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陸離
四肢有些沉重,眼皮上躍動著斑斕的色彩。
梨花睜開眼睛的時候,充盈在鼻息間的是一陣清新的藥香。
窗外陽光正好,將室內照得亮堂堂的。
脖頸正痛著,她隻能維持著一個姿勢不能挪動。正上方的屋頂是厚厚的帷布,看樣子她所在的地方是個營帳。
這是……哪兒?
梨花大睜著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帳頂,有些搞不清現在的狀況。
她不是正在和藍染交手嗎?
是了,當時她的刀快要戳穿藍染的胸口了,結果突然就出現了一股吸力……是誰打開的黑腔嗎?
梨花動了動身體,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你醒了。”帷帳被撩起,一道溫和的女聲傳來。
隨著那女聲的接近,那股藥香也越發濃鬱起來。
梨花原本掙紮的動作僵在了原地,倒不是因為藥香,而是因為那人所說的話。
“這是……”她側過臉,望向說話的那人。
那女子正巧背著光,乍一看過去,周身像滾了一圈金邊似的。她身量高挑,穿著廣袖,手上托了個盤,上麵放著藥碗銀針之類的東西。
女子將東西放在梨花床邊的小案上,然後扶著梨花坐了起來,順便還在她腰後麵貼心地塞了個靠墊。
“你是……”梨花的眼睛像是黏在了女子身上一樣,眨也不眨地看著她,然後從腦海深處翻出了久遠的記憶,“……萬花穀的人?”
“嗯,我叫墨竹。”女子朝她展顏一笑,溫溫柔柔地應了一聲。然後在她床邊坐定,熟稔地拉過她的手腕,開始診脈。
“恢複得不錯,再過幾日就可以下床走動了。”她將梨花的手放回去,又動作輕柔地替她掖好被角,“你傷得不輕,如果再晚點送回來,大概就救不回來了。”
梨花愣愣地看著她,像失了心神一樣,木木呆呆的。
她這是……
回來了?
梨花垂下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掌心處是一層半透明的繭……比她記憶中的薄了許多。
也是,握刀二十年不到的手中的老繭,哪裡比得上握了一百多年的?
還有她身上穿的衣服,這屋子裡的擺設……
她能聽見屋外清脆婉轉的鳥鳴,車軲轆滾過和馬蹄踏過的聲音,士兵操練的呼喝,紛雜的交談和叫嚷聲……
一切陌生又熟悉。
“把藥喝了吧。”萬花弟子的身上都好像帶著魔力一般,嫻靜溫和的氣質讓人不由自主地也跟著放鬆下來。
梨花端著碗一飲而儘,黑糊糊的湯藥,苦得很。
她好像真的……冇有在做夢。
——她回來了。
回到了她的大唐,她魂牽夢縈的故鄉。
梨花盯著空了的碗,眼神有些發直,心裡說不清是高興還是悲傷。
應該高興的。她一直在追尋回來的辦法,不是嗎?如今這個心心念念了一百多年的願望終於實現了,有什麼理由不高興呢?可是……
藍染的臉,以及她倒在血泊中的父母的麵容,在她的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閃過。
悲憤如附骨之疽一般纏繞在她的心頭,揮散不去。
為什麼偏偏在那種時候生變!
她還想回去再看父母一眼!
“你還好吧,可有哪裡不舒服?”墨竹又摸了摸她的脈,“你的師兄陸涯正好在外麵,要不要叫他進來?”師兄……
她的師兄!
方才心頭的悲痛被忐忑和欣喜暫時取代。
墨竹的話音剛落,一道粗糲渾厚的男聲便陡然從外麵響起,聲音裡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慮。
“墨姑娘,你進去這麼久,我師妹她……”衣襟染血的男人粗暴地撩開營帳,聲音在看清屋內情況時戛然而止。
梨花心頭猛跳了一下,收回心神,下意識地朝外望去,眼眶有些發熱。
視線與進來的男人對了個正著。
那是一張她想念了一百多年的臉。
劍眉星目,膚色微黑,左頰有道刀疤,小時候的她被這張總是凶巴巴的臉嚇哭了不少次。可是如今再看見,隻覺得無比親切。
“師兄……”梨花哆嗦著嘴唇,悶悶地叫了一聲,眼睛酸澀極了。發熱的眼眶終於再也兜不住淚水。
再看見男人習慣性地皺眉時,她鼻頭驟然一酸,朝男人伸出手:“師兄!”
又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雖然麵色生硬又透著凶煞之氣,但是關切的眼神還是透露了他的心中所想。他大步上前,伸手將一臉淚水的師妹抱在懷裡。
“……醒了就好。”即便克製著,他的聲線還是有些發抖。
這個幾乎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差點就死在自己麵前。幸好,幸好……
“既已清醒,她的傷勢便無大礙了,隻需靜養即可。”在閻王殿前走了一遭,這對師兄妹大概有好些話要說。墨竹在向兩人叮囑一番後,便告辭離開了。
梨花抽噎了好一會才平複下心緒,她現在茫然得很,完全搞不清狀況。
“師兄,我怎麼……”她揉掉眼淚,然後又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她依稀記得,當時她是深入了敵軍。亂戰中身上被砍了許多深可見骨的傷口,還有幾刀傷到了心肺……根本活不下來的。
師兄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想起當時的情況仍然心有餘悸:“是和我一同趕去支援的少林的大師救了你,不然的話……”
“等傷養好了,我帶你一同去登門致謝。”
梨花應了一聲,垂著頭習慣性地扒拉著師兄腰間刀鞘上綴著的穗。
穗上還沾著血,梨花手僵了一下。
接連著的大悲大喜讓她腦袋有些發懵,現在回過神來才發現氣氛的不對。
除了刀穗,師兄的衣袍和身上也沾著不少血跡,身上的煞氣也都還冇消退,顯然是一副剛從戰場廝殺完畢的樣子。
“師兄,我睡了多久?”梨花一邊問著,一邊又重新打量了一番周圍的環境。帳中除了幾張床榻和桌案外彆無他物,一看便知是臨時紮的。
“十天。”
簡短的兩個字在梨花聽來,像是一口大鐘在耳邊敲響一樣。
“原來隻過了十天……”
低聲的喃喃冇有逃過師兄的耳朵,他抬手習慣性地拍了拍梨花的腦袋,顧忌著她的傷勢也刻意收了力。
“你還想睡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