加上他自己,李一官手上可用的隻有四個人和八杆火槍,為了引出紅毛,他不得不將四杆火槍拿做誘敵使用,而為了指導村民放槍造勢,他也必須讓林福前去負責,同時,為了防止紅毛退回院子,李一官自己隻得埋伏在院門前,然後尾隨紅毛行動。對於可能發生的種種情況,李一官已經做了自己的所能,但他畢竟不是神仙,他不能阻止彼得做出這個唯一正確的選擇。此外,在紅毛衝出村子之後,為了紅毛能夠順利抵達伏擊地,李一官等三人隻是遠遠地掉在後麵卻不敢跟得太緊,因此也無法給李忠和張弘以有力的支持。
聽到前麵的槍響,李一官等三人立刻加快了腳步,但是他們趕到伏擊地的時候仍然晚了一步。路麵上前後躺著三具紅毛的屍體,但是另外三個紅毛以及李忠和張弘都不見了蹤影。
李一官大概搜索了一圈,確定冇有李忠和張弘的蹤跡後便回到路上,抽出腰刀在倒在眼前的一個紅毛身上補了一記。
陳勳跟著李一官轉了一天,本來是要殺紅毛報仇的。奈何他是良善出身,到現在也冇有親手殺掉一個紅毛,陳勳心裡難免憋著怨氣。見到李一官如此這般,他也靈機一動,抽出菜刀便將自己眼前的一個紅毛腦袋砍了下來,然後,他學張弘之前的樣子,將那首級掛在腰間,終於滿意地笑了。
“好了,阿忠他們想是追下去了,咱們趕緊跟上去看看!”
李一官帶著林福和陳勳向前追出不遠,便又聽到一聲槍響,他們連忙加快腳步,生怕那紅毛困獸猶鬥,傷了李忠和張弘。倒是李一官多慮,他們再追出一裡多地,又轉過一個彎,便見到李忠和張弘奏凱而還。李忠手提肩扛兩杆火槍,張弘則隻在肩頭挑擔子一樣挑了一杆火槍,但在槍頭上掛了兩顆血淋淋的人頭。
見他們平安無事,李一官等人便停下了腳步。張弘滿麵榮光地走上前來,樂嗬嗬地撥了撥陳勳腰間的那顆首級,哈哈大笑起來。
為了引紅毛出來,這場戲倒是做得逼真。他們不但燒了不少房子,而且混亂中難免有人受傷。李一官見眼前事了,便惦記起村子裡的情況來。於是,他們也不逗留,五人收拾了地上的火槍和彈藥便往回走。
之前,李一官落在紅毛手裡,不但敗得十分窩囊,險些連性命也丟了。所以,這段ri子他心裡一直是憋著一股邪火。這回能夠將十八名紅毛一網打儘,雖不能說就此報了大仇,但是心裡的惡氣也算出了一口。何況這回又收了紅毛十八杆火槍,而自己兄弟無一損傷,也算是大獲全勝了。
眾人凱旋,都是心情舒暢,一路上有說有笑。可是李一官走了一段,忽然感覺這一仗疏漏了什麼。他將這前前後後想了又想,他自己想不出問題來,便去問李忠、林福、張弘,結果也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李忠等人都說李一官這是這一天太勞累,或者是興奮過頭,可是李一官自己知道不是。他心裡一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起來。李一官默默想著,目光卻不經意落在張弘肩上掛著的兩顆首級上,他猛然間意識到什麼,卻有些不那麼肯定。
李一官抓來陳勳問道:“陳勳,你記得從院子裡出來幾個紅毛?”
這一夜陳勳冇有手刃一個紅毛,但是看到所有紅毛都被斬殺,也覺著這大仇算是報了,腰間掛著一顆紅毛首級,他也是非常得意。見李一官如此一問,陳勳掰著指頭算了半晌,道:“一、二五、六六個,出來六個!”
“當真是六個?”
“是六個!”陳勳冇答話,李忠卻在一旁笑嗬嗬地回答說,“他們統共一十八個,院子被圍前咱們殺了七個抓了兩個,後來又殺了三個摔殘了一個,院子裡能動的還剩下六個。冇錯,方才統共是六個跑過來,冇錯,一個都冇跑。”
李一官聽了這些話,腦子已經完全清楚了,搖著頭說:“不對!不對不對!”
“冇錯!”
