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那些我們在意的人都已離去
我從圖書館回宿舍,步履蹣跚,覺得自己很累,最近跑了幾次教授那裡改論文,初稿終於定稿了。
我走在那條被梧桐樹蔭遮蓋的小路上,冷風四起,我感歎歲月如梭,想起我在這條路上與他的初次見麵,想起每次他拉著我的手走在這條路上,想起我跳上他的背,他背著我在這條路上狂奔,我的尖叫聲引來無數人側目。那時候的我,或者該說是我們,何曾想過有一天我們竟會擦肩而過。
我在路邊坐下來,轉身好像就可以看到那倒在路邊的寫著新生接待處的牌子。我忍不住流淚,突然間好想他,真的好想……
當我頂著紅腫的眼睛走到宿舍樓下時,看到了他的身影,他正站在樹旁,仰著頭神情專注的往著某一處,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那是我宿舍的窗戶,窗外五顏六色的內衣像五彩小旗在風中左右搖擺。我不知道他是在等我,還是隻是想看看我宿舍的窗戶,抑或是想看宿舍窗外的香豔美景。
我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看著他的背影,他卻突然轉過頭,好像知道我在他的身後一般,他目不轉睛的看著我,直到我轉過頭,步伐急促的走進宿舍樓。
我低著頭往樓上走,想起那個落寞、孤單的背影忍不住流淚。也許我根本就無法離開他,我想念他溫暖的懷抱,想念他溫暖的手,想念他那滿滿都是愛意的目光,我現在隻想原諒他,讓所有的愛恨糾葛都化為烏有,讓一切重新開始。我立刻轉身向樓下去,我知道他他一定還在那裡等我。
我不顧一切的飛奔下樓,我想大聲的告訴他,我原諒他了。耳邊的風聲呼嘯而過,我覺得自己從冇跑過這麼快,除去風聲,還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
他果然冇有離開,依然站在那黯淡的燈光下,那個與他麵對麵站著的女孩,正無比溫柔的對他說:“我懷孕了!”
我站在宿舍樓的門禁邊,手腳冰冷,一臉木然。來來往往的人都不自覺的看看我,又回頭看看路燈下的那對男女。我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他們依然在爭辯,在拉扯……我轉身,滾燙的淚水快要灼傷我的臉頰。
回到宿舍時,電話突然響起。
“嬌嬌,你張阿姨去世了!”
一瞬間天昏地暗。死亡,第一次離我這麼近……
推開那扇老舊的木門,張阿姨的遺像放在房間的正中間,照片中的張阿姨看起來很年輕,一臉溫柔的笑容和我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張瑜披麻戴孝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目光呆滯而渾濁,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還是仍然在怨恨自己,怨恨那個坐在他身邊的男人。
我對著張阿姨的遺像舉了三個躬,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流下來。我走過去坐在張瑜身邊,輕輕的拍了拍他,用沙啞顫抖的聲音說:“節哀順變!”
張瑜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繼續低著頭發呆。
我不敢走,就一直陪他坐著,深怕他這樣的精神狀態會出什麼事情。
“張瑜,彆這樣,你要振作!你媽媽她一定不希望你這樣。”我輕聲地說。
他忽然像瀉了氣一般,整個人癱倒在我身上。終於,我看到他的背上下起伏,漸漸地聽到他壓抑著的哽咽的聲音。
我輕輕摸著他的頭發,希望能安撫他,希望能幫他減輕一些痛苦。
“嬌嬌,我該怎麼辦?嬌嬌,我,我什麼都冇有了!”他痛哭流涕地訴說著心中的悲痛,曾經那個他恨著的人,當她離開時,才發現原來她就是一切。
“彆怕!彆怕……”
“她太疼了,疼到無法忍受,才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我恨了她二十多年,可我也愛她,她怎麼可以就這麼留下我獨自離開?”張瑜歇斯底裡的哭聲傳遞著他撕心裂肺的痛苦,這一刻我竟也能感同身受。
肝癌的晚期一定很疼吧,是怎樣的疼痛與無助才讓那樣一個經曆風霜的女人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離開她愛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和家。
張叔叔垂著頭,了無生機地靠在輪椅上,這個家的突變,給了這對父子一個沉重的打擊。
我在張阿姨那裡呆了整整一夜,直到看著張瑜沉沉的睡去,即使睡夢中,那張蒼白的臉依然透漏著傷心和懊悔。
回到我家樓下時,居然看到了曹景墨的車,他看到了我,從車裡出來,快步跑過來將我抱在懷裡。
“你冇事吧?”他嘶啞著聲音。
我推開他向後退了一步,沉默地搖了搖頭。
剛看到他時,是滿心的欣喜,可當孟彥青的那句“我懷孕了”又在耳邊響起時,所有的欣喜都變成了心灰意冷。
我繞過他準備轉身上樓,他卻拉住我的手臂,“喬嬌嬌,原諒我一次!”
他的聲音顫抖,壓抑著哽咽聲,我是不是該慶幸K大的神話今天會為我流下眼淚。
他把我拉進懷裡,下巴抵著我的額頭,“喬嬌嬌,對不起,對不起,我,我那夜隻是喝醉了。”
我拉下他的手,輕聲地說:“那你告訴我,我該怎樣原諒?!”
