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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車行轆轆, 楊謹側耳傾聽著外麵的聲音, 似乎同之前所能聽到的很不一樣,仿若有嘩啦嘩啦激蕩流水的聲音傳來, 還夾雜著叫嚷呼喝之聲。她頗覺好奇,很想掀開車簾看一看外麵是怎樣的畫麵。然而,她緊挨著石寒, 又不大好意思這麼做。

  石寒仿佛看到了她的心裡麵,莞爾道:“這便到了。”

  說著, 她側身貼著楊謹的胸口,半俯在楊謹的身前,將楊謹那一側的車簾掀了起來。

  “看一看, 可覺得有趣?”石寒問道。

  楊謹因著她這個無意識的動作,驚出了一身冷汗。

  石寒的側顏就在她的眼前, 她甚至能夠看到她臉上瓷白肌膚上的紋理。還有那耳畔要命的一縷發絲,帶著屬於石寒的體息,依次擦過楊謹的右臉頰、鼻翼和左臉頰, 讓楊謹頓覺那軌跡堪比一條火龍, 歡騰的烈焰燙著了她的臉, 亦燙熱了她的心, 將剛剛透體沁出的一身冷汗瞬間蒸了個乾乾淨淨。

  那條火龍尚不滿足於此,還歡嘯著點燃了楊謹的肌膚。楊謹頓覺四肢百骸都熱烈烈的,自己像被扔進了丹爐中燒煉的猴兒,緊接著又像被丟進了熱蒸籠裡的大餡包子——

  一張麵皮裡裹著的各種餡料在她的身體裡極不安分地叫囂著,就要穿透這張麵皮透體而出似的。

  是的,冇錯,透體而出!

  楊謹已經發覺那熱烈烈的氣息從她腦袋上所有能出氣兒的孔兒裡急衝了出來。雙眼、鼻孔、耳朵、嘴……都咕嘟嘟地往外噴著灼熱的氣體,像要瞬間把她蒸熟似的。

  楊謹感到此時的自己,像極了一隻剛開了鍋,還被掀開了鍋蓋,痛撒了一把蜀地朝天椒的汽鍋雞,無一處不熱氣蒸騰、火辣難挨。

  石寒此時半倚在她身前的姿勢似曾相識。

  楊謹的腦子有些懵,像是要重尋回某種感覺似的,她的手隻聽憑著腦子的驅遣,右手莫名其妙地探了出去,搭在了石寒的背上,緊接著便落在了那柔軟的腰肢上。

  楊謹灼熱的鼻孔中呼出一股熱氣,噴在了近在咫尺的石寒的脖頸間。

  石寒是個肌膚敏感的,頓時泛起了一片小雞皮。她驚詫地扭臉看向楊謹,更驚詫地看到楊謹那張紅得能滴出血來的俊顏。

  “怎麼了這是?”石寒失色。她的第一反應便是,這孩子是不是哪裡不舒服?是不是發熱了,還一直忍耐著?

  “冇……”楊謹努力地擠出一個字。她的臉都快要被燒著了。

  石寒不確定地看著她:“真的冇事兒?”

  隨即,一隻膩滑沁涼的手掌覆在了楊謹的額頭上。

  楊謹一個激靈,方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慌忙躲閃著。

  “彆動!”石寒蹙眉道,繼而疑惑道,“未發熱啊!怎麼臉紅得這樣厲害?”

  “真的冇事!”楊謹彆扭地輕輕撇過臉,同時已經將覆在石寒腰肢上的右手撤了回來,藏在身後,像是怕被發現似的。

  石寒古怪地看著她。瞧她這副模樣,雖不知是何緣由,但小孩兒的彆扭勁兒又上來了,石寒也不願戳穿她讓她難堪,遂坐直了身體,揚手指了指車簾外——

  “看那裡!就是我要帶你去看的地方!”

  楊謹尷尬無比,幸好對方冇有深究,她如釋重負,忙循著石寒所指的方向看了去。

  遠處,一片闊大的水域,更有一番忙碌的景象。人不少,有男有女,還有船隻,不大亦不小,卻是井井有條,忙而不亂。

  馬車越行越近,楊謹看得更清楚了。離她們最近的地方,有幾個健壯的漢子,或是推著小車,或是抬著籮筐,在兩個衣衫齊整的中年男子的指揮下正往遠處走去。

  她好奇地打量他們搬運的物事,發現那竟是一車車、一筐筐大小顏色不一的……珍珠!

  “這是……采珠場?”楊謹疑惑地問石寒。

  石寒衝她微微一笑,道:“準確地說,既是采珠場,也是養珠場。”

  楊謹大覺神奇。她也曾在挽月山莊中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珍珠飾品,但是這珍珠是如何采的,卻是毫無概念,更不用說“養珠”了。

  原來,珍珠也是可以“養”的嗎?

  “這裡是寒石山莊沿襄河的幾個珠場中最大的一個,”石寒耐著性子為楊謹解釋著,“襄河的水質,以及襄寧此地的氣候,最適合產珠,所以這裡的河珠天下聞名。”

  楊謹豁然懂了。難怪石寒之前說“最好賺的錢是富貴人家的女子的錢”,這珍珠可不就是富貴人家女子裝飾最少不得的東西嗎?

  而且,於藥理上而言,無論內服外敷,對調養女子的身體都是大有益處的。

  楊謹於是心中有了計較。

  “莊主,到了!”紀恩粗豪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董頭兒已經在這兒恭候著了!”

  “知道了。”石寒答了一句。

  她轉頭向楊謹道:“不想下去看看嗎?”

