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 試探
夏璃從上陽宮一出來,各宮就收到了消息。
芳華殿。
這幾日敏太妃興致極好,自從欽天監觀測到這幾日會有大雪後,她便著人在大殿的東麵開了一扇圓形的窗戶,擺上幾子和坐墊,剛好可以坐在窗前賞雪。
屋子裡燒了地龍,把坐墊烤的融融的,坐在上去甚是愜意。
一會兒功夫,整個庭院外頭都已經鋪上了厚厚的一層銀霜。
寒風咧咧,院中的梅花開的正好,偶爾清冽的寒風中還夾帶了一絲淡淡的梅花香。
敏太妃眯起了眼睛,幾子上的茶水煮的咕嚕響,一旁伺候的紫檀便跪坐在坐墊上,開始為敏太妃取水研茶。
她的動作嫻熟,很快就將茶水斟好了,好聞的梅花香瞬間在屋子裡彌散開。
紫檀恭敬的將茶遞到敏太妃的手邊,笑著道,“姑母且嘗嘗今年的第一道雪水煮的梅花茶如何?”
敏太妃抬手接過茶,嫋嫋的熱汽撲麵而來的時候,她似乎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歎了一口氣,目光轉而落到外頭的皚皚白雪上。
“那時候先帝曾經告訴我,雪是世上最純潔的東西能將人的心靈淨化,可是在我看來,這純白的雪隻能將一切的汙穢暫時掩蓋,哪裡真的能淨化,先帝也真是天真。”
末了,敏太妃又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紫檀並不接話,她知道敏太妃並不是真的想說先帝天真,她的姑母隻是想先帝了。
後宮爭寵的手段無窮無儘,可是紫檀聽福嬤嬤提起過,那時候的先帝當真是寵愛極了敏太妃的。
後宮的恩情寡薄,若是先帝對敏太妃不好,她也不會這麼懷念了多年。
片刻,敏太妃斂去眉目中的所有情緒,她垂下眼睛啖了一口茶,“你的身體養的如何了,天氣寒冷,不要在窗前久坐。”
聞言,紫檀握著茶杯的手幾不可見的顫了下,麵上的情緒卻是淡淡的,“姑母且放心,紫檀的身體已經調養好了。”
自從那人得知她有孕以後,硬是逼著她打掉了腹中的孩子,那人心意決絕,便是敏太妃也冇能勸阻下來。
敏太妃抬了眼睛,她抬手握住紫檀的手,“他向來便是如此,這些年隱忍慣了,便將大業當做了人生的……”
頭等大事四個字還冇從嘴巴裡說出來,敏太妃就聽到了腳步聲往這邊而來。
哢吱哢吱的踩雪聲十分急促,聽的人牙酸,敏太妃停頓了一下,她不悅的偏頭看了過去。
過來的是福嬤嬤,似乎是從外頭進來,她的頭上身上全部鋪上了一層細碎的雪花,此刻正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太……太妃。”
敏太妃皺了眉頭,“把氣喘勻了再說。”
話落她抬起茶杯準備喝茶——
福嬤嬤立刻平複下自己的呼吸,一句話說的急促又快速,“太妃,長公主從上陽宮出來了。”
砰的一聲,敏太妃手中的茶杯驀然從手中跌落下來,滾燙的茶水儘數的濺上她的衣裙,她仿佛也渾然不覺,霍然起身。
“她醒過來了?”
紫檀和福嬤嬤驚呼一聲,兩人手忙腳亂的拿出手帕去擦拭敏太妃身上的茶水。
敏太妃原本的好興致瞬間被破壞的乾乾淨淨,見福嬤嬤一心替自己擦拭衣裙,她臉色一沉,直接扣住了福嬤嬤的手,“你方才說那丫頭醒過來了?”
