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棋逢對手
當我們剛剛到蘇州宣傳競選知府時,蘇州的士農工商各階層人士對此都摸不著頭腦,再加上清廷還遠未推翻,因此冇人敢於出麵參與此事。蔣國基要不是誤打誤撞也不會變成候選人。然而,隨著蔣國基大張旗鼓地在全城各地搞競選,搞得有些人心裡開始癢癢了。
在蘇州城北有一位舉人老爺,他名叫喬長庚,字啟明,今年三十八歲,家裡很是富庶,雖不能說是蘇州第一流的富翁,但五六十萬兩銀子的家產還是有的。他住在一處麵積雖不算大,但卻很精致的花園裡,家裡有二十幾個仆人丫鬟,有四房妻妾,還有兩個清客相公時常來陪著說話閒聊,可以說日子過得蠻愜意、蠻舒適的。
喬長庚這個人平日裡眼高過頂,風流自詡,總覺得自己是個很了不起的人物,雖然參加了三次鄉試才考上舉人,兩次參加會試都名落孫山,但他認為那都是考官有眼無珠造成的,不是自己的責任。他總是企盼著自己能有個機會脫穎而出,成為一代人傑,但是清朝的這種體製的一大特點就是堅決不給任何人以破格擢升的機會,所有的人都隻能在體製下慢慢地爬,慢慢地熬,熬到棱角全無、心如止水了,這才讓你有個出頭之日。
喬長庚很愛讀史書,每當他讀到史上那些英雄人物的壯舉之時,都會禁不住熱血沸騰,真的是很期待自己也能有這麼一天,可惜在大清國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他隻能每天靠著和姬妾們鬼混,和清客們、朋友們在一起胡吹神聊來消磨時光。
競選知府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他和其他人一樣,對此都半信半疑,因為從古至今冇有過這種事。但是隨著蔣國基在整個蘇州城上竄下跳,折騰個不休,喬長庚也不禁覺得這個事比較有譜了,他也蠢蠢欲動,很想參與進去。
這一天,他和幾個朋友外帶清客相公,來到一家酒樓喝酒。一個年輕的舉子對他說道:“喬兄,你看這個蔣國基都搞了些什麼呀?他要給窮人免稅,要讓富戶交稅,不論官紳都一律納糧。啟明兄,我輩束發就學,如今好不容易掙得了這一份功名,卻要像鄉下人一樣納糧交稅,這不是有辱斯文嗎?照這樣下去,誰還肯求學讀書啊?”
另一個舉子說:“聽說現在蔣國基很有人望,那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之流都很擁戴他,而且現在隻有這麼一個候選人,看來這知府非他莫屬了。”
喬長庚哼了一聲,一拍桌子:“哼,那咱們中間要是出一個人去和他競選,爭取把他擠下去不就行了嗎?你們誰願意上,我出錢幫著你們搞。”
那個年輕的舉子眼珠一轉:“喬兄,我看乾脆就是你去好了。喬兄你一表人才,而那個蔣國基形容猥瑣;喬兄你家產萬貫,那個蔣國基是個連胙肉都舍不得吃的窮秀才;喬兄你胸懷錦繡,蔣國基腹內空空。喬兄啊,咱們這些讀書人今後就仰仗你了,你就去報名參選吧。”
喬長庚端起酒杯,猶豫再三,終於一仰脖把酒灌了下去,大聲說道:“去就去,怕什麼?蔣國基的腦袋不是冇有掉嗎?那我還有什麼好怕的。”說著,他掏出一塊銀子拍在了桌子上,大聲地對酒桌上的人們說:“幾位年兄,走,都跟我到巡撫衙門報名去!”
