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其他小說 > 曇華錄 > 第五十二章

關燈
護眼
字體:
大
中
小

第五十二章

2025-05-20 作者: 滄海驚鴻

  “轉過這道回廊,再往前走, 就能看到曇華榭了。”冬青引著楊謹,介紹得頗為殷勤。

  楊謹頭一遭在寒石山莊中逛,很覺新鮮。如今女莊主的病體有了些起色, 楊謹心頭的一塊大石落了地,前些日子被壓抑了許久的心情也漸漸舒朗起來。她畢竟也才十四歲,少年人的心性,初到一處陌生的地方,難免好奇心滿滿。

  冬青似是看透了楊謹的心思, 不疾不徐地引著她一處一處地逛寒石山莊中的每一個地方,每到一處,還極殷勤地詳細介紹其名稱與掌故。

  “公子瞧, 那兒是南柯亭, 是整座山莊中景致最好的地方。坐在那亭子裡,能遍觀全山莊的風景,就連遠處的襄寧城都能看得到呢!”冬青遙遙指著兩人的斜上方, 一條向上的山路小徑儘頭的亭子。

  楊謹循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但見曲徑通幽, 半是人工半是天然的一座小山上飛簷鬥角, 恍惚可見一座八角亭子的輪廓。瞧那方位,應是正對著八個方向的。

  楊謹知道,講究的富貴人家,所居的亭台樓閣等等建築的方位、布局安排都是要合風水講易數的,如寒石山莊這樣的大商賈之家必定也要循著這個規矩,石寒就是再彆具一格,也斷冇有冒著敗壞自家生意的風險而毀了自家庭院的風水的。不過,這亭子的名字嘛……

  南柯?

  豈不是要南柯一夢終成空?

  哪怕叫“鬥金亭”或者“聚財亭”這樣俗而又俗的名字,也比什麼一夢轉頭空強啊!

  楊謹暗自思忖著,渾冇想到,她於不經意間,已經越來越多地關注起石寒來了。

  冬青見這個漂亮小公子聽了自己的介紹,也不動彈,隻遠遠地凝著南柯亭的八角亭頂出神,便以為楊謹是好奇心重,體貼道:“天氣晴好時,我家莊主最喜坐在這亭中,或讀書,或撫琴……公子也上去瞧瞧?”

  楊謹心念一動——

  撫琴?她會撫琴?不知琴聲如何……

  可她轉瞬便又笑自己少見多怪。觀莊主氣度,必定是大家閨秀出身,肯定是琴棋書畫皆佳的啊。會撫琴難道很奇怪嗎?

  然而,那亭中的風景是怎樣的?是否真能眺望到極遠處?

  楊謹很有些動心,卻想到如此上去再下來,一個來回怕是又要耽誤小半個時辰。她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而耽擱了冬青回去侍奉莊主,遂笑了笑道:“以後有機會再看吧!”

  冬青再次因為那個笑容而失神了一瞬,忙斂神道:“好,就依公子。”

  “這是憶水。”冬青一邊說著,一邊引著楊謹步過一條青石板造就的古樸小拱橋。拱橋之下,流水淙淙,蜿蜒向遠方。

  “憶水?”楊謹禁不住重複了一句。按照她已經見識過的女莊主起名字的風格,她猜這個“憶”字就是那個“憶”字。

  “是,回憶的憶字,”冬青道,“我家莊主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最後留存下來的,也隻有回憶了。”

  不知想到了什麼,冬青的臉上劃過一瞬的戚色。

  楊謹蹙眉,暗道該是有過怎樣的經曆,才會將孔仲尼喟歎世事無常、韶華似逝水的句子掛在嘴邊啊!

  她的腦海中登時浮現出石寒的那張臉,尤其是那雙不怒自威的眉眼下那顆小小的朱砂淚痣……楊謹的呼吸一滯,莫名地,她又憶起了當日石寒赤.裸著身體依偎在她懷中的模樣來。

  這什麼“憶水”果然有古怪!

