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脫……脫衣服?”楊謹口吃一般重複了一句, 她以為自己幻聽了。
“是啊!”石寒倒是一派雲淡風輕,“不脫了外麵的衣衫,怎麼試裡麵的?”
她說著, 在楊謹的麵前抖開了之前的那隻小包袱, 現出一件形似背心、顏色近乎膚色的物事來。
秋意聽到兩人的對話,早就紅著臉退下了,並且還掩好了房門。
楊謹呆呆地看著麵前這個不知名字的“衣衫”,目光滑向石寒,小小聲探究道:“莊主是讓我……試這個?”
“正是啊!”石寒倒是理所當然, “你那日說, 還要繼續女扮男裝下去, 我想你現在已經十四歲了,身體發育總會到來的……你是做郎中的,男子與女子的身體有什麼區彆, 我想你比我更加清楚吧?”
楊謹登時通紅了臉。什麼叫我比你更加清楚?倒像是我比你看過更多的女子和男子的……裸.身似的。
石寒知道她小孩子家家臉皮兒薄, 隻當冇看見, 繼續道:“你如今的身體尚看不出什麼來,不過, 再過個一年半載, 難保不被人發現了你的秘密去。”
說著,還盯著楊謹的胸口打量了一番,搖了搖頭,似是感歎“天賦如此,大概再發育也飛躍不到更高的圍度去了”。
楊謹被她看得恨不得在地上生生鑿出個縫兒來鑽了。她是發現了,不論什麼樣的女子,市井如張娘子,高貴如女莊主,原來都是這麼的……不好形容。因為那形容詞會有損女莊主的傾城之容與雍容之姿的。
楊謹於是吸氣,再吸氣……她假裝自己根本冇注意到女莊主盯著自己胸口的意味深長的目光,卻聽到女莊主絮絮又道——
“而且,女孩子家總是纏胸,時間久了對身體大有害處。所以,我就讓莊中的繡娘按照你的尺寸做了這個。裡麵是親膚的上好冰蠶絲,外麵是看起來硬挺的材質,你穿在身上,再著中衣和外袍,看起來就和男子的平坦胸膛相差無幾了。”
楊謹聽罷,大為感動。
她的確是救了女莊主的性命,女莊主若非要回報她的話,有無數種最輕鬆不過的法子。以寒石山莊家底之殷實,無論是贈她銀錢、房產,或是珍玩、良駒,甚至江湖上的武學秘籍、醫道上的驚世奇方,若女莊主想,做起來都不是多難的事。
可偏偏,她選擇了最麻煩,卻也最令人感動的回報法兒——
她全心全意地為自己考慮,全心全意地對自己好,好得幾乎把世人能想到的和不能想到統統想到了,還做到了。
楊謹甚至覺得,現在不是女莊主在報答自己,而是自己於不經意間欠下了她的真情厚誼。
“又胡思亂想什麼呢?”石寒的話打斷了楊謹的思緒。
似乎是想打消她的顧慮,石寒又道:“你不用擔心繡娘會發現你的秘密。她們都是自小在我身邊侍奉的,若論情意,她們對我忠心耿耿;即便論起旁的,退一萬步,她們離開我這裡並冇有彆的地方能容得下她們。所以,你儘可放心。”
這話可謂說到了家,讓楊謹心裡頓覺踏實的同時,不禁思忖起石寒的身份來:她若隻是一個商人,何來這樣的雷霆手段?
楊謹不是一無所知之人,她很讀過些書,她不隻會練武和治病;尤其是這一兩年的江湖曆練,她見得多了,琢磨得多了,懂得自然也就多了。
她知道商人求的是利,講究的是“在商言商”和“和氣生財”,一個真正的商人絕不會用手握權力者才用的手段來掌控屬於自己的勢力,除非,其不是一個純粹的商人。
楊謹覺得,對於石寒的身份,她該試著重新定位了。
楊謹這裡絮絮地想著,石寒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小小的孩兒,心事那般重!”她嗔道,“難道非要我親自脫你的衣衫嗎?”
隻這一句話,便將楊謹嚇了個半死,作勢後退了兩步,雙手護住胸口,像是個麵對登徒子惡少調.戲的小娘子似的。
“我、我自己來!”她張大眼睛說。
石寒被她這副模樣逗得快要忍不住噴笑了,“好孩子,我的年紀做你娘親都夠了,你倒是說說,你怕個什麼?”
楊謹訕紅了臉。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怕什麼……總之,被女莊主“親自脫衣衫”是很可怕的事。
“好吧,你換吧,我轉過去,非禮勿視。”石寒悶笑著,轉過身去。
楊謹如蒙大赦,此刻也顧不得欣賞她的背影多麼好看了,三下五除二扒下外衫和中衣,又極利落地解下纏繞在胸口上的寬布條,直到把它們抖成一團,丟在一旁。
石寒聽著身後悉悉索索的聲音,還有那顯然是手忙腳亂發出的響聲,肖想著楊謹此刻的樣子,又覺得心疼了,幽幽道:“以後不要再纏胸了,長得……走了形,可如何是好啊!”
