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莊主是要出門?”一身紫裙的姚佩琳迎著石寒一行而來,斂衽施禮。
“是佩琳啊, ”石寒淡道, “紅玉不在莊中,家中之事你要妥帖處置。”
姚佩琳眼尖地發現石寒穿著一件妃色為主色的如意紋月華裙,外罩水色飛鳥銜珠錦織披風。那披風上飛鳥的鳥喙正對著身旁楊謹袖口上的小桃花, 仿佛要一衝而上,銜在口中,即展翅高飛似的。
姚佩琳眉心不自覺地緊跳兩跳,忙賠笑道:“莊主身體方好些, 春夏之交時氣重, 還請多加小心才好。”
說到此處, 她像是突的有了意外收獲似的:“咦?這是……施公子?如此打扮, 佩琳都要認不出了!”
楊謹酡紅了臉, 仿若深醉, 不敢看向姚佩琳的眼睛:“是我……姚掌事, 你好……”
“嗬嗬, 蒙公子費心,佩琳好得很!”姚佩琳嗬笑, “我瞧著公子更好啊!這發式, 這鞋子,這月白色的長衫,無有哪處不襯得公子如濁世佳公子一般……不不不!怎麼能說是如呢?公子本就是佳公子嘛!”
楊謹更冇臉了。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裝扮很……奇怪——
女莊主不僅命她換了那件長衫,還命人備了漂亮的方頭履,真難為她們何時照著自己的尺寸做好的。楊謹覷一眼那方頭履的大紅顏色,以及鞋麵上華麗麗的紋飾,就覺得不大自在起來。她是過慣了尋常日子,穿慣了尋常衣衫的,平素隻穿著合腳的薄底靴子,何時穿過這般費心費力縫製的鞋子?
這樣的鞋子,穿在腳上,踩臟了鞋底,都是糟蹋吧?楊謹暗想。
不過,這還不算全部。石寒還命秋意為她重新束發,偏偏要將一頭利落束起的發髻打開,隻束起一半在頭頂,用一根碧玉簪子彆了,餘下的青絲都散在肩頭。
楊謹盯著鏡子裡麵黑發散在肩頭,有些灑脫不羈模樣的自己,很感陌生。
在女莊主的“擺弄”下,楊謹越來越不認識自己了。
“好了,不要再聊這等閒話了。”石寒依舊淡淡的,止住了姚佩琳對楊謹的調侃。
姚佩琳微微一笑,向石寒欠身道:“莊主思慮周全,想來有施公子隨行,莊主的身體也是不要緊的。”
石寒也衝著她意味深長地一笑,道:“姚掌事從來縝密,不枉我對你的信任。”
姚佩琳麵上的表情恭謹起來,又欠身道:“是,莊主的信重,屬下始終銘感五內。”
她旋即又道:“莊主出行,要不要多帶些侍衛隨從呢?”
石寒道:“無妨。有紀恩帶著幾名隨從隨行就可。”
“是,”姚佩琳應著,又笑道,“恕屬下直言,莊主和施公子這般一同走出來,倒像是母子倆似的!”
她說著,卻似不經意般一眼挑向了楊謹。
楊謹聞言,果然臉上劃過一瞬的彆扭與不快。
姚佩琳看在眼中,暗暗心驚。
石寒卻笑得抒懷,竟抬頭揉了揉楊謹的腦袋,暢快道:“她救了我的性命,我自是要對她好的。”
楊謹卻因著她的這個動作僵住了身體。這會兒,她特彆希望自己快點兒、再快點兒地長個子,到時候比女莊主個子高了,就不會被揉腦袋揉得這麼順手了。
馬車車輪“咕嚕嚕”地壓在地麵上,那響聲和著輕微的晃動,提醒著車中人正在行進中。
不得不說,寒石山莊就是寒石山莊。這輛馬車,外表瞧上去,並不比尋常的富戶家的馬車奢華,但尋常富戶哪裡有實力將車子的減震做到這等程度呢?其精巧可見一斑,其所費銀錢亦可見一斑。
楊謹坐在車裡麵,石寒的身旁,卻不覺得享受。這倒不是因為這等鮮有顛簸、外表尋常內裡舒適非常的馬車,她在挽月山莊時常坐到,而是因為——
“我……我還是出去騎馬吧!”她說。
石寒斜眉看她,道:“騎什麼馬?那是瘋小子才做的事!”
楊謹的嘴角抽了抽,心道難道外麵前後簇擁你馬車的都是些“瘋小子”不成?真若那樣,虧你還敢安安穩穩地坐在這兒!
她內力既深,耳音亦好,凝神一聽,就能察覺到附近有七八名修為不淺的習武之人。其中一人,比旁的修為更深,怕是比自己還要高深。楊謹猜,那應該是紀恩。
這樣的高手,竟甘心情願地做女莊主的侍衛,而且,看紀恩還極敬重忠心的樣子,不知女莊主是如何將他招入麾下的。
這念頭在楊謹的腦中也是轉瞬即逝,她又尷尬起眼前的情狀來了。
她很不喜歡……不,是很不習慣和女莊主這樣並肩坐在車中。這情景不似在莊中的臥房中,她可以為石寒診脈,可以為其分析病情,可以不必離她這麼近。
可是,在馬車中卻不同。畢竟這裡的空間有限,楊謹不得不挨得石寒很近,近得連石寒身上淡淡的體香都能不停歇地往她的鼻孔中闖,似是極力表明它們的存在感似的。
偏偏,離得這樣近,石寒側頭的時候,耳邊的一縷碎發倏地飄落下來,發尾掃過了楊謹的臉頰。
隻是一縷發尾,掃過時能有多大的力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然而,楊謹冇出息,她覺得那力氣大得好像一條小皮鞭子,“啪”的抽在自己的臉頰上,不疼,一點兒都不疼,卻害得自己臉上熱辣辣的,滾燙得駭人。
這……這哪裡是享受啊?簡直就是身與心的折磨!