  楊謹頂著紅彤彤的一張俊臉疾步跨過小拱橋,看都不敢再看一眼腳下的潺潺水流了。

  冬青:“……”

  “這裡,便是曇華水榭了。”

  終於走到了目的地。

  眼前呈現出一潭碧水,水中娉娉婷婷地布著大大小小的荷葉,綠幕般的,鋪展到了極遠處,仿佛將一帶的水路都砌上了脆嫩可愛的路石。

  此時正是暮春時節,未到荷花盛開的時候,隻隱約可見幾處急著出來討人喜歡的菡萏,卻已經有淡淡的香氣撲到了鼻端。

  楊謹抽著鼻翼聞了聞,覺得這味道淡雅而不衝鼻,很有些挽月山莊中荷塘的意味,她於是很喜歡。

  所謂水榭,自是建在這一潭碧水的邊上的。

  緊挨著水脈的,是一溜宛轉有致的回廊,回廊的儘頭,是一所精精巧巧的樓閣,同那回廊的風格儼然一派。

  想來,這組建築就是“曇華榭”了吧?

  一想到自己即將在這麼雅致又美麗的地方居住,楊謹由衷地歡喜。

  “公子覺得這住處可還滿意?”冬青察言觀色,及時問道。

  “嗯!我很喜歡這裡!”楊謹由衷答道,“莊主對我這般好,我真是……不知如何感激她才好……”

  冬青嗬笑:“若說感激,隻怕我家莊主更感激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她說著,又柔聲笑道:“莫說是我家莊主了,就是我們這些做下人的,見到公子……見到公子救了我家莊主的性命,也都歡喜得隻念佛呢!”

  楊謹赧然:“姐姐太客氣了!”

  冬青覺得眼前這小公子羞澀起來比笑的時候更好看,抿唇道:“既然公子滿意,我這就去回稟,為公子的起居置辦起來!”

  說罷,她又看了著眼前清泠泠的潭水,道:“以後,咱們可就是由這條水脈牽連起來的自家人了!”

  水脈?

  楊謹也循著水麵看過去——

  這潭水,不就是從……方才那條什麼“憶水”引出來的嗎?

  她這是同那“憶”字脫不開乾係了?

  紅玉來到石寒的臥房的時候,後者正倚在榻側,身下覆著薄被,手裡捧著個大賬本子細讀。

  紅玉無聲地掩好房門,瞥了一眼榻側幾上已經空了的藥碗,心裡更覺得踏實了幾分。可是,當她再一眼看到空碗旁邊的食碟中滿當當的各色江南樣式的蜜餞時,心頭頓生彆愣愣的感覺。

  她朝石寒施了一禮,道:“莊主,施公子很喜歡曇華水榭,屬下這便安排她住在那裡了?”

  “嗯,”石寒點了點頭,從賬本子上抬眸,道,“你親自帶她去看的?”

  “是冬青,”紅玉賠笑道,“屬下命冬青帶施公子去瞧的。”

  石寒聞言,挑眉,淡道:“她舍了自家的性命救了我,如今又在全力醫治我的病,論理你該親自帶她去看的。”

  紅玉微愕,忙欠身道:“是屬下疏忽了。”

  石寒掃了她一眼,道:“這便罷了。以後,你要儘力地好生待她,飲食用度都要莊中最上尖兒的……”

  她想了想,又道:“我看她正是貪長的年紀,你一會兒就派人去請張娘子來,為她裁量了尺碼,再去庫房中取幾匹時新的衣料子來,我挑幾樣,拿去給她做衣衫。”

  紅玉越聽越是心驚,莊主這哪裡是報答救命之恩的架勢啊?這簡直就是當那小孩兒自家孩兒一般疼愛起來了!

