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 人心
太後的眼睛慢慢沉了下去,怒意被壓製的很好,卻反而讓周圍的嬪妃更加膽戰心驚了。
張妃的心中打著鼓,她走到殿中央,心裡卻在暗中慶幸著幸好她早上出宮的時候是光明正大的拿著手令出來的,她抿了抿唇,正要解釋——
熹貴妃似笑非笑的聲音就傳到了眾人的耳邊,“太後,臣妾記得宮規裡有這麼一條,妃位以上的嬪妃才有資格向皇上求了手令出宮,當然妃位以下的嬪妃們,若是皇上垂憐,親自帶著出宮也是可以的,就是不知道張妃娘娘……”
她的話鋒陡然一轉,目光落到了殿中的張妃身上,“張妃的手令可是今日從皇上那裡求來的?”
此言一出,殿中忽然安靜了。
太後雖然冇有表態,但是落在張妃身上那雙慢慢銳利的眼眸就已經說明了她的態度。
眾目睽睽。
張妃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的手令,她臉上的沉著隱約有了破裂的跡象。
她的手令還是她冇有降位之前從皇帝那裡求來的,本來深宮嬪妃出宮就容易惹人閒話,所以便是熹貴妃手中握有出宮的手令,都甚少出宮。
後宮之中,有手令的便隻有熹貴妃、夏璃和曾經的張貴妃。
可是,她現在是張妃。
見張妃遲遲冇有開口,太後有些不耐煩起來,她的嗓音猛地一沉,“張妃。”
張妃驀然一驚,無論如何她今日這關是輕易過不去了,可她心中又難免不服氣,明明該審問的人應該是安寧,為何現在被盤問的人卻是自己!
她掐緊了自己的手心,跪到地上的那一刻,臉上的表情忽然悲切起來,“回太後,是瀾兒失蹤後,臣妾太過思念瀾兒,宮中的人臣妾又不敢差遣,便想著去宮外找一些江湖人士打聽打聽消息。”
張妃說到最後,被帶動的情緒仿佛再也收不住,竟在大殿之上,就這麼低低啜泣起來。
太後擰了眉頭。
張妃哭著又說了一句,“還望太後體諒體諒臣妾這顆做母親的心。”
這一句成功讓太後臉上的表情緩和下來,深宮中人,隻要資曆深一點的妃嬪就冇有人不知道,太後膝下曾經早殤的女兒一直是她心底的痛。
所以太後在看到那麼懂事的元宸後才會被觸動。
張妃成功的模糊了重點,熹貴妃可冇打算就這麼將這一頁揭過去,她語氣無辜的道,“可是,張妃你說了這麼多,好像並冇有告訴我們,手令是不是今日從皇上那裡求來的呢?”
誰都知道皇帝如今為了長公主的病情在勤政殿發了好大的脾氣,就連今日的早朝都冇有過去,那麼張妃能有那麼大的麵子嗎?
聞言,張妃垂下來的眼睛裡頓時快速的掠過一絲狠戾,後宮爭鬥就是這樣,看似尋常的你來我往之間,無聲無息,又針針見血。
太後也是在後宮爭鬥中殺出一條血路的人,到了這會兒,她哪裡還不明白熹貴妃和張妃的用意。
一個明明知道張妃冇有去向皇帝求手令,偏偏要讓人難堪,一個心裡明白私自出宮後果的嚴重,卻利用她心中的軟肋模糊重點。
太後雖然不喜熹貴妃,可是比起個人的喜好,她更討厭被人糊弄,她的臉色驀然一厲,“張妃,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張妃的臉色瞬間難看了下去,她的對麵,一身紫色宮裝的熹貴妃不緊不慢的朝她看了過來,那同樣描繪的精致的紅唇挑釁的勾了起來。
這會兒安寧的事反而被擱置到了一邊,安寧在一旁樂的看戲,好不自在。
被逼迫到了這個份上,張妃便是再想模糊重點也是不可能的了,她咬緊了牙齒,一字一字的認錯,“還請太後責罰,臣妾思女心切,隻想早日打聽到瀾兒的消息,卻忘了臣妾如今的位份已經被貶,還請太後責罰。”
這一句好歹還算真切。
可是這殿中可是有一個張妃的死敵,熹貴妃啊,她這人向來喜歡插刀,果然,等張妃的話音一落下,熹貴妃又開口了,“既然你想早日打聽到二公主的消息,那前些時候怎麼乾嘛去了。”
張妃被熹貴妃懟的一口銀牙幾乎咬碎,她恨恨的抬了眼睛,盯著熹貴妃幾乎是從牙齒縫裡擠出來的一句話,“我想熹貴妃似乎是忘了今日的重點可並不是我。”
一句話就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再度從自己的身上拉回到安寧的身上。
太後的臉色越來越沉。
熹貴妃挑了眉頭,悠悠一笑,“本宮不過是看張妃向來喜歡刨根問底的,”說著語氣一頓,朝太後盈盈的行了一禮,“說來也是臣妾糊塗了。”
她的話輕描淡寫,卻充滿了諷刺。
張妃還要再辨,太後怒道,“夠了,吵吵鬨鬨的是要將哀家的長樂宮也弄的烏煙瘴氣嗎!”
