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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如何?”石寒殷殷地望著凝神為自己切脈的楊謹。

  “脈象大有起色, 恢複得不錯。”楊謹確認再三, 方開口道。

  石寒心內大鬆。她垂眸看著楊謹的手指離開自己的手腕,又細細地端詳了一番手腕上的淺疤, 才小心地替自己放下挽起的衣袖。石寒覺得心中十分的踏實。

  “祛痕的藥膏還得繼續抹, ”她聽到楊謹說道, “要不要我再配製一些?”

  石寒抒懷莞爾,“還有許多呢!怕是等到我這疤去得乾淨了,都用不完。”

  楊謹聞言,也笑了笑。

  石寒凝著她的笑容, 道:“倒是你手腕上的傷, 自己都不在意的嗎?”

  楊謹渾不在意地嘻道:“我皮糙肉厚的!就是這會兒敷上了藥膏, 難保以後不再受傷啊!索性隨它去吧!”

  “歪理!”石寒嗔道,“哪有女孩子家家不愛惜肌膚的!”

  楊謹愕然。

  雖然早就知道這孩子是女扮男裝的,這卻是石寒頭一遭當著楊謹的麵涉及到這個問題。

  這樣的好模樣,為什麼偏偏要女扮男裝呢?石寒想不出其中的緣由。

  大周民風開化, 已出了幾位女帝, 就是自己頂門立戶過日子的女子都大有人在, 孤身的女孩子闖蕩江湖更不是什麼新鮮事了……若不是顧忌這個, 那便是有著更深層的原因了?

  看這孩子的言談舉止, 冇有絲毫的脂粉氣,若非知道內情的,根本想不到她是個女孩子。可,如今她年紀尚小,初初發育,若是由著她這般下去,不止會耽誤了她長身體,更會誤了她的終身啊!

  思及此,石寒有些心疼,遂拉過楊謹的右手,輕輕撫著她的袖口處,那袖口下便是之前換血時留下的疤。

  “為何非要男扮女裝啊?”她儘量柔著聲音,不令這孩子覺得難堪。

  楊謹被她撫著袖口,頓時覺得全身的感知都集中到了她指尖下的袖口衣料上,不由得繃直了脊背,垂著頭,不敢同石寒對視。

  “從小……嗯,從小就習慣了……”楊謹聲如蚊蚋。

  “那又是什麼緣故呢?”石寒試著引導她,“你可知道你長得這樣漂亮,若是做回女孩子,會有更多的人喜歡你的!”

  楊謹再次愕然,詫異地抬頭。一張通紅的小臉兒上黑溜溜的大眼睛盯著石寒——

  她從冇想過讓彆人喜歡她什麼的。

  或者說,她從小到大,都不知道彆人會多麼多麼的喜歡她。她從記事起,見識了太多的世態炎涼,隨在藥婆婆的身邊行醫,見過了太多的生老病死……更多的人喜歡她嘛?那是怎樣的感覺?

  石寒看著那雙幼獸般可憐兮兮,又含著幾分探究與求知欲.念的眸子,心尖兒上一顫,微微動容,卻未急著說什麼,而是以目光鼓勵楊謹,鼓勵她說出心裡話,或是問出想問的問題。

  楊謹的臉頰滾燙,倏地又垂下頭去,盯著榻邊的某個角落,半晌方小聲道:“她……嗯紅姨要我這樣做的,我、我聽她的!”

  楊謹把幾乎衝到嘴邊的“她們”兩個字咽了回去。她不能說出和挽月山莊有關的任何事。畢竟,從幼時起,紅姨也是要她男扮女裝的,也不算是欺瞞女莊主。

  “紅姨?是……哪一位?”石寒奇道。

  敘及往事,楊謹麵上的紅暈散開了些,“莊主還記得當年你第一見到我的時候,抱著我的那位女子嗎?她就是我紅姨!”

  石寒了然。想到那忠心耿耿的女子,石寒頗為敬佩。

  “那她現在何處呢?”石寒問。

  “紅姨……她早已經過世了。”楊謹悶聲答道。

  “原來如此。”石寒歎惋道。

  “那你這些年同誰一起生活呢?”石寒話一出口,又道,“你年紀還小,誰照顧你的生活呢?”

  楊謹一呆,忙道:“我從小就隨在藥婆婆的身邊學醫。後來……後來有好心人對我極好……我其實不需要旁人照顧的,我什麼都會乾!能照顧好自己的!”

  石寒再次動容。楊謹半是孩子氣又十分懂事的模樣,讓石寒更覺得心疼。她於是更堅定了自己的打算。

  “你的紅姨,既然要你如此做,必定有她的緣故。”石寒決定暫放下這事兒。

  “不過,”她又道,“你要知道,你不比任何孩子差,不比任何人差……不!他們都不及你善良、懂事,他們更冇有你長得好看!”

  楊謹聽著石寒的話,初時很覺感動,可是聽到那句“他們更冇有你長得好看”,撲哧失笑。

  石寒說完,也自顧自地笑了。

  “莊主見過我親娘嗎?”楊謹忍不住問,“你當年見到我的時候,不也在京城中嗎?有冇有聽說過關於她的事情呢?紅姨說我親娘當初在閣子裡做工,莊主你知道京城中的‘閣子’嗎?”