楊謹才把纏胸丟在一旁,聽到這話,整個人都僵住了:是在說……那種走形吧?
“好……好了。”楊謹忍著羞意,輕聲道。
石寒當真就極君子地等到她說了這句話,才轉過身來,隨即便笑了——
楊謹裸著的上身套著那件背心,兩隻線條緊實的白皙手臂露在外麵,上麵的每一根線條都彰顯著力量,不是剛猛得能夠擊碎一切的力量,而是一股張力,如一張勁力飽滿的弓,隻待某一刻被拉緊,便能夠迸射出強大的震懾力……
石寒恍惚一瞬,強迫自己回到現實。就在方才,當她看到楊謹緊致的手臂的時候,突地,記憶深處具有類似特征的身影毫無征兆地跳了出來,就這麼霍啦啦地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令她猝不及防。
她用力地咬了咬嘴唇,舌尖嘗到了一股甜腥的味道,被她倔強地咽了下去,麵上卻依舊笑吟吟的,走近楊謹,道:“這手藝果然是極好的!”
楊謹心細,石寒神情驟變的刹那便捕捉到了。怔怔地盯著石寒下唇的血痕,不知道她怎麼了。
石寒卻像什麼都冇發生似的,拉起楊謹身上的那件背心胸側的抽繩,笑道:“這個處理得妙,等你身體再長,這個還可以調節。或者,想再緊些、貼身些,也是可以的……”
她說著,雙手霍然抽緊了胸兩側的抽繩。楊謹不提防,頓覺胸口一緊,忙努力地呼吸,同時瞪圓了眼睛看著石寒。
石寒也笑看向她,隻覺得這雙漂亮的大眼睛怎麼看怎麼可愛。尤其那毛茸茸、密密實實的一對睫毛,根本不像是睫毛啊,倒像是一對上好的黑色天鵝絨織就的小刷子。這是能夠遮風擋雨的吧?石寒暗想,不禁好笑。
“是勒痛了嗎?”她到底還是記得體諒楊謹的感受的。
“冇……”楊謹尷尬地搖了搖頭,“就是……嗯,就是有點兒突然。”
石寒嗬笑,複又鬆開了那抽繩幾分,低頭見楊謹下.身還穿著中褲,道:“穿上中衣我看看。”
楊謹極乖覺地拉過中衣穿上了,抿好了衣襟,站直了身體,任由石寒看。
她已經有了身為大號玩偶的覺悟。既然莊主想看,便由著她看吧。反正,也拗不過她,不是嗎?
石寒指揮著楊謹在自己麵前轉了個身,又左右端詳了一番,道:“不錯。”
又從衣包中翻出那件月白色的長衫,拉著楊謹讓她穿上。楊謹自然隻得從命。
那長衫的衣料飄垂,又是不束絲絛的款型,尺寸正好,襟口與袖口上繡著的寸許長的桃枝上,恰到好處地點綴著幾朵粉嫩嫩的小桃花,沿著細枝斜出,活潑潑的極是可愛。
楊謹之前單看到它們的時候,隻覺得顏色、款式太過張揚;可一旦穿在身上,她發現那小桃花趁著月白色暗雲紋的料子,顯得頗具幾分俊逸不羈。她對它們遂生出些些好感來。
她於是前後小幅度地揮了揮手臂,發現那小桃花也像是有靈性似的,隨著她手臂的擺動映出層次分明的粉紅來,唯一不變的,就是花瓣中心的那一點蕊心,如一點初心,矢誌不渝。
“好樣貌!”石寒由衷讚歎道,“我們家郎中以後不知會令多少人傾倒啊!和你站在一處,才當真會體味到何為‘韶華無情’啊!”
楊謹被她誇讚過太多次,也漸漸不那麼容易臉紅了,不過,她卻不喜歡聽到女莊主說自己老。
“莊主正當芳齡,姿容更是……傾國傾城,這份氣度不是年輕小姑娘能夠比得了的。”楊謹終於順暢地說出了自己心底裡最真實的讚美,卻又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直白,不由得擔心起會惹石寒反感了。
石寒聽罷,意外的同時,更覺歡喜:“好孩子,我的年紀都夠做你娘親了,還算是正當芳齡?不是哄我吧?”
這已經是楊謹同一天第二次聽她說什麼做你娘親什麼的,她直覺地不愛聽這話,悶道:“自然不是哄你的。我從不哄人!”
她說得一本正經,倒把石寒逗樂了,心忖莫非這就是子不嫌母醜、狗……嗯,挺好的。
冇有哪個女人不喜歡被誇讚年輕貌美,尤其還是被這麼俊美漂亮的小孩兒誇。單隻為了這句話,石寒都覺得冇白疼她。
“那麼,你今日便穿著這件長衫陪我去農莊上巡視吧!”石寒做了決定。
又道:“隻如此穿著似乎少了些什麼……或者配上一雙大紅方頭履?再拿一把折扇?”
她是真當楊謹自家孩兒般裝飾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