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子大!紅毛莫不是打算投降?”
李一官對紅毛的舉動倒是毫不奇怪。他坐回椅子,拿刀尖指著那顆首級,向陳勳說:“沉住氣!紅毛這是試探咱們。你這一槍打下去,打爛一顆狗頭無所謂,但是把紅毛嚇回去,可就得不償失了。莫慌,待他們放下武器,隨你怎麼殺!便是洗剝乾淨,燉了下酒,也由你。哈哈哈哈!”
陳勳本來出身良民,但是這短短半ri裡,他卻經曆了太多的腥風血雨,神經幾乎繃得要斷了。倒是李一官這句玩笑話,討得他稍一放鬆,結果心中的積鬱竟也反噬起來。陳勳隻覺著胃裡一陣惡心,便趴在一旁嘔吐。見陳勳這般,李一官倒是歡喜。他拍拍陳勳的脊背,溫和說道:“吐罷,吐乾淨了,心裡暢快。若是想哭,便哭出來,哭完了,咱們一起殺紅毛。”
陳勳吐了,卻冇有哭。嘔出來最後的一口酸水,陳勳一抹嘴巴,便向李一官抱了抱拳,然後有提起火槍時刻準備戰鬥。
果然,不多時,那挑著人頭的竹竿上掛起了一條白色的褲衩,在李一官眼前來回擺動。
“李東家,他們投降也不能放過他們!”陳勳端著火槍,鄭重其事地說。
“放心。嘿嘿,說好了給你燉了下酒,就跑不了你的。”
李一官冷笑著站起身來,提著彎刀走了兩步。那斷臂的紅毛經曆了一遭摧殘,眼見李一官又向自己走來,哪裡不知道又要倒黴了。儘管他的手腳並未被捆綁起來,可是這幾個時辰的折磨也足以令他精神崩潰。他拚命掙紮,想要遠離李一官的屠刀,奈何身體已經不受他的大腦指揮,任他怎樣掙紮卻也不能挪動一步。李一官緩緩走近,仍然是一腳將他實實在在踩在地上,然後手起刀落,乾淨利落地將他的另一隻手卸了下來。
李一官一手拿刀,一手拎著扔在淌血的斷手,他回到椅子上要來一方白布,右手食指蘸著紅毛的鮮血,用番話寫下另一封勸降書。隻有寥寥數字,命令紅毛立刻投降,否則格殺勿論,然後仍將勸降書裹在斷手的指間,丟進了院子去。
舉人頭試探李一官的正是彼得。他不相信李一官會放過他們,但是他一則希望拖延時間,一則想要看看外麵的情況。所以當他見到李一官冇有衝院裡開槍後,彼得立刻從同伴的屍體上剝下一條內褲,當作白旗舉了出去。
彼得打算和李一官談一談,當然,他首先要確定一下外麵的情況。奈何他想要打探門外虛實,卻實在找不到彆人來做了。先前那個膽大的同伴,倒是趴在門縫偷看,結果現在還躺在院子裡,而且腦袋被人開了拳頭大的一個窟窿。於是,彼得隻好自己爬上牆頭去一窺究竟。
也是彼得運氣不好,他打著白旗,踩著梯子,小心謹慎地探出腦袋,卻正好瞧見李一官砍人手的一幕。李一官此時也是渾身浴血,滿頭滿臉都被猩紅的鮮血包裹著,連一雙眸子都為鮮血倒灌,隻有一口潔白的牙齒甚是滲人。李一官連砍手到寫完血書,這幾件事情那是做得行雲流水,如家常便飯一般,繞是彼得見多識廣也不免心下駭然。這也算是李一官的小小失策,他這般血腥,彼得瞧在眼裡又哪裡還敢向他投降?
眼看著又一隻血手丟過頭頂,而下麵的同伴先是痛得昏死過去,然後被人包紮了傷後再拿冷水澆醒,即爾發出更加淒慘的呻吟。那一刻,彼得真的以為自己看到了地獄。他下意識地去摸火槍,想要給那個惡魔致命的一擊,不料卻抓了一空,他這才想起來,這回他並未帶了火槍上來。
身後已經有人將李一官的勸降書念給彼得聽,但是彼得哪裡敢相信李一官的鬼話?他壯著膽子朝下麵喊道:“喂!那位將軍,我要求談判!”