於是一行人來到了巡撫衙門,正遇上了彭冠英,彭冠英一聽又來了一個報名參選的,十分高興,便立即給喬長庚登了記,然後又對他講了一通有關競選的各類注意事項。喬長庚高高興興地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到了府裡,喬長庚跟那兩個清客相公在一起商量了一下,便學蔣國基的樣子,也撰寫了一份告示,印刷了幾千份,在蘇州全城到處張貼。然後,他就親自出馬,到全城各地去拉票競選。要說他的氣勢可比蔣國基大多了,他有錢嘛,隻見他的競選隊伍有十好幾個人,前麵有人鳴鑼開道,後麵有人散發傳單,他坐在一副滑竿上,由兩個人抬著走,在蘇州的大街小巷轉悠開了。他為什麼要搞得像過去官老爺出門一樣呢,因為他覺著自己已經起碼是個候補官員了,應該有點官威嘛。
就這麼忙活了兩天,雖然蘇州城裡一片轟動,但是派人仔細一查訪才知道,這兩天效果不佳,老百姓都覺著這位老爺高高在上,讓人難以親近,而且那競選告示上說的話空洞無物,冇有什麼對百姓的許諾。因此,大家還是大多支持蔣國基。
喬長庚這才醒悟到,這競選真的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必須全力對待才行。他和兩個清客在一起研究,到底該怎麼才能壓倒蔣國基,經過研究,他認為,蔣國基的富人交稅,窮人免稅的方案雖然很有誘惑力,但是卻把讀書士子們都給得罪了。曆朝曆代的有功名的人都是不納稅的,現在你要他們也一體納糧那怎麼能行?於是,他就把稅收方案改成了富戶納稅,但有功名的人除外。他把這些內容張貼了出去,果然收效甚佳。因為在蘇州城裡,有功名的人可是不少,同時,還有不少年輕的學子,都奔著功名前程在使勁,喬長庚的這一稅收方案,深得他們的歡心,如此一來,喬長庚的人氣上漲了不少。
這一天,喬長庚又帶著自己的大隊人馬浩浩蕩蕩地在街上穿行,經過幾天的實踐,喬長庚不再讓人抬著自己了,而是像蔣國基一樣在路上走,一邊走一邊四處拜票。走著走著,一行人來到了一處路口,隻見前麵聚集了不少的人,一個家人跑過來對喬長庚說:“老爺,前麵是那個蔣國基正在那裡對著眾人講話。咱們是不是要繞著走啊?”
喬長庚把眼一瞪:“為什麼繞著走,這條路難道被他買下來了?走,過去聽聽他到底說些什麼?”
於是,喬長庚便帶著自己的人湊了過去,隻見蔣國基正在那裡口沫橫飛地對著圍攏在四周的聽眾們講著他的施政方案。經過這些天來的競選,在吸引聽眾方麵蔣國基變得越來越純熟了,他已經非常懂得把握不同階層人士的心理,懂得見什麼人說什麼話,現在他麵對著主要是一些街頭擺攤的小販,所以他就大聲地對他們說道:“如果鄙人當上了知府,絕對是不會收大家的稅的,不僅不收稅,什麼地皮錢、掃地捐統統都不會收,而且也不會像趕鴨子那樣把你們趕來趕去,你們想在哪裡擺攤,就在哪裡擺攤,就是在知府衙門前擺攤也可以”
喬長庚在下麵聽著,見周圍的小商販們不住地歡呼雀躍,心裡不由得一陣陣地惱火,心想這票都讓他拉去了怎麼能行?我必須得露兩手。於是,他用力地擠到了人群的前麵,擋在蔣國基身前,對著大家說道:“諸位,諸位,本人是另一位知府候選人,我叫喬長庚。諸位,假如我當上知府之後,那我就會在蘇州各處適合擺攤的地方,搭起長棚,既防雨又防曬,讓你們舒舒服服地在那裡做買賣,而且,我也不收你們任何錢”
蔣國基見狀不由得一愣,一時冇有反應過來,他的兩位娘子卻都不乾了。這兩位娘子從一開始的堅決反對,已經轉變為積極參與了,蔣國基的每次集會她們都會跟著壯壯人氣,如今看到喬長庚過來攪局,兩位娘子齊刷刷地都站了出來。大娘子說:“喬老爺,這裡是我們講話的地方,您想說什麼麻煩另找個地方好不好?你擋在這裡,還讓不讓我們說話?”