  這話還用問嗎?楊謹小孩兒家的好奇心早就被勾起來了,對上石寒的目光,剛要衝口而出一個“想”字,卻發覺石寒正笑得促狹,猛然意識到她又在逗弄自己。

  於是,楊謹剛剛消散下去的蒸騰熱意,又湧上了臉頰。

  什麼時候能擺脫這種總被逗弄,對方還頻頻得手的命運啊?楊謹覺得好惆悵。

  “小人董大見過莊主!”一個瘦高的藍衣中年漢子朝石寒拜了下去。

  “董頭兒不必這麼客氣,”石寒命紀恩替自己攙扶起他,又道,“珠場中一切都還順遂嗎?”

  “是!一切都很好,請莊主放心!”董大恭敬道。

  石寒淡淡地掃過遠近停下手中的活計,紛紛向她行禮罷安靜侍立的眾男女珠工,又向董大道:“采珠養珠的規程,想來也都是按部就班地進行的?”

  董大是個精細人,見莊主動作,聽莊主所言,便已明白其深意,欠身道:“是,都是遵照著莊中的規程進行的,不敢有分毫違背。”

  他說罷,又追道:“諸珠工的勞作時辰、工錢,也都是照著莊主定下的規矩嚴格執行的。”

  石寒才略點了點頭,道:“你跟了我將近十年了,該知道我行事的風格。銀錢是永遠賺不完的,但人之性命隻有一條,切不可苛刻或是克扣工錢!”

  董大忙道:“莊主但請放心,那等作孽的事就是刀架脖子小人也斷不肯乾的!”

  石寒隻是偶爾言語警醒他,並非苛責,是以,表情緩了緩,道:“你的辛苦操勞,我都是知道的。你的忠心耿耿,我亦清楚明白。”

  董大聞言,動容道:“莊主讓我那二丫頭脫了奴籍,還為她尋了先生進學,對我們全家都是照料非常的,這等恩情山高海深,小人不拚儘了力氣為莊主做事,不成了白眼兒狼了!”

  石寒聽他說得頗粗鄙,也不以為意,轉開話題道:“讓你準備的東西呢?”

  “都在這兒!”董大忙從旁邊取過幾隻大托盤,上麵都覆著綢布,也不知裝的是什麼物事。

  石寒展眼望了望遠處,道:“讓眾人都散了吧!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去那邊庫房,你的屋中說話。”

  董大忙應了,呼喝遠處侍立的眾珠工散去各忙各的。他則轉過身,引著石寒一行認往庫房那邊自己平素處理雜事的房間走去。

  紀恩帶著幾名侍衛,端著那幾隻大托盤,隨在後麵。

  楊謹一直安靜地聽著石寒同董大的對話,石寒未提及她,她便乖覺地亦不做聲。石寒往那邊走,她也隨在她的身後走。

  董大早就注意到這個陌生的俊美少年了,心裡也不由得奇怪這人是什麼來路,看他隨著莊主一同下了馬車,又一直跟隨著莊主,顯然同莊主的關係不同一般。再看這少年的穿著,絕不是尋常的隨從侍衛。

  董大心中暗暗猜度著楊謹的身份,不過,石寒冇介紹,他也不敢多問。

  董大的辦事房間中,一張木桌,幾張尋常木椅,布置得再簡單不過,從桌椅家什上的經日磨損上可看得出,主人是經常用的。

  石寒掃了一圈四圍的布置,暗暗點頭。

  “房間粗鄙,隻得委屈莊主了,”董大賠笑道,“莊主……還有這位公子,想喝什麼茶?”

  他說著,訕訕又笑道:“莊主您知道的,小人是個粗人,也不懂茶……”

  石寒微微一笑,道:“不必麻煩。我今日隻是帶……”

  她說著,看了看楊謹,又轉向董大道:“這位楊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董頭兒如何對我的,以後如何對她就是了。”

  這一句話,她說得平常不過,可聽在楊謹的耳中,不啻於平地一聲驚雷——

  楊……公子!

  不是“施公子”嗎?

  她……她怎麼知道我姓楊的?

  楊謹的心頭急亂地劃過這些念頭。

  她不敢相信地慌忙看向石寒,卻不料,石寒根本冇有瞧她,而是臉上掛著無比平靜的表情看向董大,就像是最尋常不過地介紹彼此認識。

  “原來是楊公子!小人失禮了!”董大聽罷石寒的介紹,心頭大震,麵上的禮數卻分毫不差,作勢一躬到地,真的衝十幾歲的少年行起禮來。

  他此刻突然明白石寒今日突然光顧的用意了:這個少年,姓楊,看眉眼氣度,和莊主似乎好像……應該是有幾分相像吧?所以,莊主今日是帶著未來的少莊主來巡視的了!

  想到這個俊美少年將來就是自己的主子,董大更不敢不恭敬了,雖是躬著身臉朝向地麵,臉上的表情卻是無比的恭敬。

  楊謹的腦子都是木的。她眼見著這個高瘦的漢子朝自己就這麼拜了下去,經年積累下來的教養令她下意識地扶住他,可是那句本該在這個時候禮節性地說出口的“董大哥不必客氣”卻怎麼都冇法順暢地說出口。

  她現在腦子裡轉來轉去的隻有——

  為什麼?

  她為什麼說我姓楊?

  是有什麼深意在,還是……她已經知道了?

  然而,不知什麼原因,楊謹的心底裡又泛上了幾分不安:不是不安於女莊主知道了什麼,而是不安於女莊主若是知道自己連名字都騙了她,會不會難過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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