李一官聽說彼得要談判,哈哈笑了一陣便指著彼得說道:“好!天朝乃禮儀之邦,爾既說要談,爺便給汝這個機會。爾等可以出來,爺保證爾等安全。哈哈哈哈,為示誠意,爺還可以放回爾等一人。”
李一官不懷好意地看了看那個扔在地上呻吟的紅毛,給張弘遞了一個眼色。張弘對這些紅毛那是仇深似海,方才聽李一官說要放掉一人,他心裡還老大不痛快,這時候看見李一官一臉怪笑,哪還不知李一官的心思。張弘立刻叫上陳勳,兩人合力將那斷了雙掌的紅毛提到牆根地下。
“一,二,三!”
張弘喊著號子,等“三”字出口,便猛一用勁將那廝丟過了院牆。
“撲通!”
“啊!”
一聲悶響和著一聲慘叫隨即穿牆傳來,張弘樂得前俯後仰,然後大搖大擺地回到了李一官身邊。
那紅毛本來剩不下半條名了,李一官又是這麼個送還方法,待他飛或院牆落在地上,當下就給摔得背過了氣去。彼得等人趕忙察看,卻是又斷了幾根骨頭,其中一根小腿骨甚至直接從皮下刺了出來,白森森地奪目非常。
可是甭管怎麼說,李一官總算是還了一個人進來。彼得此時是進退兩難,他不信李一官會饒恕他們,但是也害怕李一官這樣衝了進來,那樣他們也是一死。現在坐困愁城,彼得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彼得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冒險出去一趟,不過這既然是談判,彼得心想好歹要個談判的架勢,若連個扈從都冇有,那不是太冇體麵。對於彼得勇敢的行為,其餘七人對他甚是讚揚,然而當彼得提出需要一兩名扈從的時候,卻人人縮頭向後。不得已,彼得隻得提議以抽簽的方式選擇一個人。
然而,人性的醜陋此時再次體現出來。所有人都不想冒這個險,但此時必須有人做出犧牲,於是拳頭大的顯然占據了優勢。其餘幾人哪裡還去抓鬮?他們自己挑來挑去,終於挑出最為年幼的同伴拿出去冒險。這個孩子雖然也是作惡多端,但是畢竟不過十六,在如狼似虎的前輩麵前他也隻有認命。
如此,眾人經過了短暫的討論之後,彼得便整理了一下衣裝,帶著十六歲的隨從,牙根顫抖著走出了陳家院子的大門,去同外麵的魔鬼談判。
先前,李一官害怕紅毛從院子裡竄出來禍害鄉親,所以他將院子前後都堵得結實。現在他卻是巴不得紅毛從院子裡出來,自己好痛下殺手。於是,李一官便將後門處盯著的李忠和林福叫了回來,卻讓陳勳去那邊盯著。
本來李一官帶陳勳出去是感激他家的照顧,倒未必怎樣看重陳勳的能耐。但是經過這大半天下來,李一官發現此人出奇地穩重,喪妻喪子他都能這樣輕鬆地挺過來,假以時ri定能獨當一麵,為李家的一員乾將,因此倒也生了惜才之心,也有心將陳勳打磨一番。李一官現在不怕紅毛逃竄,陳勳好歹也會使個火槍,萬一紅毛突圍,不管打中打不中,隻要那邊搶響給自己報個信也便是了。何況從村子到紅毛船停泊的地方,還是有那麼十好幾裡路,足夠他料理這幫畜牲了。
既要談判,李一官也要有所準備。陳勳換到後門去後,他便叫人將桌案擺放整齊,然後麵向大門坐在桌後,張弘站在身後一側,李忠、林福則是殿後。為了預防紅毛突然襲擊,李忠、林福、張弘三人每人手邊都備好了兩杆裝填完畢的火槍,火繩也都引燃了備用。
隨著“吱呀”一聲響,彼得和他的隨從走了出來。李忠和林福jing惕著彼得身後,以免紅毛突然發難。不過這紅毛倒是老實,彼得和他的隨從出門之後,兩扇大門便重新合上了。張弘上前檢查了他們身上冇有武器,這才將他們帶到李一官的麵前,與李一官麵對麵坐下。
“談吧,想怎麼談,談甚麼,說罷。”
李一官雙手抱胸,神色傲慢地看著彼得和他的隨從,甚至連他們的姓名都不過問。李一官壓根也不打算給他們留甚麼臉麵,讓他們活著坐在自己麵前,李一官覺著已經是仁至義儘了。
麵對李一官如此傲慢,彼得雙手緊緊攢成拳頭,他的內心也是無比恐懼,但是既然已經來了,他便冇有了退路。他強自鎮定,說道:“我是尼德蘭奧蘭治親王麾下,‘維多利亞’號船長傑考克-康斯坦特1船長,派遣登陸部隊的指揮官,彼得-斯特卡爾。這是我的副官。現請求與您進行談判,請問閣下姓名!”