石寒並不知道她這許多內心戲,瞥一眼這小孩兒,對自己說的話也不做反應,隻是繃直了脊背,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
石寒無語地暗自搖頭:真不知道這孩子究竟是怎麼長大的!這麼一本正經的性子,真是一點兒都不像……她那個活潑跳脫又霸道的……親戚。
石寒驀然被自己嚇著了——
她竟然……竟然這麼理所當然地把這孩子和那人作了比較?倒不是這兩個人比較不得,而是,她想不到自己想起那人的時候,竟能這樣的不糾結不難過!
自己,還是曾經的自己嗎?
石寒冇有因為想起那人而糾結,卻因為自己的變化而糾結了。
是不是,這些年來,太過習慣於執念於那人,以至於一旦有了點點變化,連自己都不認可自己了?
然而,這樣的變化又有什麼不好呢?
石寒凝眸盯著楊謹的側顏,心裡這樣問自己。
她得到的答案是:如此,並冇有什麼不好的……吧?至少,現在的生活,很充實,很有……奔頭。
這孩子雖然一本正經的,不過,這樣也很可愛啊!而且,更惹人疼愛……
思及此,石寒覺得手有點兒癢,忽的生出一股子想捏捏楊謹那張俊美小臉兒的衝動。不過,鑒於這孩子一本正經的難保不被自己嚇著,石寒還是忍住了捏臉的衝動,隻含蓄地拍了拍楊謹正襟危坐扣在膝上的手背。
楊謹見鬼了似的,驚然扭頭看她,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幾個大字:你乾嗎!
石寒挑眉,忍著笑,問道:“我們家郎中在背藥書嗎?這樣一本正經地專注?”
楊謹無語,不著痕跡地從她的手掌下抽出自己的手,下意識地握了握,誠實道:“冇有。我隻是不大習慣……和莊主共乘。”
“哦!”石寒了然地點點頭。
緊接著便道:“習慣了就好了。”
楊謹再度瞪大眼睛看向她,心說還要習慣嗎?是說以後要經常和你共乘的意思嗎?
楊謹心頭劃過很不好的預感。
“怎麼?和我共乘讓公子很為難嗎?”石寒挑眉。
楊謹抿唇,違心地擠出一個“冇”字來。
“那就好,”石寒順口接道,“公子還記得我是尚未痊愈之人,心疾之症最忌不能……”
“最忌不能平心順氣!”楊謹接口道,耷著嘴角又道,“我記得,都記得呢。”
楊謹正襟危坐著,又有意無意地躲閃自己的接觸,石寒隻以為她性子內斂,羞澀或者緊張於坐在年長女子的身邊,並未多想旁的。
偶爾逗孩子玩玩雖然比過去悶著有趣得多,不過,石寒是個極有分寸的人,逗弄歸逗弄,心疼楊謹也是真的。
“公子可知道我寒石山莊做的都是什麼生意?”石寒主動拋出一個話題,吸引了楊謹的注意力。
楊謹果然極上道地搖了搖頭,目光卻追隨著石寒,顯見對這個問題是感興趣的。
石寒微微一笑,解釋道:“寒石山莊所做生意的範圍很廣,東海的珠貝,西域的香料,嶺南的藥材,草原的皮貨……可以說,大周疆域內外,能做得的生意,我寒石山莊都做。”
楊謹聽她說的東西南北的地方,不禁隨之神遊。她不羨慕多大的生意或是賺多少銀錢,她向往女莊主所提到的那些地方,天南海北若是都能去看上一看,此生也不虛了!
隻聽石寒又道:“其實天下可做的生意很多,隻要有人的地方就可以有生意。但生意也有好壞之分,唯有好生意才是可以做得的生意;若是壞生意,寧可不做。”
她說著,轉臉向楊謹問道:“公子可知,何謂好生意?”
楊謹懵懂搖頭。
石寒衝她溫和一笑,續道:“所謂‘商’,便是交易。所謂‘交易’,就是流通,就是將某人所需的物事提供給他。唯有滿足了他的需要,才能得到他用以交換的銀錢。若他冇有這種需要,又如何呢?那麼,我們便創造這種需要,使得他有這種需要,然後再滿足他。”
“所以,令全天下的貨物流動、暢通起來,把需要的東西賣給需要的人,這就是寒石山莊的好生意!”石寒總結道。
楊謹聽得似懂非懂。商業非她所擅長,她實在無法全然理解石寒的生意經。
不過,她聽得很認真,也極力地理解著,覺得女莊主所說的話很值得玩味咀嚼。
石寒凝著她深思的小臉兒,心中頗覺欣慰,忖度著時間,又道:“我們今日去的地方,就是一處滿足世人需要的東西的產地。”
楊謹亦看著她,道:“莊主之前似是提到要去……農莊?農莊產糧,所以就是滿足世人需要的東西的產地?”
石寒笑得意味深長:“糧食確是可以滿足世人的口腹之欲,但那隻是最最基本的需求。公子可知道這世上最容易賺的錢,是誰的錢?”
楊謹自然搖頭。
“是女子的錢!”石寒一字一頓道,“是富貴人家女子的錢!甚至是,京師宮中貴人的錢!”
楊謹愕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