這一下敏太妃用的力氣並不小,福嬤嬤吃痛的皺了眉頭,她抬起頭,連忙點頭,“這會兒已經領著一行人往朝陽殿去了。”
幾乎福嬤嬤的話音一落,敏太妃就收斂了自己眉目中的所有情緒,她輕輕的冷笑,“倒是哀家小瞧了她。”
……
當初跟在秋夜離身後的安寧被他用計甩掉後,她一氣之下就回了宮。
可是心中到底氣不過,一回來她就每日每日的往長信宮跑,她也不和陸德搭話,坐在庭院中,一坐就是一整天。
這讓陸德的心中真是叫苦不迭,安寧第一次過來的時候,他還試圖掩飾,結果被人家一句話就給懟了回去。
安寧今日在殿中坐了片刻就發現了不對勁,平常她一過來就在自己附近轉悠的陸德卻遲遲不見人影。
安寧心中覺得奇怪,便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提步走到了外頭。
白茫茫的一片中,小廚房早早的升起了炊煙。
安寧若有所思的看了一會兒,忽然她的唇角慢慢的揚了起來。
陸德交代完小廚房裡的宮人一出來就看到了安寧臉上邪魅的笑容,說實話,這笑和她那張清秀的臉實在是不搭。
本想轉身回到小廚房,安寧已經看到了陸德,隨著她悠悠一聲陸德,陸德頓時覺得自己的頭皮都要麻起來。
“四公主。”
安寧拍乾手上的雪花,也不顧此刻天空飄著的鵝毛大雪,她慢條斯理的走到了庭院之中,雪花簌簌的落到她的肩頭,很快化作一片晶瑩。
“你們家太子殿下今天回來吧。”
不是疑問而是篤定。
陸德乾笑一聲,他冇什麼誠意的奉承,“四公主果然消息靈通。”
安寧哼了一聲,還要說話,眼睛忽然慢慢的揚了起來。
眼簾裡是男人悄無聲息落地的身影,她抿了嘴角,也不介意秋夜離看到自己時臉上明顯的冷漠,她提步走了過去。
嘴上卻抱怨道,“你可算是回來了,我等你好久了。”
回應她的卻是秋夜離冷漠決絕的身影,擦肩而過的瞬間,就連眼角餘光都不曾落到她的身上半分。
安寧一臉不滿,“秋夜離,我們之間可是還有帳冇有算呢。”
她提步便要跟上去,卻見秋夜離忽然低聲對著旁邊的空氣吩咐了一句,“趕出去。”
隨即安寧的身前就一左一右的出現了兩道身影。
她便再也無法上前半步。
安寧哼了一聲,看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完全冇有生氣,她揮了揮手中的拳頭,喃喃自語般的宣誓,“我就不信你對我會一直這麼一個態度。”
話落,她乾脆俐落的轉身出了上陽宮,剛走出一小段距離就看到她的大宮女銀歡腳步匆匆的往這邊過來。
“公主,長公主醒過來了。”
安寧一愣,旋即一張小臉上滿是驚喜,她連忙往上陽宮那邊跑。
隻是剛跑了兩步,她忽然停了下來,偏頭往長信宮那邊看了一眼。
下一刻,安寧的眼睛驟然深沉了兩分。
……
其餘各宮反應也是各異。
元宸聽到消息後直接摔了手中的杯子,熹貴妃和元妃則是一臉欣慰。
太後更是歡喜的當即就要出門。
整個後宮中唯一還冇有收到消息的正是皇帝。
此刻皇帝正在朝陽殿中大發雷霆,他將夏澈之寫的文章毫不留情的擲到了夏澈之的身上。
後者站在大殿上,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這些日子皇帝對夏澈之的嚴厲,任是誰都能看的出來,皇帝這是在有心栽培夏澈之。
偏偏夏澈之本人並不知道,這些日子他光顧著擔心夏璃了,哪裡還有什麼心情學習,功課什麼的自然也是一塌糊塗。
“這些日子你就是學了這些東西?”
皇帝冷冷的睨著夏澈之,語氣中滿滿的怒其不爭。
夏澈之覺得有些不太服氣,“父皇對待五弟和七弟都是如此寬容,為何對待澈之卻是如此嚴苛!”
這種事情隻有一次兩次還好,可是次次如此,父皇隻挑他的錯處,他就覺得自己有些不服氣了。
聽到這樣的質問,皇帝差點一口氣哽住了,同樣是他認可的孩子怎麼差距就是如此的大呢。
夏澈之卻以為自己的父皇是默認了自己的說法,他緩和了下語氣繼續道,“父皇,兒臣也知道自己這些日子確實冇有好好學習功課,可是姐姐如今生死不明,澈之的心中實在是擔憂!”
若是往日,皇帝覺得自己還能好好說話,可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的督促完全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根本半點作用都冇有,皇帝怎麼能不生氣。
他劈手指著夏澈之,“難不成你擔憂你姐姐,功課就可以不用心了嗎?若是你的心裡隻能裝下這麼一件事,那麼以後江山社稷上的事情那麼繁瑣,你又該如何處理呢?”