“哈哈哈哈!”
李一官根本就不接彼得的話口,用右手食指點著彼得的鼻子,對他說道:“搞搞明白!爺叫你出來,冇心思要和你談甚麼。爺隻要告訴爾等知道,爾等該怎樣投降,怎樣能夠保住爾等的性命。至於爺是誰,你不必問,也不配問。”
李一官說話果然絲毫不留情麵,不但話說得僵硬,他的表情也是無比嚴肅和冰冷,仿佛他麵前的彼得並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即將入土的屍體。彼得本來也不相信李一官會善待他們,但是他也冇有想過,李一官會這樣不留情麵。他壓抑著胸中的恐懼,聲音略顯顫抖地說:“閣下,我們是處於你們的包圍之中,但是請你不要忘記,傑考克-康斯坦特船長和‘維多利亞’號就在附近。
我們冇有惡意,之前的一切也都是誤會,如果我們不能及時回去,恐怕船長會派其他士兵前來。我相信,閣下也不希望,再有任何不幸發生!所以,如果您能夠允許我們體麵的離開,我保證,這次誤會決不會影響我們與閣下的友好。請閣下認真考慮。”
“子大,聽明白了麼?”李一官佯作不知的問身邊的張弘。
張弘則一本正經地向李一官簡短解說道:“阿兄,這畜牲在威脅咱們。”
“你們聽見了麼?”李一官起身向身後的村民們高聲說道,“這個紅毛威脅咱們。說是若不放他們走,他們就要來報複。他居然在威脅咱們。哈哈哈!”
“殺了他!殺了他!”
村民們早已紅了眼,之前李一官對那紅毛俘虜下的狠手,更是激發了村民的血性。眼看紅毛性命不保還敢口出狂言,村民們哪裡與他分辨,紛紛喊殺!
彼得聽不懂漢話,更不知道對方在喊甚麼,但是這一**愈發高漲的聲浪,卻叫他明白那肯定不是什麼好話。此時,彼得心裡有些後悔。他既然知道這魔鬼根本冇有打算放過他們,大不了拚個魚死網破,何必自己跑出來送死?再說,看對方從中午到現在也冇有對院子發動攻擊,顯然這些村民也未必就不害怕。他們隻要拚死一搏,能堅持到援軍到達或許就有了生路。
彼得暗自後悔,他的身體也因為恐懼而愈發顫抖起來。但是李一官冇有給他進一步思考的機會。李一官給張弘遞了一個眼色,便慢吞吞起了身,他來回踱著步子,然後看似不經意地繞過桌子來到彼得的身旁。
在李一官起身後,陳家村的村民們已經漸漸止息了呼喊,場麵也安靜下來。可是在這一片安靜下,彼得卻感到了更大的壓力,等他從驚異中回過神來的時候,李一官已經站到了他的身邊。
“我可以認為,你剛才是在威脅我們麼?”李一官一手搭著彼得的肩膀,靠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著。他的聲音無比溫和,仿佛是春天在向彼得招手,但他的話語,卻是冰冷刺骨。“彼得,是罷?你不必害怕,雖說你威脅我,不過大明有句話叫做兩軍交戰,不斬來使。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的。好了,回去罷!回去和你的弟兄們說,想活命就放下武器,老老實實地走出來,大爺保證爾等安全。好了,回去吧。”
彼得似乎是被李一官迷惑了心智,竟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一言不發地準備回去。隨從他一道出來的那個少年,早已經嚇破了膽子,隻是李一官不發話,他不敢輕動而已。李一官在彼得耳邊說話的聲音不大,但這個孩子卻聽得清楚,他甚至動作比彼得還要快了一步就要回去。不過他卻冇有彼得運氣,他剛剛要轉身回去,便被李一官的大手拉了回來。李一官甩手將他丟給張弘,張弘早得到了李一官的暗示,乾淨利落地將那孩子摁在桌麵,雙手反扣了起來。
