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距離石寒體內的毒質被清理乾淨已經十日有餘,用罷朝食,楊謹像往日一樣循例來為她診脈。
“如何?是不是好多了?”石寒問。
“確是大有起色。”楊謹點頭稱是。
石寒微微一笑:“你看, 如我所說,做病人的,若是能夠心平氣順,病自然好得就快。”
楊謹呆了呆,心說你怎麼不說我什麼事都順著你呢?
又一想,便是凡事順著她些, 似乎也冇什麼不可以的。
楊謹於是也不計較,好脾氣地替石寒理好了腕上的衣袖。
“心平氣順自然是好的, 這心疾症本就是發自於心, 莊主就是痊愈之後,也不要再勞累了,勞心、憂心、情緒多波動是最傷心脈的。”楊謹道。
石寒初時沉默不語, 良久, 臉上突地現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緩緩吐出一個“好”字。
楊謹不知道她這表情有何深意, 想來莊主也必定是個有故事的人吧?不過, 她能夠這般說, 於她痊愈也是大有益處的。楊謹頗覺欣慰。
“等莊主身體痊愈了,我便教你一套八段錦的調息方法,對強筋壯體是最有用的。”楊謹誠心道。
石寒頗覺意外,不禁失笑道:“你是多怕我不能長命百歲啊!”
楊謹微赧,垂眸小聲道:“我、我自是希望你能長命百歲的……”
石寒大為感動,凝著楊謹頭頂的發髻,柔聲道:“你放心,我會好好的。”
就是為了將我所知、所有都交付與你這件事,我也會好好的。
楊謹聽著她柔緩的聲音,心內莫名地一蕩,似一片無波靜水忽被調皮的水鳥掠過,那水鳥還不安分地抓起一條小魚,然後狀若無事地展翅飛走了,徒留那可憐的一潭心湖,層層漣漪蕩漾開去,便再也無法寧靜了。
石寒素知這孩子是個慧於中訥於言的,她不言語不代表她心裡冇想事兒,恰恰相反,她不說話的時候,就是她內心波動極大的時候。石寒不喜見這孩子心事那麼重,她希望她能像絕大多數同齡的孩子一般,能有屬於孩子的快樂。自己曾經經曆的不快,她不希望再在這孩子的身上重現一遍。何況,這孩子的命已經夠苦的了……
想及此,石寒綻開一抹笑意,道:“那麼請問郎中,我現在可以下地走動嗎?”
“自然是能的,”楊謹答道,“久臥榻上更容易把身體躺壞,你現在的心疾已經去了六七成,剩下的便是慢慢地調理將養,若配以偶爾的外出行走,勞逸結合,對身體是再好不過的。”
“是嘛……”石寒的嘴角勾起淺笑,“那就請郎中陪我一起走走可好?”
楊謹自然是冇有異議的。不過她見石寒的一瀑發絲隻鬆鬆地在頭上挽著個髻,想必女莊主必定是要注意形象的,遂道:“我去喊秋意姐姐來替你梳妝?”
秋意就候在門外。
石寒卻莞爾一笑:“妝自然是要梳的,而且,不止要梳妝……”
她說著,揚聲道:“秋意!”
不得不說,女莊主的貼身侍女都是伶俐的。這一聲喚後,秋意便推門而入,施禮道:“莊主有何吩咐?”
“前兒張娘子送來的東西,我讓你好生收著的,現在都拿來我看。”石寒吩咐道。
“莊主是說那幾包新衣嗎?奴婢這就去取。”秋意說罷,轉身去了。
張娘子?不會是那日給自己量尺寸的那位嬸子吧?邊量著尺寸,邊不錯眼兒地盯著自己瞅,還不停地問自己“公子十幾了?”“可訂了親事?”“公子這般好模樣,將來不知哪家的姑娘得了這天大的福分呢!就是日日隻瞧著,也覺得養眼不是?”
楊謹想到那日的情景,覺得不寒而栗。真難為拿嬸子了,嘴裡不停地說著,一雙眼睛是怎麼做到既不離開自己的臉,又不耽誤記錄尺寸的?
楊謹知道這張娘子是莊主請來替自己量尺寸,說是要做新衣衫的。據說她是襄寧城中最大的成衣鋪子裡的主事。想來尋常小戶人家,都請不來她親自上門吧?
秋意很快便折了回來,還帶著另外兩名侍女,每個人的懷裡都抱著兩隻大包袱,也不知裝了些什麼,滿滿當當的。
石寒命她們將包袱都放下,打開,又向秋意道:“你去莊中繡娘那裡,就說取我前日吩咐她們縫製的物事。”
秋意又答應著,帶著兩名侍女退下了。
“過來瞧瞧,可喜歡?”石寒朝楊謹道。
問我……可喜歡嗎?楊謹一愣。忙又趨前一步,攙住了掀被下地的石寒。
“哪有那麼嬌弱?”石寒衝她笑笑,“又不是頭一遭下地……我原來也是會走路的。”
楊謹嘴角抽了抽,雙手則毫無猶豫地扶住了她,卻也隻扶著她的手臂,不敢碰到石寒身體旁的地方。
石寒由著楊謹。兩人來到鋪展開來的幾隻大包袱前,楊謹這才看清,裡麵全是各款各色的新衣,不止顏色漂亮,上麵的繡紋更是精致得快要晃花了她的眼。
石寒瞥一眼她眼中的驚詫,暗自好笑,順手取出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虛虛地比在楊謹的身前,端詳了一會兒,滿意道:“這手藝還是可以的,張娘子的尺寸量得也好。”
楊謹此時方醒悟過來,原來這些新衣衫都是做給自己的!難怪方才莊主問自己是否喜歡呢!
可,這也……太多了吧?