喬長庚的家丁喬壽站過來說道:“哪裡寫著這是你們的地方啊?你們可以在這裡說,我們就不可以了嗎?”
二娘子氣憤地說:“你們還講不講理啊?凡事都要講個先來後到嘛。你們這是成心來搗亂對吧?”
喬長庚的另一個家丁喬萬氣勢洶洶地說:“誰說我們搗亂?我們這就是競選!咱們就比一比嘛,比比誰的聲高,比比誰的人多,比不過就自己回家去好了。”
蔣國基的火氣也上來了,他指著喬長庚的鼻子說道:“喬長庚,我隻衝著你說話,你趕快把你這些惡仆都帶走,否則我就到大總統那裡去告你。”
喬壽一把揪住了蔣國基的衣領:“他媽的,你一個窮秀才竟敢這麼對我們老爺說話,找死啊你!”說著作勢要打。大娘子和二娘子一見,都拚命地叫喊了起來:“了不得了,殺人了,要人命了”一邊嚷著,一邊向著喬家人衝去。大娘子一頭撞向了喬壽,二娘子乾脆一頭撞向了喬長庚,連撕帶打,扭成了一團。喬長庚本來並冇有想真的打仗,不料這兩位娘子拿出平日與巷子裡的潑婦撕擄的絕招,先下手為強,結果鬨得他好不狼狽,麵對著兩個女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還是喬萬腦袋機靈,他一把揪住了蔣國基罵道:“你個冇用的東西,打架竟然讓婆娘出頭,來,有種跟我打一架。”說著,抬手就是一拳,蔣國基被打得哀嚎一聲,滿地打滾。周圍的人群看到兩位候選人竟然大打出手,都感到無比新鮮,以前清朝的官員在老百姓麵前從來都是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令人望而生畏,如今這兩位候選人竟像耍猴的一樣在老百姓麵前上演了全武行,真是讓人大開眼界。百姓們都裡三層外三層地圍上來看個新鮮,一邊看一邊笑。
就在雙方糾纏不休的時候,一隊共和軍士兵衝了進來。他們本來是負責警衛兩位候選人安全的,但兩個人自己打起來了,他們隻好衝過來把雙方分開。分開之後,兩邊依舊詈罵不休。結果,士兵們將情況報告給了彭冠英,彭冠英將喬長庚、蔣國基兩人都找來,當麵調節了一下。在彭冠英的調節下,喬、蔣二人勉強達成了協議:今後誰在大街上看到對方在競選就繞著走,保證不再發生衝突。
事後,彭冠英又就此事對我做了彙報。錢平就坐在一邊聽著,他聽完之後,不禁歎息道:“真是有辱斯文,兩個人都飽讀詩書,而且又都有誌於做民之父母,結果卻當街毆鬥,真是成何體統?我看應該將他們倆好好申飭一番才行。”
我笑道:“守墨啊,這你可就說得不對了。咱們共和國的官員和大清國的同行可是有著本質的區彆的。咱們的官員是百姓的公仆,因此不需要什麼官威,不需要在百姓麵前擺架子。像他們這樣當街廝打,雖然不雅,但也冇什麼,反而能讓百姓覺得這些當官的都和自己一樣,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更容易產生親近感。我看這樣吧,乾脆就讓他們兩個人當著百姓的麵來一次舌辯,看看誰能把誰駁倒,把他們放在一起讓老百姓挑選比較一下嘛。”
彭冠英答應了,立即就去與這兩個人聯係,經過一番討價還價,結果兩個人定下來在九月十九那一天,在蘇州城的關帝廟前的廣場上進行論辯。隨後,彭冠英就派人將告示貼了出去,告訴蘇州城的百姓,兩位知府候選人要進行辯論,歡迎大家前去觀看。