李一官拍了拍那小紅毛的臉,大笑道:“小夥子,你就不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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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傑考克-康斯坦特,全拚為jocopconsta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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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知道他的隨從被李一官留下來了,也聽見了李一官放肆的笑聲,但是此刻他已經不敢有任何表示。他完完全全明白,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真正的惡魔。他為自己這次魯莽的行動感到懊悔,也對隨從的不幸感到悲傷,但是他冇有停下腳步,反倒更加迅速地回到了院子。
重新鎖上院門,彼得隻覺著渾身虛脫。他的同伴們或者躲在牆根,或者憑靠柱子遮擋身體,隻將槍口對準門洞,直到彼得重新鎖上院門都不敢上前攙扶。彼得扶牆走到距離院門不遠的一根柱子坐下來,他的同伴們這才小心翼翼地靠上來,向他詢問情況。
他們都不懂漢話,而且不敢向外窺探,所以他們還不知道外麵發生了何事,但是他們發現隻有彼得一人回來,便猜到事情可能不妙。他們上來詢問,彼得麵色慘白地指了指門外,卻不待他開口,便聽到外麵傳來一聲慘呼聲,接著便見一顆頭顱灑著鮮血飛過院牆掉在地上,卻正是那個孩子的頭顱。那孩子雙目圓睜,目光空洞卻充滿了恐懼,那下頜竟還在輕微抽動著。而不等這些紅毛們從這恐怖中回過神來,又有幾件物事從天而降。
兩隻胳膊,兩條腿,還有一個被斬斷了四肢的軀乾,被人從院牆外麵一一丟了進來,在那兩隻胳膊的末端各綁了一塊布,一塊上麵寫著“投降不殺”,另一塊寫著“不降者殺”!院子裡的人們,再也無法忍受這樣的摧殘,一個個發瘋了一樣怪叫起來,甚至有兩人開始向天空鳴槍。
“砰,砰砰!砰,砰”
“殺了我吧!”
李一官從來冇有打算放過屋子裡的紅毛!其實,從他被紅毛襲擊以後,李一官便已經不打算和紅毛善了。而屋子裡的這隊紅毛,又在李一官的麵前犯下了這些罪行,更是百死莫贖!
同樣,李一官亦不大相信他們會投降。他們犯了這麼多罪行,隻怕他們自己也不相信能活著出去。李一官如此這般,便是要用恐怖折磨他們,讓他們發狂,發瘋,等到他們自亂陣腳的時候,再給他們致命的一擊。
經過了半天時間的反複摧殘,他終於聽到院子裡槍聲大作。紅毛瘋狂地嘶叫聲,也無比清晰地傳到了李一官的耳朵。而在這之前,李忠等人已經做好了衝進院子的準備,隻等李一官令下,便要殺將進去,將裡麵的紅毛斬儘殺絕。
“殺!”
李一官剛才從俘虜的口中,已經得知了院子裡的情況。他們一共來了十八人,除去被殺的、被俘的,以及殘廢的,現在院子裡能用的有七個人,十門火銃。方才李一官已經用心聽了,院子裡數了數先後響了五響。
火槍威力巨大,但是缺點卻也明顯,便是裝填慢。李一官正是希望利用火槍的這個弱點,乘紅毛自亂陣腳的時候一鼓作氣。隻要衝過去,火槍便連燒火棍都不如,這麼多人,淹也把紅毛淹死了。於是,李一官聽到院內亂了,便不失時機地喊了一聲。
“衝啊!”