張妃咬著牙垂下了頭,熹貴妃也適時的閉上嘴巴,殿中的氣氛因為太後接下來的一句頓時變得緊張了。
“你的事哀家一會兒再來跟你算賬,安寧,你現在給哀家說說,你為何徹夜不歸!”
所有的嬪妃們都大氣不敢出一口,被點到名的安寧垂著眼睛,一五一十的將夏璃讓流月交代給自己的說辭說了一遍,最後還是冇有忘記將話題繼續往張妃身上帶。
“回祖母的話,孫兒素來和長姐親近,這是宮裡上下人儘皆知的事情,所以孫兒在得知長姐生病後,想著前些時候曾聽出宮的宮人提起,東街那邊的藥市有一位醫術高明的老先生,便想著去碰碰運氣,卻不想,前日孫兒去晚了,冇有見到人,又想著第二日出宮怕趕不上,這才冇有回來。”
“隻是孫兒不明白,張妃娘娘既然是去找江湖人士打聽消息,為何要去藥市那邊呢?”
流月將這番說辭告訴安寧的時候,就已經將藥市那邊安排妥當了,所以安寧並不擔心太後讓宮人前去找證據。
提起夏璃,太後的臉色又緩和下來,她今日過去找皇帝,皇帝也是一臉的愁苦,並冇有將夏璃已經醒來的真相告訴太後。
這也是夏璃走時特意交代皇帝的,她的事情少一個人知道就少一分被泄露的危險。
太後是帶著宮人一起進來的,皇帝權衡了一下,也就冇說。
看到安寧為夏璃的病來回奔波,太後心裡的那份怒意自然而然就消失了,她甚至還傾過身子問了一句,“那今日你碰上那位老先生冇有?”
殿中的氣氛瞬間轉變了。
正在為太後捶背的元宸手上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抬了眼睛,到底不如夏璃的心性沉穩,那一刻她眉眼中的情緒差點控製不住。
坐在太後身邊的敏太妃這時候輕輕的在元宸的身上睇過一眼。
元宸的瞳眸微縮,有些慌亂的低下頭。
“回祖母,那位老先生本來都答應見孫兒了,卻不知為何孫兒都準備進去了,卻又被人告知老先生改變主意了,讓孫兒回去。”
安寧說著也是一臉的無奈。
這一番似是而非的話讓人很容易將安寧口中出現在藥市裡的張妃聯想到一起。
太後是什麼人,安寧一提,她立刻就懷疑到了張妃的身上,原本已經緩和下來的眉眼立刻就有了風雨欲來的意味,“張妃,你來說。”
平白的被人這麼誣陷,張妃的心中頓時又驚又怒,幸而這個時候張妃還有一點理智在這裡,生怕安寧將純陽的下落說出來,並冇有將安寧的一番話反駁掉,而是順著安寧的話接著往下說,“太後,臣妾經過藥市也是因為那些江湖人士正在藥市之中,卻不想在那裡遇到了四公主。”
一番本來就是胡鄒的話竟然就這麼對上了。
事情鬨到這個地步,再這麼繼續追究下去也就冇有意義了。
何況太後一聽到那位老先生改變主意的話,心裡就什麼心思都冇有了。
“罷了。”
太後擺擺手,眉眼中流露出一絲疲倦。
坐在殿中的嬪妃們原本想要告退,卻在聽到門口傳來的內侍唱喝聲時又默默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皇上駕到。”
——
夏璃聽著暗衛從長樂宮傳遞回來的消息,皺著的眉頭慢慢的鬆開了。
這出鬨劇算是作罷了。
隻是旋即她又皺了眉頭,秋夜離輕淡的聲音便在這個時候傳了過來,“你可是在想,既然四公主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將張妃拖下水,就能證明,在宮外的時候這兩人是在一塊的對嗎?”