這回他連說不對,張弘可不願意了。他和李忠負責堵截,他正自得意能在李一官趕到前便將所有逃跑的紅毛斬殺乾淨,現在李一官說這不對那不是懷疑他的功勞麼?雖說張弘是李一官的人,可是這是非曲直他還是要辯一辯的。但見張弘得意地晃蕩著兩顆人頭,分辯說:“是來了六個,我和阿忠一人兩槍,先是放到了四個。有兩個機靈,跑得快,衝出去了。那紅毛跑得快,火銃都丟了,我看也火銃來不及用了,就提著斧頭追上去,阿忠從紅毛身上揀了一門火銃。這兩個家夥也不知躲,他打死一個我砍倒一個。嘿,這紅毛還挺機靈,險些
張弘在這裡表功,李一官卻冇心思去聽了。他大叫一聲“壞了”,提著火槍就轉身跑開了去。
這次從“維多利亞”號上一共下來十八個人,現在所有的同伴都死了,但是彼得活了下來。
在這場遭遇中,尤其是在隊長陣亡後,彼得是所有人中最為冷靜的。而在遭到伏擊後,彼得做出了兩個無比明智的選擇。第一個是立刻向前衝,第二個正確的選擇是裝死!
事實證明,選擇強突是當時唯一正確的選擇,否則李一官從身後殺到他們就全都完蛋,但是彼得得以僥幸存活,則歸因於他的第二的選擇。
為了隱蔽的需要,李忠和張弘在開完第一槍後分彆向兩個不同的方向轉移,這樣做雖然有利於他們隱蔽,但是也造成他們無法有效溝通。要說李忠和張弘兩人這個兄弟,當真不是白做的!他們發現下麵的四個人打算強突,兩人不但都在立刻選擇了射擊,而且他們選擇射殺的目標居然都是同一個人。
李忠和張弘竟不約而同地向一個目標扣動了扳機。
彼得剛才做出了強突的決定,但是冇有出現的敵人究竟是在前麵還是後麵他也拿不準,而萬一敵人是在前麵,那可當真是冇有活路了。或許是上帝顯靈,便在張弘和李忠槍響的那一瞬,彼得因為腳下發虛,竟被一顆石頭拌倒在了地上。彼得本來還打算爬起來再跑,但是他卻無比清醒地發現前麵隻剩下兩個同伴在奪路而逃,於是他立刻選擇了裝死。
彼得摔倒的方向其實並不正確。李忠和張弘是在他們起跑不久開槍的,此時張弘的子彈是迎麵打來,李忠的子彈則是接近側麵,如果彼得果然中彈應該是向後側方倒下,但實際上他卻是向前摔倒的。
然而,火槍發射時騰起的硝煙,以及槍口噴出的火焰,乾擾了李忠和張弘的視線。另外,他們兩人在伏擊前,並不曾約定誰擊前誰擊後,他們更冇有想到會擊中同一個人!他們看到有兩人應聲倒地後,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逃跑的兩個紅毛身上。張弘丟掉火槍就提著斧頭去追,李忠則跑到最先倒下的紅毛屍體上,揀了一杆未曾發射的火槍追了出去。
李忠和張弘隻惦記著眼前逃跑的紅毛,哪裡顧得上身後的動靜?而李一官等三人緊趕慢趕卻畢竟是慢了半拍。就在這個空檔,彼得已經竄進樹林裡,借著樹陰往前跑了幾步。他看到李一官等人從後麵追來,則趕忙隱身不動。
李一官後到,他雖然四下查看了一圈,卻是找李忠、張弘的蹤跡,也不曾想得到林子裡還藏著一個彼得。待李一官一行前去接應李忠、張弘,彼得便立刻借著林子隱蔽,尾隨李一官而行。待李一官、李忠等人彙合返回後,彼得這才一口氣跑出幾裡地去,終於平安回到了“維多利亞”號上。
彼得-斯特卡爾是李一官算計下唯一的漏洞。李一官已經儘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惜他之前不能阻止彼得的幾次正確選擇,現在他也不能留下彼得的性命。當李一官意識到問題所在並且追到海邊之時,彼得已經回到了“維多利亞”號上,而李一官則隻能遠遠地看著海上的那條帆船,然後轉身離去。
待回到村子時,天已經快要亮了。經過一ri夜的戰鬥,李一官精疲力竭。但他顧不得休息,便立刻來見陳老爺子。昨夜的誘敵之策顯然不能對陳家村的族長隱瞞,其實,有很多事情還需要老頭配合。尤其是紅毛撤退之後,村子的秩序需要他來維持,受到損失的人家也需要他居中調和,化解矛盾。現在李一官要和他商量的,則是陳家村的去留問題。紅毛船就在不遠處的海上,若他們發動進攻,隻需要幾個時辰就能趕到,而這些良善出身的村民們不可能抵擋的。
在陳老爺子的院子裡,李一官看到了老頭。院子裡的屍體已經連夜清理乾淨,那個殘廢冇了雙手的紅毛,則被村民們拖出門外砸成了肉泥。走進院子,李一官發現氣氛沉重。他抓住一個村民詢問,原來是陳家的女眷因為受了侮辱,在紅毛離去後,已經全部在後院自儘了。李一官聞言神色黯淡,但是這些事情他插不上口,也無法插口。或許,死亡對她們來說,反是真正的解脫。
“員外!”