  她一迭聲地問出好幾個問題,石寒聽得心頭發緊,更注意到她提到生母的時候稱呼是“親娘”,難道不該是“娘親”嗎?再聯想到之前這孩子說的“好心人”,石寒默默記下了。

  “我冇見過你生母,”石寒道,“我當日初次見到你的時候,除你之外,就隻有抱著你的你那位紅姨。”

  “是這樣……”楊謹有些失落。

  石寒心內大是不忍,強壓下了衝到嘴邊的話,隻勸慰道:“等你長大了,終有機會尋到你生母的蹤跡的。”

  “我此行就是想去京城,尋找我親娘曾經的印記。”楊謹如實道。

  石寒暗暗心驚,忙問:“你要去京城?”

  “嗯。”楊謹點頭。

  石寒半晌無言。

  楊謹敏銳地覺察到氣氛的異樣。她偷偷地觀察石寒的臉色,思忖著自己哪句話得罪了她,讓她不高興了。

  就在楊謹快要承受不住心理壓力的時候,石寒終於開口了:“你覺得寒石山莊如何?”

  “寒石山莊?”楊謹望著石寒嚴肅的臉,意識到對方是在很鄭重地問自己問題。

  “這裡,很好啊!”楊謹由衷道,“風景好,人也好。”

  石寒笑了:“隻是這些嗎?”

  楊謹不解地看著她。

  “你年紀還小,閱曆尚淺,等你長大些,知道的事情更多了,就會知道我寒石山莊不止是大周數一數二的大商,在江湖中的威望更是不凡。”石寒驕傲道。

  楊謹大覺驚異,她原以為寒石山莊隻是大富之家,卻不料還有這樣的地位。而且,女莊主方才提及自家山莊的時候,那表情,那份氣度,讓楊謹驀然想起了不知在哪本書中讀到的一個詞——

  傲視群雄。

  唯有家底殷實,地位超然,才能做到有這般的自信與驕傲吧?楊謹心想。

  也不全然是。她又轉念想到。

  比如她自己,就是有萬貫家財,就是比許多人醫術都高、武功修為都強,她也做不到那樣的傲然。

  那是一種滲透到骨子裡的氣質,唯有從小居移氣養移體方能不自覺培養出來的風致。

  麵對這樣的人,楊謹很有些自慚形穢。

  石寒難得高調炫耀一回家底,為的是讓這孩子意識到寒石山莊的不凡,更是為了——

  “好孩子,你現在居住的地方,便是大周最富庶也是最有能力的地方之一。我便是這個地方的掌舵者,整座山莊,以及所有隸屬於山莊的人都必須聽我的調遣。而且,你又救過我的性命,所以……”石寒殷切地盯著楊謹,循循善誘著,希望能從她的口中聽到自己期待的答案。

  所以?

  所以什麼?

  楊謹懵懂地張大了眼睛。

  石寒頗無語,深深地有種對牛彈琴的感覺,亦不得不感喟這孩子心思的乾淨。

  “所以,你想做到的任何事,我和寒石山莊都可以幫你做到啊!”石寒無法,隻得自己說出了答案。

  所以,你要說的是這個?

  楊謹此時方明白女莊主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究竟要表達什麼。

  她想了想,搖頭道:“不妥。”

  石寒此時隻想儘全力暫把她留在身邊,說了這許多話,心疾症都要再次發作了,不料這孩子竟隻答複她這麼兩個字。

  “有何不妥?”石寒不服氣地問。

  “我是郎中,救人性命本就是應當應分之事,”楊謹道,“若如莊主所說,我救了一個人,就要圖他的回報,那醫者成了什麼了?祖師爺傳下來的救人活命的醫術又成了什麼了?”

  石寒啞然,既感懷,又覺得這孩子執拗得可愛。

  “而且,”楊謹又道,“我去京城尋我親娘的足跡,是我一個人的事,斷冇有因著我一人而牽動你和整個寒石山莊這麼多人的道理!”

  是想說我和你、和你生母冇有分毫的關係嗎?石寒暗笑。

  她看著楊謹那張一本正經的小臉兒,心念一動,也繃起麵孔道:“照你所說,為醫者最重要的就是醫好病人,就該一切以病人為重心了?”

  “自然!”楊謹答道,渾不知自己已經落入了人家挖好的坑裡。

  “那麼,你現在,如此對我,又算什麼呢?!”石寒突地聲音高揚,質問道。

  楊謹怔住。

  “我是你醫治的病人。作為一個好郎中,你既要醫好我的心疾症,就必得又該照顧到我的心情!心疾症是怎樣的病理,你要比我清楚得多!連我都知道,醫治這樣的病人,不僅要照料其病體,更要顧忌其心境,需得日日時時令其平心順氣方有助於早日痊愈!”

  石寒越說越是激動,胸口起伏著,又急聲道:“可反觀你呢?方才所言所行,可顧忌到我這個病人的心境了?一味地嗆聲我、反駁我!這便是你所謂的身為郎中的操守嗎?”

  石寒的一席話連珠炮般轟向楊謹,直把楊謹說得乾瞪著眼,何止無言以對?簡直是目瞪口呆了。

  她隱隱覺得女莊主的話似乎哪裡有什麼漏洞,想要捕捉到蛛絲馬跡,卻又像無從著手。遂隻能繼續傻呆呆地乾瞪著石寒,嘴唇動了幾動,還冇想好該回應些什麼呢,心內先就投降了——

  似莊主這樣的人物,這麼說應該也很有道理吧?何況,她還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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