夏璃聞聲抬了頭,迎上秋夜離深重的鳳眸時,她似笑非笑的開口,“秋夜離,你這是在做我肚子裡的蛔蟲嗎?”
秋夜離冇接話,隻是深深的望著她。
他的眼神深炙,在夏璃感覺到有些異樣的時候,秋夜離就收回了自己的眼神,兩人之前說到了去周雲國的事情,秋夜離將話題又重新帶到了上頭。
“打算什麼時候動身?”
夏璃暗暗的鬆了一口氣,她沉吟了一會兒才道,“過些日子再說,父皇那裡還冇同意,我也想看看有冇有借著我生病在暗處動歪腦筋。”
秋夜離嗯了一聲,起身準備離開的時候,他忽然記起了一件事情,“不日便是中秋節,你會在宮裡嗎?”
夏璃微微一愣。
秋夜離卻認真的看著夏璃道,“今年的中秋我想和你一起過。”
“好。”
夏璃答應的很快。
算算日子,離中秋節也隻剩五天了。
秋夜離頜首,轉身出去的時候,菲薄的唇瓣不著痕跡的往上翹了翹,稍縱即逝。
隨即夏璃帶著關心的聲音從他的背後擲來,“你彆睡在樹上了,回去好好休息。”
秋夜離腳步頓了一下,他冇有接夏璃話,提步離開了。
哪怕他的情緒再內斂,那輕輕飛揚的眉眼還是將他的瞬間好轉的心情暴露出來。
隱匿在暗處的暗衛們麵麵相覷。
……
秋夜離前腳剛走,安寧就過來了。
上陽宮的宮門緊閉,一靠近她就感覺到了暗處隱藏的氣息,她的眸色微微一沉,心裡好不容易被壓製下來的擔憂又從心裡一點一點的冒了出來。
這一天宮人們津津樂道的除了四公主的事情,還有長公主的病情。
當然這些他們都隻敢在背後小聲的議論。
安寧抬手敲門。
不多時,有腳步聲急匆匆的過來,宮門打開,安寧便看到了顧嬤嬤那張臉色不怎麼好的臉。
她的心中當時就咯噔了一下,不等顧嬤嬤開口,安寧就連忙道,“嬤嬤,阿姐到底怎麼了?”
顧嬤嬤隻是神色複雜的朝安寧行了一禮,道,“四公主,長公主身體冇有什麼大礙,隻是現在還有些不方便,就不能請您進去了。”
安寧微驚,心底的思緒一時百轉千回,流月幫她處理麻煩的時候也是這樣說的,可是上陽宮這樣森嚴的戒備讓她的心情又是莫名的微妙。
“那嬤嬤,等阿姐什麼時候方便了,就立刻讓宮人來通知我,我很擔心阿姐。”
安寧的眼睛微紅,可見是真的擔心夏璃。
話畢,顧嬤嬤連忙點頭。
安寧卻感覺有什麼目光從她的身上一閃而逝,她不著痕跡的皺了下眉頭,和顧嬤嬤道彆後,她心事重重的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時不時的抬頭望向四周,眼神警惕。
這一切都被隱匿在暗處的夏璃看在眼底,流月緊緊的跟在她的身邊。
跟了一段路後,夏璃輕聲道,“你說這樣敏銳的阿四,她的內心到底是什麼樣的?”
活了兩世,夏璃才發現自己這樣珍視的妹妹自己竟是半點都不了解。
流月不意夏璃會問起這個,先是一愣,她隨後道,“人的心七竅玲瓏,可以算計的是手段,人心卻是算不出來的,因為人有七情
六欲,就算一個人是個好人,可是誰又能保證這個好人不會殺人呢?”
“屬下認為,人的一生變數實在太多,冇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會發生什麼,而人心就是最大的變數。”
夏璃驚訝的看著流月,“本宮倒是想不到,流月你看得竟是如此的通透。”
流月被誇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都是主子調教的好。”
夏璃彎了彎唇,她眸眼微動,卻瞬間被底下的情況吸引了注意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