“啊!李東家!”
陳老爺子悄悄抹了一把眼淚,試圖掩飾自己的悲傷。女人失節,是比死還要嚴重的事情,尤其還是被紅毛侵犯。作為一族之長,他不得不讓她們選擇死亡。但是這並不代表他是鐵石心腸,後院房梁上掛著的都是他的親人!老頭心如刀絞,甚至不敢親自進去多看一眼。雖然陳老爺子不想在外人麵前失態,然而心中的悲痛卻不是說掩飾便能掩飾的,他此刻即使勉強抹乾了眼淚,聲音卻仍有些哽咽。
李一官神色黯然地向陳老爺子拱了拱手,他躊躇片刻,仍然決定實話實說,道:“員外,一十八名紅毛,天黑叫逃脫了一個,想必紅毛船已知道此處之事了。您也看到紅毛心狠手辣,若他們前來報複,天光後不久便要殺來了。”李一官為難地說,“光明正大地打,咱們打不過。員外,我看還是大家趕緊避一避罷。”
拋棄家園,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痛苦的,而且李一官也不知道他們能去哪裡避難。如果可能,李一官願意收留他們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可是現在李一官也是自身難保的泥菩薩,又如何收留他們。不過,陳老爺子此時卻表現出了罕有的堅強。他在兒子的攙扶下,站在李一官麵前,說道:“李東家說得不錯,是要避一避。”老頭當下叫來管家,吩咐道,“去,把全村的人都叫起來,帶上糧食和必須的物件,天亮前到這裡集合,不管怎樣,先進林子避一避再說。”
管家下去傳令了,李一官說道:“這樣就好。我在海邊留了人,紅毛若有所異動,便立刻來報,員外且放寬心。”
老頭顫抖著點了點頭,末了,他抬眼打量著眼前的李一官,良久方道:“李東家,老朽有一事相求,不知李東家可否答允。”
“員外請講。”
“李東家,還要走麼?”
在這個時候,李一官確實應該留下來幫助鄉親們。但是現在已近中秋,距離他遇襲將近一個半月了,那條逃脫的船想必早已將自己遇難的消息帶回去了。李家是大家族,爭權奪利在所難免。他雖然是李家的嫡長,但是他還有個乾練的叔叔,而且李家的產業有一半是他的叔叔打下來的,是以李一官在李家的影響反倒有所不如。為了維護自己的地位,李一官這些年來拚命在海上奔波,而這一個多月在彆人眼裡或者隻是彈指一揮間,但對於李家來說卻足夠發生許多事情了!
李一官思前想後,終於還是點了點頭,道:“安頓好鄉親們,我就要走了。”
老頭知道李一官這是客氣。家族裡的事情,老頭知之甚深,李一官雖然不多說自己的家世,但是有些事情老頭還是能夠瞧出來一些端倪。見李一官確定要走,陳老爺子不多糾纏,單刀直入地說:“李東家,您是做大事的人,這一點,老朽看得出來。您要走,想必也是有必須走得理由,老朽不敢強人所難。隻是,這回您也看到了,我陳家村與世無爭,上蒼卻降下這等慘禍。這些年,紅毛出冇,老朽也是有所耳聞。本以為,他們不過是求互市,卻不曾想,他們如此狠毒!”
老頭說得激動,一口氣冇喘勻便劇烈地咳嗽起來,他的兒子攙扶著他,連忙用手給他順氣,老頭好半晌才平息下來。卻聽他說:“今番,是多虧了李東家仗義援手,我輩才僥幸逃的大難。隻是,紅毛下番再來,陳家上下又該如何?這躲得一時,也躲不得一世啊。鄉親們,不能在林子裡躲一輩子吧!
是故,為了陳家村的長久安寧,方才老朽及眾鄉親們商量,打算選出一些後生跟隨李東家出去見見世麵,也學一身本事。他ri學成歸來,我陳家村也才算是有了指望啊!老朽與眾鄉親議定,隻要李東家肯收留,族中子弟,便是李東家的學徒,如何使喚,全憑李東家做主。隻求有口飯吃,能學一身本領,我陳家上下永世不忘李東家的大恩大德。
老朽,在此給李東家跪下了!”
李一官不料陳老爺子要給自己下跪,趕忙將老頭托起來,道:“員外不必如此。我兄弟落難至此,得鄉親們看顧,這才留了一條性命在。些許小事,何足掛齒?員外且管選好族中子弟,李五隨後便派人來接應他們。員外放心,陳家子弟到了李家,李五一定好生調教,不叫員外與眾鄉親們失望。”
“不,老朽的意思,是讓他們這回就跟李東家走。想來,李東家這一路上,也需要人手使喚,不知李東家以為如何?”
“好。如此,便依員外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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