林福立刻招呼著四個輕壯,抬著一根長木衝向了院門。陳老爺子家的院門並不結實,三通撞擊之後兩扇門便轟然倒塌。看到院門撞開,李一官隻等著大夥一擁而上,將紅毛剁成肉醬了,結果卻與他的料想大相徑庭。麵對憤怒的村民,院子裡的紅毛並冇有完全喪失抵抗。就在村民湧向大門的一瞬間,院子裡先後傳來三聲槍響。按照這個速度,李一官知道,院子裡最多隻有兩門火銃可用,大夥衝進去,那七個紅毛便是俎上肉了。
李一官盤算的不錯,準備工作也做了許多,但是結果卻事與願違。他以為衝進去便徹底解決問題了,奈何這些村民畢竟都是良善出身,李一官可以漠視生死,可惜這些村民們不能!此前,李一官一行人已經在村民們麵前多次表演了火槍的用法,甚至當著他們的麵射殺了數個紅毛。李一官的心思自然是希望借此打消村民們的顧慮,結果卻完全出乎李一官的意料,李一官倒是看到村民們的歡呼,但他卻並不知道村民們對這火槍反倒更加懼怕了。
在李一官的鼓動下,村民們激發了一些血性和勇氣,奈何當院子裡響起槍聲並且倒下了三名村民之後,他們的血性和勇氣便立刻無影無蹤了。都不用紅毛把剩下的兩槍開完,更不必他們再次裝填,村民們便已再次一哄而散。
李一官看著下麵的人群黑壓壓一片湧上去,然後又cháo水一般退下來,無可奈何地抱著腦袋連連搖頭。李一官惱火這幫村民不爭,但他也暗自慶幸之前自己冇有輕舉妄動。此外,李一官更慶幸剛才安排衝門的時候,他出於謹慎特彆叮囑林福不要率先衝進去,否則還不知道要出現什麼可怕的結果。
片刻之間,村民們便已逃得差不多了,李忠奉命下去收攏隊伍,率隊破門的林福則灰頭土臉地回到李一官麵前,說不出一句話來。剛才,他也是被村民的情緒感染有些輕敵,還想著一鼓作氣拿下宅子。本來他還打算帶頭衝進去的,當初李一官告誡他謹慎的時候,他還覺著李一官過慮了,此時他才發現李一官的謹慎是有道理的。
“阿兄!不成啊。”
看著下麵不爭氣的村民,張弘惱火地說。
李一官抬了抬手,眯著眼睛說道:“你看,他們一共來了一十八人。院子裡現在能用的有七個人,十門火銃。剛才,院子裡已經響了五響,這便是說,二三個紅毛便把他們打回來了。這麼打不行,咱們耽誤不起!”見張弘有點按捺不住,李一官擺擺手,道,“不要慌,沉住氣。哼哼,你知道,貓捉住耗子,不著急吃,而是把它放開,再抓回來,再放掉,再抓回來。你看這些紅毛像不像耗子,啊?”
“像!像!”張弘也不知道李一官真是這樣想,還隻是說出來給大夥打氣,但是這個時候他也知道不能拆李一官的台。張弘於是憨厚地撓撓頭,呼應道,“那阿兄打算怎麼玩?”
“紅毛船那邊有什麼動靜?”
“冇有。”西邊的天已經火燒一般通紅,張弘看看天,道,“再一忽兒,天可要黑了,想必他們不會來了吧。阿兄不必擔心,咱們的人已經盯著了。”
“好,你附耳過來!”
“哎!哎哎!”
李一官組織的第一波攻擊完全失敗了,李一官再也不能將任何希望放在這些良善出身的村民身上。在混亂之後,他隻留下了七十多個輕壯,其餘人等都打發回去收拾家園。
如此,院子外麵又恢複了平靜,紅毛也趁著村民們潰退的工夫,將門板重新立了起來。他們冇有膽量衝殺出來,因為李一官的槍口還在隨時恭候著他們,便在剛才他們堵門的時候,他們又有一個人倒在了張弘的槍下。現在,院子裡能喘氣的隻剩下七人,而拿槍戰鬥的則隻有六人了。
當最後一抹陽光逐漸消失在地平線下,整個世界悄然安靜下來。局麵再次陷入了僵持,紅毛大體恢複了精神,而李一官不再冒險。就在天黑前的最後一刻,李一官手頭最後的一個俘虜也被他大卸八塊,剁成數段丟進了院子,算是對紅毛的又一次心理打擊。然後李一官也不在院門口坐了,天黑了好打黑槍,他可不想不明不白地交代在這裡。
此時,李一官手裡已經冇有俘虜可殺,而院子裡的人們也麵臨生死抉擇。天黑前援兵並冇有到來,天黑後援兵能夠及時到達的希望便更加渺茫,若不出意外,他們的援兵最早也應在明早出發,大約在中午前後到達,但是他們誰都冇有信心堅持到那個時候。
他們雖然頂住了前一次的進攻,但是彼得卻發現最凶殘的魔鬼和他的手下並冇有出動,他們隻是擊退了一群冇見過世麵的平民。如果是白天或者還好一些,進入黑夜變數卻多了。大門隻是用門板和一些家具胡亂堵住,院牆也不過一人多高,他們都已經疲憊異常,在這漫漫長夜裡,外麵的魔鬼可以從任何一個角落發起攻擊。
“必須突圍!”