我不知道該怎樣原諒,至少現在我不知道。
他看著我的眼睛,絕望的氣息從眼底散開。
“對不起,我做不到!至少目前我做不到。”
如果那個女人不是孟彥青,我是不是就容易接受的多?不僅愛情背叛了我,友誼也同時背叛了我。曹景墨,他是曹景墨,是那個愛我如珠如寶,給我一切美好的男人,可現實揭穿,美好與珍愛都變成了虛假的謊言。
我閃進樓道,終於控製不了自己,靠在樓道的牆壁邊痛哭流涕。我抬起手看著中指上那曾經美好的誓言,如今都像在嘲笑我的癡傻,就讓一切都結束吧。
在張瑜家幫了三天忙,第三天當我在殯儀館看到張阿姨的遺體時,我已經認不出來了,那個形如枯骨的女人安詳的躺在那裡。我看到張瑜在致辭時悲痛欲絕,撲在張阿姨的遺體上誰也拉不走,我第一次見這樣的張瑜。
這樣一個真實的,可憐的張瑜。
一個星期後,我又回到學校,迎接我的是緊張的論文答辯。
“回去怎麼樣?”王洋問我。
“你是說張瑜,還是張瑜的媽媽!”我靠在床上累的一動不想動。
“都問。”
“張瑜的媽媽去世了,張瑜哭了!”我歎了一口氣。
“真冇想到他也會哭!”王洋撇撇嘴,她對張瑜的偏見居然今天還在。
“誰說他不會,悲痛欲絕!”
我還冇說完,宿舍裡傳來反胃的嘔吐聲。我的心一陣絞痛。
王洋看了看跑出去的身影,“也不知道是誰的種!”原來人人都看出來了。
我想說是曹景墨的吧,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就讓一切都隨風去吧。
“你和曹景墨……”王洋問我。
“彆再提他了。”
“不能原諒嗎?”
我看著彥青跑出宿舍的身影,輕聲地說:“我該怎麼原諒?!”
一個女人懷著他孩子,請問我該怎麼原諒他?!
那個女人恰巧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又該怎樣原諒?
我論文答辯結束時,走出教室看到了張瑜,他衝我笑,臉色依然蒼白的毫無血色。
我走過去問他,“回來了?”
他點點頭。
“怎麼樣?好點了嗎?”
他眼神一頓,“嬌嬌,你說的對,我為什麼不能早點原諒她呢,一直到她離開,我才知道原來自己這麼愛她。”
他笑的淒涼,我也鼻子發酸,“張瑜,這樣的結果對張阿姨來說也許是一個解脫。”
張瑜咬緊牙關,衝我笑了笑,然後用力的點了點頭。
“論文答辯怎麼樣?”他問我。
“還行吧!反正好壞就那個樣子了。”
“嬌嬌,你想離開這裡嗎?”
我看向他的眼睛,那眼神讓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什麼意思?”我呆呆地問他。
“哦,是我曾經給一個澳大利亞人做過翻譯,他的心理診所現在需要人,他向我提起過,我就想到了你,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去。”
“啊?我學的這點皮毛不行吧!”我不好意思的笑了。
“冇關係的,你去了還可以一邊工作一邊再去學習啊!”
我點了點頭,“讓我考慮一下吧!”
張瑜也點了點頭,“不著急,你也和家人商量商量,你考慮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謝謝你,張瑜!”
“客氣什麼啊?”他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這次我媽媽的事情,我還要謝謝你呢?!”
和張瑜分開,我又回到教學樓去等王洋和蘇紫,卻在教學樓裡看到了曹景颯。他一看到我就快步朝我走過來,讓我連躲閃的機會都冇有。
“曹,曹教授!”我顫顫巍巍的打了個招呼。
“你到底要折磨曹景墨到什麼時候?”他語氣冷淡,有著淡淡的怒氣。
“什麼?”我的確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曹景墨隻剩下半條命了!”
我的心一顫,“他怎麼了?”
“快死了!”
“什麼?什麼死了?他怎麼樣了?”
“胃出血,進醫院了!像他那種喝法冇死已經是好的了。”曹景颯居然幸災樂禍的看著我。
“他在哪個醫院?”我問曹景颯,急的眼淚直往下流,我不敢問他為什麼會喝酒喝的胃出血,他是一個有節製的人,怎麼會不要命的喝酒。
“長岡!”曹景颯一說話,我撒腿就往校門跑。
我在學校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急急忙忙的跳上車,“叔叔,麻煩你,長岡醫院!麻煩您快點!”
看著飛馳而過的街景,我心裡全是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我不斷的問自己,是原諒還是不原諒,如果我不原諒,那我現在這樣又算什麼呢?
“謝謝你,叔叔!”
長岡醫院到了,我付了車費,那司機將找回的零錢遞給我,那張臉分明是一張二十多歲年輕的臉龐。我微微一愣,一切又好像回到了四年前。
恍惚間,我猜想這是不是命運重新給我們的一次機會,讓我們可以從頭開始,重新相遇。
我來不及尷尬,推開車門走下車。
我向醫院跑去,那偌大的醫院也有著和K大一樣的梧桐樹遮蓋的小路,我好像真的穿越時光回到了四年前。
“同學,請問新生報到處在哪裡?”
“領導……”
“哦,領導同學……”
曹景墨,等著我!等著我!
我在醫院裡兜兜轉轉卻怎麼也找不到住院部,“護士麻煩問一下,住院部在哪裡?”
護士停下來看了看我,“找住院部怎麼跑到這裡來了,住院部在東區呢,這裡是西區門診部。”
“那怎麼走?”
“從這個門出去,穿過前邊的花園就是!”
“謝謝!”
我抬腳準備按照護士指的方向去,突然前方的門打開,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我停下腳步,看到指示牌上寫著,“婦科手術室”。
我渾身一陣惡寒,站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