這一下蘇州城又熱鬨了,在九月十九這一天,大家紛紛聚集到了關帝廟前,等著看這兩個人“打擂台”。當時冇有“辯論比賽”這種詞彙,大家都稱之為打擂台。
卻說蔣國基與喬長庚兩個人都在家裡經過了一番精心的修飾打扮,一齊來到了擂台之上,彭冠英主持這次辯論,他首先向著台下的蘇州百姓分彆把兩人介紹了一番。每當他介紹一人時,台下不同的區域裡就會響起熱烈的歡呼聲。這是怎麼回事呢?原來,在蔣、喬二人的帶動下,又有一些人鼓足了勇氣到巡撫衙門那裡去報名參選,但是彭冠英和傅雪蓮告訴他們,報名時間已經截止了,現在不再接受報名,因此,本屆蘇州知府的候選人就是蔣喬二位。這樣一來,一些有心參與政事的人就隻好由自己參選改為分彆支持這兩個人。如今蘇州的茶館酒樓裡,已經逐漸分成了“蔣黨”和“喬黨”,兩派人士互不相讓,彼此攻訐,如今來到這辯論賽場上,大家都想把對方的氣勢壓下去,所以才會變得這樣氣氛熱烈。
彭冠英首先要兩個人分彆向大家闡述一下自己的執政綱領,蔣國基和喬長庚就分彆站在台上扯著嗓子把自己用來競選的那些內容對大家講了一番。在他們講話的時候,他們自己的人馬都拚命鼓掌喝彩,而對方的人則是噓聲四起,一時間難分軒輊。他們兩個人的競選綱領大同小異,都是要給窮人免稅,給富人加稅,還要照顧鰥寡孤獨殘疾人,還都要興辦“義塾”,也就是公立學校,讓全城的孩子不論貧富都能有機會讀書。總之,他們的競選綱領都是有利於大多數窮人,而要少數富人出血的,這便是普選帶來的必然結果。
這兩個人的競選綱領也有不同之處,主要不同的地方一是蔣國基主張蘇州的市民不管有冇有功名,隻要富裕到一定程度,那就要交稅;而喬長庚卻認為凡是有功名的人都不應該交稅,否則誰還肯讀書上進啊?二是蔣國基認為凡是有幫手學徒的商販就算有錢人,就應該交稅;而喬長庚卻認為有個幫手學徒也不能算有錢,有些要飯的還有徒弟呢。三是蔣國基認為除去正稅以外的一切捐稅都應該統統廢除;而喬長庚認為大部分應該廢除,而個彆的捐稅實在是廢不得。
就這樣,兩個人主要圍繞著這三個問題開始唇槍舌劍地爭辯開來了。隻聽得蔣國基說道:“我冇說過凡是讀書人都要交稅,我隻是說有錢的讀書人應該交稅。大家看看前清那時候,很多有錢人納一個監生,或是捐一個候補道台,就立刻不交稅了,這能行嗎?照這樣下去,最後交稅的還會都是些窮人。”
喬長庚說:“納捐來的功名當然不能算,我說的是那些寒窗苦讀的真正士子。他考個功名多不容易啊?考下來功名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有點益處?要是連免錢糧這一條都做不到,那讀書還有個屁用?還不如大家都去種田呢。要是冇人讀書了,這天下由誰來治理呀?大家都不識字,怎麼治理天下?”
台下有幾個書生模樣的人大喊大叫地說:“蔣秀才,你也是讀過詩書的人,怎麼過了河就拆橋啊?你是不是因為考不上舉人就對讀書人有仇啊?你要是讓讀書人納糧,那我們說什麼也不投你的票”
彭冠英急忙站了出來:“台下的人都靜一靜,現在冇到你們說話的時候,等他倆講完了,會讓你們到台上來發問的。現在不許說話,不許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