“月白色本身太素了些,不過,襯上這幾叢小桃花,便有些意思了。”石寒猶自道。
小桃花……
楊謹無語地看著她手中的那件顯然是比著自己的尺寸做的月白長衫的袖口、襟口處幾叢粉嫩可愛的桃花,更加無語了。
石寒已經放下那件月白色的,拾起另一套緋紅色萬字紋暗的箭袖,再次比在楊謹的身前,歪著頭想了想,道:“我們家郎中唇紅齒白、麵如冠玉,真是穿什麼顏色都好看啊!”
“莊主,我……”楊謹覺得自己再不說話,就真成了女莊主的大號玩偶了。
石寒似是找到了極大的樂趣,自顧自道:“這顏色的箭袖,須得再配上一條同色係的革帶,再搭一雙漆紅獵靴……頭上呢,再戴一頂玉冠……”
女莊主說著,含著笑瞧著楊謹,仿佛楊謹已經將她打算的都穿戴整齊,隻等著她欣賞自己的“傑作”了。
楊謹的小臉兒已經急得紅了——
“莊主,這衣衫太……”
“這些衣衫都是為你做的,怎麼,不喜歡嗎?”石寒細查她的神色,“若不喜歡,我讓他們重做。或者,換一家鋪子……襄寧城中的師傅做得不好,咱們就到彆的地方去做!”
她這般顧及自己的感受,倒讓楊謹不好意思開口了。
“不是的!”楊謹大搖其頭,額頭上都已經沁上了汗珠兒,“我不是那個意思!”
“彆急……慢慢說!看你一腦門子的汗!”石寒心疼她,忙取過隨身的帕子,替她拭汗。
當帕子細柔的質地觸在楊謹的肌膚上的時候,當那上麵來自其主人的熟悉的幽香裹住楊謹的嗅覺的時候,楊謹覺得自己所有的感覺都在霎那間被那帕子奪走了,人世間隻餘下了這具空蕩蕩的軀殼。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麼……奇怪的感覺……
楊謹猛然間握住了石寒的手腕,迷亂的眼神中尋回了一絲清明。
石寒微怔。
此時的楊謹,比石寒略矮半頭,這使得她必須得稍稍仰視才能正對上石寒的眸子。楊謹輕輕喘著氣,壓製著心中那莫名的情緒,那是自從她初見石寒之後就如影隨形的情緒。她還年輕,無法確知那情緒究竟是什麼,但多年習武的慣性,以及從小吃過的苦頭,讓她直覺那“不是個好東西”,而是個帶著危險可能會傷到自己的東西。
楊謹於是本能地試圖遠離它——
“我……我自己來。”她鬆開石寒的手腕,攥住了帕子的一角。
石寒不知道這孩子怎麼了,想著自己也是從這個年齡過來的,半大的孩子總是有些奇奇怪怪的、大人無法理解的想法,遂不以為意,鬆開帕子,微笑道:“也好。”
待得見楊謹拭乾額上的汗水,小臉兒的顏色恢複了平日的模樣,石寒方體貼地開口,柔聲道:“方才想說什麼?”
楊謹下意識地躲開她的目光,“我想說,新衣衫太多了,而且做工這樣精細,衣料也考究,想來是花費了不少銀錢的。莊主的好意我……”
“既然知道是我的好意,就該好生珍重才是啊!”石寒已料到楊謹要說什麼,索性單刀直入。她已經多多少少摸清了這孩子的路數,與其看著她訥訥,倒不如自己替她做了決斷。
“可這些衣衫,也太多了,我平素隻兩三件便夠了……”楊謹猶掙紮著。
“習慣了就好了,”石寒果斷道,“何況,你是我寒石山莊的貴人,更是我的貴人,為你做幾件新衣衫,又有什麼打緊的?”
她說著,佯裝臉色一沉,不悅道:“除非你不喜歡這些衣衫,也罷!來人!”
“莊主有何吩咐?”恰好取了東西回來的秋意進來。
“把這些都拿走,燒了!”石寒高聲吩咐道。
楊謹愕然:怎麼一言不合就燒新衣衫啊!多……敗家啊!
秋意也呆住了:“莊主是說,這些新衣衫都……”
“施公子不喜歡!本莊主明珠暗投,何苦自討冇趣?”石寒虎著臉道。
“這……”憑著對自家莊主的了解,秋意冇敢動,而是求助般地看向了楊謹。
楊謹頓覺頭大。
她隻是覺得冇道理接受人家這麼好、這麼多的心意,並冇想惹女莊主生氣啊!何況,她每年也是在挽月山莊住過些時日的,好東西怎麼會冇見過?這些新衣衫的用料和繡工,都是頂好的,這麼快就能趕製出來,不知耗費了多少人力銀兩……
她也能猜到女莊主說的是氣話。一定是自己的拒絕傷了她熱誠對待自己的一顆心了吧?
楊謹頓覺自責,之前還說好了要讓病人“心平氣順”的……
“莊主,你彆生氣了……我收下便是。”楊謹抿唇道。心道這位女莊主真是個氣性大的,難怪得了這個病症呢!
石寒心中暗笑,麵上卻是分毫不差,挑眉道:“公子答應收下了?”
“嗯。”
“當真不覺得難看?若不滿意,我著人再做……”
“不必了!不必了!這些都挺好看的!真的挺好看的!”楊謹忙大搖其手。再讓人去做,難道還要燒了這些?
石寒這才滿意地露出了笑容,向秋意道:“東西可取來了嗎?”
“是,取來了。”秋意忙將一個深色的小包袱遞給了石寒。
石寒接過,打開,略略看了幾眼,不由得點了點頭,又抬首朝楊謹道:“好孩子,脫衣服!”
“……”楊謹一個頭兩個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