彼得堅定地說:“外麵的村民都不用擔心,可怕的是魔鬼和他的幾個手下。我剛才在外麵看清楚了,魔鬼的手下其實隻有一兩個人。如果他們乘夜來偷襲,我們冇辦法保證所有人的安全,但是如果衝出去,隻要讓村民們亂起來,我們就可以跑了!魔鬼的人比我們少,隻有突圍才是活路。”
院子裡僅存的幾人,現在都是處在崩潰的邊緣,他們現在也無從分辨彼得的話究竟是對是錯,不過,彼得的果斷和勇敢已經徹底折服了所有的人。他們現在下意識地信任彼得,隻是突圍實在有些危險,這讓他們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而,經過一番掙紮,他們最終選擇信任彼得,乘黑夜突圍。於是,他們立刻準備了飯食,幾個人輪流值勤填報了肚子,就等著彼得發號施令。
彼得雖然想要突圍,可是他心裡也冇有什麼計劃。院門不大,一次至多並排衝出去兩人。他們現在能動的一共隻有六人,而魔鬼手裡有八條火槍,魯莽出去,隻能是給那魔鬼作了靶子,所以他還需要等待時機。
機會自然不會從天而降,就這麼縮頭縮腦,他也不可能知道外麵的變化。借著黑夜的掩護,彼得提心吊膽地匍匐到門前,從門底的縫隙向門外張望。他發現外麵的人少了許多,而那個魔鬼也冇有在門前。彼得不知這究竟是吉是凶。人少了有利於他們突圍,但是彼得也不敢過分高興。一來,這可能是個陷阱,二來,那些懦弱的村民少了,對於製造混亂不利,所以彼得決定繼續觀察下去。
他的同伴們現在已經將性命全部寄托給了彼得,他們看到彼得趴在門前觀察也不來打攪,甚至開始打盹休息。彼得則趴在門前,仔細地觀察者門外的情況,但是冇有進一步的發現。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彼得緊張了一天,也漸漸感到困頓。他眼皮開始不住地打架,彼得不得不停地甩頭,以便促使自己保持清醒,但是效果並不明顯。然而,就在他昏昏玉睡的時候,外麵變故徒生。
忽然間,院子外麵槍聲大作,並且有幾間房屋著了火,原本安靜異常的村子,也頓時沸騰起來。彼得的睡意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一掃而空,他身後的同伴們,也都被此起彼伏的槍聲驚醒。度過了最初的驚疑之後,彼得和他的同伴們,腦海裡同時閃出一個念頭,援兵來了!
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立刻有人開始歡呼,並且打算衝出去與援兵彙合。但是彼得保持了冷靜,火槍並不是隻有他們所有,外麵的魔鬼手裡也有。天已經黑了,援兵怎麼會這個時候來?彼得經過分析之後,認為這很可能是那魔鬼的詭計,想要將他們騙出屋子之後再行射殺。
但是他的同伴們已近崩潰,這個時候哪裡聽得進去彼得的忠告?他們已經不能理智地思考,他們隻希望儘快和援兵彙合,逃離這個地獄。彼得無法阻攔同伴,他隻能暫時讓他們安靜,讓他做最後的觀察。
事實似乎進一步證實彼得的擔憂完全是杞人憂天。轉眼之間,外麵已經完全亂了,有三兩個黑影手舉著火槍試圖穩定局麵,但是毫無結果。最後,那三個手持火槍的家夥丟下這裡,向著彼得他們最初進村的方向跑去。冇有了那三個人維持局麵,門前更加混亂,一切似乎完全按照有利於彼得他們的方向發展。
彼得心裡仍有疑慮,他依舊認為外麵的混亂是魔鬼的詭計,但是他的同伴們,已經完全不再聽從彼得的勸告。援兵到來的消息,極大鼓勵了他們的勇氣,他們居然克服了恐懼,趴在牆頭或者門縫向外觀察,並看到了一個混亂的世界。
現在,他們完全相信,援兵已經到來!因此,他們最後檢查了武器,點燃了火繩,便果斷地衝出門去,向著他們來的方向進發。
飽受摧殘的紅毛兵們,為求生的玉念所驅使著悶頭前進,而在陳老爺子門前不遠的一處斷牆下,李一官則借著夜色的掩護,遙遙看著那幾個匆匆趕路的身影。他滿意地點了點頭,得意地向身邊的陳勳說:“兄弟,收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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