  若是隻為了報答救命之恩,多許給那小孩兒些銀兩,再多備些那小孩兒喜歡的東西送給她也就罷了,這些個東西山莊中多得是;可莊主如今這樣花心思,又是怎麼個狀況?難道當真是因著那小孩兒的……容貌?

  紅玉心頭略過極不好的預感,忍了再三,還是忍不住衝口而出:“有一句話,屬下不知當講不當講……”

  石寒的目光掠過她,“難道我不讓你講,你便能放下不再想了嗎?”

  紅玉:“……”

  她緊接著又道:“莊主既已經知道屬下想說的是什麼,又何必……”

  她欲言又止。

  石寒依舊涼涼地看著她,幽幽道:“又何必對她這樣好,對嗎?”

  紅玉抿唇,垂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兒,悶聲道:“屬下不敢……不敢質疑莊主,卻……心疼莊主!替莊主覺得不值!”

  石寒許久冇言語,久得紅玉快要承受不住了,石寒方開口道:“紅玉,你從小就在我身邊侍奉,二十餘年了,昔日……的舊人也隻有你還在我的身邊,你我的情分是不比旁人的。”

  紅玉心頭火熱一片,剛想說話,卻被石寒揮手止住:“你對我的好,你對我的忠心,我都知道。這世間,任誰都可能背叛我,但你,不會!”

  紅玉登時紅了眼眶。

  石寒瞥她一眼,喟歎道:“但,你的弱點為何,你可清楚嗎?”

  紅玉怔然。

  “你可知你的性子太過急躁?太過慣於先入為主?很多事,你這急躁的性子,會讓你隻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石寒擰眉,“我隻怕……你這性子,將來不止會害了你自己,還會害了我,害了寒石山莊!”

  “屬下……我……”紅玉滿麵愧色,語無倫次,無顏再看向石寒。

  石寒見她這副模樣,麵露不忍,歎道:“罷了!你我情同手足,二十餘年來共同經曆過多少風雨?你以後若能凡事三思而後行,我豈舍得責備你?”

  紅玉訥訥無言,半晌方道:“屬下……屬下記住了!”

  她張了張嘴,忍不住又道:“施公子一事,還……還請莊主明示。”

  石寒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搖頭歎息,從枕下取出一張信箋來,遞向紅玉:“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這是……”紅玉一眼便認出來那信箋的樣式正是寒石山莊安置在各地的人員傳遞消息的那種信箋。

  她連忙雙手接過,迫不及待地讀罷,猶覺心驚:“她……她竟然還有這重身份!”

  石寒滑了她一眼,肅然道:“此事,你知道也就罷了,不可令第三人知道!”

  末了,又贅上了一句:“包括她本人!”

  紅玉凜然,情知事關重大,篤定道:“莊主放心,屬下絕不對任何人說起!”

  石寒定定地看了看她,又道:“算算月份,雲兒也快生產了吧?”

  紅玉想了想,道:“是,雲姑娘的產期大概還有半月有餘。”

  “雲兒孝順,可惜我這個做姑姑的卻不能陪在她的身邊,”石寒歎道,“你要好生盯著她那裡的動靜,她誕下孩兒後,更要選得力的人去侍奉。也要備下厚禮,莫讓何家看輕了我的雲兒!”

  “莊主放心,屬下早就預備好了禮物和侍奉之人了,都是屬下親自用心挑選的。”紅玉鄭重道。

  “那便好……”石寒疲憊地閉上眼睛,“那眠心草的空藥碗,你拿走吧……記得囑咐當值之人每日按時煎服,彆耽誤了藥性。”

  紅玉聽到“眠心草”三個字,不亞於頭頂憑空響起一道驚雷。

  她的雙腳仿佛被硬生生地釘在了地麵上,分毫動彈不得。她驚得半張著嘴,望著石寒蒼白的臉,心中電光火石般劃過一個念頭——

  原來,莊主她,什麼都知道!

熱門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