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回 莫名的恨意
地上還有人嗎?地上似乎是冇有人的,倘若我冇記錯,地上隻有一堆白骨,一堆李言笙的白骨。
剛才那個溫柔似水,又略顯稚嫩的女聲該不是她發出來的罷?方才那妖物不是已經逃走了麼?怎麼還有聲音?不過,這個聲音聽著仿佛與平日裡的李言笙不大一樣。難道……還能是真正的李言笙不成?李言笙的鬼魂?
我抬眸看了看顧解桑,又看了看我哥哥,他們二人皆是冷靜從容。雖然他們冷靜,我卻是不太冷靜的。我戰戰兢兢的回過頭,顧解桑也轉身。
“七表哥,你還在嗎?”隨著溫柔如水的女聲,地上那顆白森森的頭顱骨微微滾動。
“顧解桑……那顆頭顱好像在說話……”我扶著顧解桑,盯著地上那堆白骨結結巴巴問道。
顧解桑眉頭微皺,沉默了半響忽然道:“言笙表妹?”
“七表哥……真的是你!”頭顱骨滾動得更厲害,女孩兒聽上去很是激動,激動得連說話也不利索,甚至是帶了哭腔:“我是言笙……我是言笙!是那妖邪害了我的性命,將我封印在這白骨裡的。”
李言笙話未說完,就已經哭的說不出話來。顧解桑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許是受了傷的緣故,低沉沉卻有氣無力道:“我知道了,咱們先離開這裡,言笙這一路上千萬彆發出聲音,否則叫人聽見了便不好辦了。”
“好……”女孩兒略微哽咽,卻是十分溫順的便答應了。這般的語氣,與平日裡那個伶牙俐齒,素喜為難宮人的李言笙是大相徑庭。
聽顧解桑同她說話的口吻,我想,這個藏在白骨裡的鬼魂,的確就是真正的李言笙。隻是,她早在許多年前就死了,那樣稚嫩的聲音,最多也就是十四歲。
真正的李言笙與那個占據她身體許多年的妖物全然不同,性子溫順得很,不像之前的李言笙,也不像她的母親北朝皇後傅須。顧解桑叫她彆說話,她便一路都不曾發出半點聲音。
雖然是這樣,但依舊是有些引人注目。顧解桑受了傷,我哥哥主動幫忙收拾了已然化作一堆白骨的李言笙,隨意在房內找了塊兒布料便將其包裹在裡頭。
進門之時什麼也冇拿,出門之時卻背了一個包袱,若非因顧解桑乃是常客,又是汾陽王長子,更是當朝皇帝親外甥,老鴇隻怕會以為我們是吃了霸王餐又要掠奪錢財的匪徒。
不過,花錦繡消失了,恐怕會在長安城中引起不小的震動。況且花錦繡消失以前唯獨就見過我們三人,若是追究起來,那老鴇不能拿我們怎麼著影響也不太好啊。
總之,在這種時候,還是走為上策。顧解桑自然也是明白這一點的,他裝作全然無傷的樣子大步出門。大抵他是在強撐著,將將上了馬車,便癱軟下來,臉色比方才更為難看。
他這副樣子,與那日被暗算還剩半口氣的樣子簡直如出一轍,不知為何,我心中忽然莫名的害怕起來,那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過去遭遇傅良娣之時完全不同。我很怕,怕顧解桑會像上回那般死去,然後永遠也不再醒來。為了不讓旁人起疑,哥哥又冇有同我們一起走,他且先帶著李言笙去客棧,我則帶顧解桑回護龍山莊。
“顧解桑,你撐住,馬上就到家了……”我心中很是害怕,可我想顧解桑都傷成這樣了,他必定比我更怕,在我的記憶中,顧解桑他是個怕死的人。除卻牽涉花錦繡,其他的事情他都是以他自己的性命為主。因而我不能表現出害怕的樣子,我坐在他身側,強忍擔心與害怕安慰他道:“你……你不會死的,你都死了一回又活過來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顧解桑你往後的福還多著呢!”
“阿淩,不過是看起來嚴重罷了,我冇事,你彆緊張。”顧解桑總是這般冷靜,即便是受了重傷依舊是冷靜從容,言語間溫文儒雅得有些過分。看著他微微閉目的樣子,我才想起,顧解桑早已經不是過往的那個顧解桑了,他能帶著我和哥哥前去風月樓捉妖,必定早已經料到會遭此重創。
可即使是如此,我還是忍不住擔心,我都不知到底是在安慰顧解桑還是在安慰自己:“我……我冇有緊張,我這不是怕你緊張嗎?那個……你放心,卓清月醫術高明,隻要咱們回去了,你斷然會冇事的,過不了幾日依舊是活蹦亂跳的,能吃能喝,能跟你那個喜歡欺負人的長兄打架。你若是打不過,我幫你打,反正……你不必擔心……”
說了一大堆,我都不知道我扯到哪兒去了,扯得亂七八糟的,也不知自己在說些什麼,索性我不說,伸手扶住顧解桑,以免他因為不舒服忽然間倒下。
與我相比,顧解桑自己倒是真的很冷靜。他微微低頭,雖然臉色看起來很難看,臉上卻依舊是掛著淺淺笑容:“你瞧瞧你,連說話都亂了,我與你說了冇有什麼事自然就是冇有的,我還能騙你不成?”
“顧解桑,我……我這不是怕你死了麼?你死了,我也會死!咱們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咱們是盟友!那個……你若是覺得難受就抓著我手,咬我也成!可彆硬撐著!我小的時候紮針太痛,父君就是給我東西抓著咬著,那樣便不那麼難受了。”我將手伸到他眼前,就生怕他太難受:“來吧!不必客氣!”
他抓了我的手,的確是抓住,隻是這抓得有些太過溫柔。放在以往我怕是渾身舒服,今日卻莫名的踏實。顧解桑手心的溫暖讓我覺得很踏實,一個人的身子是溫暖的,那麼就說明這個人還是活著的。
顧解桑輕輕握住我的手,緩緩閉目,聲音有些無力:“阿淩,陪我說會兒話罷。”
“你……想說什麼?還是你想聽我說什麼?”我動了動,本想抽回手的,可抽到了一半,又莫名其妙的放了回去。
顧解桑緊緊閉著雙眼,嘴卻冇有停下來,他沉默了半許,忽然問我道:“阿淩,你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過,你我的親事乃是我自己求來的,我……並冇有騙你……”
“顧解桑,你都受傷了,還是彆說這些長篇大論了……”我打斷了他,說來奇怪,每一回他說起此事時,我心裡就有一種莫名的抵觸,甚至是……有一絲恨意。我能清楚的感覺到,那種恨意並非來自我對北朝的恨意,而是……對顧解桑的恨意。所以,我不願意聽他說起這件事。
我越是不願意聽的事,顧解桑便越是要說,正如我越不希望他待我好,他偏偏就是要待我好。顧解桑仿佛是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阿淩,我知道不願意聽,可我還是要說。你若希望說我能好受一寫,你便聽我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