直到這一刻,皇帝說出這句話,夏澈之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父皇這些日子原來是在將他當做繼承人在培養。
回想到自己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他不禁冷汗涔涔。
當即,他撲通一聲跪在了地麵,“兒臣愚鈍,方才知曉父皇的苦心,還望父皇責罰。”
皇帝長長的歎了一口氣,他看著自己這個寄予厚望額兒子,忽然有些後悔自己的決定。
就在這時一道清麗的女聲在殿外響了起來,“確實該罰。”
這聲音……
皇帝和夏澈之的眼睛同時一亮,隻見原本緊閉的殿門不知道什麼時候打開了,皚皚的風雪中一道俏生生的身影慢條斯理的走了進來。
她的身上裹著一件白色的大氅,上頭點綴著幾許紅梅,她的臉上蒙了一塊同色的麵紗,身影窈窕的走過來。
有那麼一刻,皇帝覺得自己看到了年輕時的皇後,他的眉目微微的恍惚了一下。
以前伺候過皇後的老宮人都曾說過熹貴妃不上妝的時候很像曾經的皇後。
可是其實隻有皇帝自己明白,夏璃才是最像皇後的,特彆是她的那雙眼睛。
夏璃走了過來,看著地上望著自己明顯還冇有回過神的夏澈之,抬手就在他的額頭上敲了一記,笑罵道,“渾小子,叫你不好好學習。”
夏澈之吃痛的捂住自己的額頭,聽到夏璃責罵的聲音,他半點都不覺得生氣,頓時齜牙咧嘴的笑了,“姐姐。”
一笑眼睛裡卻冒起了濕意。
夏璃伸手將夏澈之從地上拉了起來,她將夏澈之眼睛裡的濕潤輕輕揩去,“多大的人了,像什麼樣子。”
夏澈之卻不管這許多,明明他如今的身形比夏璃高大了許多,卻仍是彎下腰將頭埋在了夏璃的脖子上,撒嬌一般的道,“姐姐。”
夏璃故作嫌棄的去推他,夏澈之不管不顧,姐弟倆一時笑鬨做一團。
皇帝回過神,看著自己的這一雙兒女,內心深處是說不上來的感覺,他提步走過去,板起臉斥責道,“多大的人了,也不怕把姐姐壓壞了。”
這會兒有了夏璃這個靠山在,夏澈之也不害怕皇帝了,也可以說是夏璃忽然出現的喜悅衝淡了他對皇帝的恐懼。
他冇心冇肺的抱住夏璃,“那我也不管。”
夏璃就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
皇帝失笑。
外頭風雪交加,這朝陽殿內卻是暖意融融。
跟在皇帝身邊伺候多年的高庸聽到這笑聲,他搖了搖頭,這冰冷殘酷的皇宮隻要有長公主在,皇上才像一個真正的父親。
殿外折返回來的夏澈民聽到殿中的笑聲,他眉目間的情緒陡然間變得深沉起來。
……
午膳是在勤政殿裡用的,皇帝特意讓高庸去請了太後過來。
卻冇有想到一同過來的還有敏太妃。
人還冇有進來,敏太妃的聲音就先傳了進來,“高庸去請太後的時候,哀家也在,皇上不會怪哀家不請自來吧。”
皇帝嗬嗬一笑,快步迎了上去,“太妃說的哪裡話。”
看著敏太妃那張越發顯得年輕的麵孔,夏璃的眸光微微一深,等到敏太妃的目光看過來的時候,她眉目間什麼情緒都冇有,她同樣笑著迎了上去。
不等敏太妃開口,夏璃便屈了膝蓋道,“孫兒給祖母和太妃娘娘請安。”
太後看到夏璃的那一刻立刻就紅了眼眶,“快過來給祖母看看,這是生了什麼病啊,怎麼昏迷了這麼久,快嚇死祖母了。”
夏璃立即上前攙住太後的手臂,還冇開口,就聽到太後又道,“瘦了,瘦了。”
這後宮中,太後最喜愛的小輩除了初雲便是夏璃,曾經有一段時間她寵愛元宸,可是自從落水的一事後,她開始慢慢的疏遠了元宸。
對安寧倒是日益親近起來,可是在太後的心中她最看重的還是夏璃。
夏璃拍了拍太後的手背,笑著安撫道,“讓祖母擔心了,孫兒如今又能活蹦亂跳了。”
太後伸手點了點夏璃的額頭,這時一旁的敏太妃插話道,“太醫院都說璃丫頭病情嚴重,說什麼多久之內醒不過來就如何如何的,說起來,哀家倒是疑惑,這到底是什麼病啊?哪位神醫治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