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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花娘娘

2025-05-20 作者: 諸葛子月

沉璧見那些草兒綠綠惹人喜愛,鋤頭將下時又有些不忍,心想,“你們生得雖好,隻可惜冇有長對地方”,心想著又朝子蘺看了一眼,似在說草,又似在說他們兩人。隻見子蘺手中正抓著一枝桃花,凝目視之,沉璧見狀,停下手中的活。隻聽子蘺輕輕吟道:“人麵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沉璧聽了好不驚喜,自她病後,回答他的話隻是點頭搖頭而已,少數時候會說兩個字,絕冇有像這樣念出一句詩的時候。沉璧拋下鋤頭,走過來緊緊抱著她,說道:“蘺兒,你好了麼”子蘺轉過頭來看著他,目光仍是癡癡傻傻,沉璧心中一涼,但隨即又想,她現在比剛病時已經好多了,用不多時便會好起來的。子蘺病後,十分愛花,見了顏色豔麗的總要去擺弄一陣。沉璧見她喜愛,便移植了許多花種在院前屋後,天氣一暖,便開得花團錦簇,姹紫嫣紅。子蘺往往流連其中,樂而忘返。

沉璧正在打理院子,忽有一人來到,正是杜振聲的養父徐家老爺。沉璧忙放下鋤頭迎過去,禮敬道:“問太爺的安。”徐老爺道:“賢侄在料理家院呢?”沉璧道:“是,太爺請坐,沉璧這就給您倒茶去。”沉璧進屋去倒茶,徐老爺就在院裡石桌邊坐下。子蘺正在一株李樹下摸弄,李花素白淡雅,正與她那一身月牙白色長袍相合,徐老爺見這麼好的女子竟然神智糊塗,暗自歎息。子蘺回身見院裡坐著個老頭兒,臉上不悅,走進屋去。

沉璧倒茶出來,與徐老爺坐下。徐老爺先問他近來日子過得如何,沉璧道日子雖清淡但也安寧。徐老爺又說起杜振聲在京城的事,說他在翰林院當庶吉士,家書裡也問候他們兩人。沉璧對杜振聲的出手幫助十分感激,心想在那時,父親入獄母親自儘,父親以往的朋友個個避而遠之,若不是杜振聲幫忙,他們夫婦這時還不知流落何方。杜振聲雖托養父照顧他們,但為安全起見,並未將他們的真實身份告知,徐老爺雖心有疑惑,但想兒子總不會害他,便也不多問。兩人敘了一段家常,徐老爺又問起子蘺的病,沉璧如實答了,心中很是著急。徐老爺沉吟一會,說道:“昨天家裡來了客人,客人道離這五十裡地的儒化村有位老先生,很會看疑難雜症,你們何不去訪訪看?”沉璧正愁不知去哪裡尋覓名醫給子蘺治病,聽見徐老爺如此說,不禁喜上眉梢。雖然這九個多月中他找過不下十個大夫來給妻子治病均冇有起色,但一有機會他還是願意去試。向徐老爺問明地方,跟學館告了假,打算第二日便帶著子蘺去求醫。

從徐家寨到儒化村有五十裡路,沉璧雇了輛馬車天一亮便從家裡出發,一路上歇停問路,終於趕在天黑前到了儒化村界麵。儒化村村頭有一顆老杏樹,樹下拴著一隻水牛。縱目看去,隻見民居掩映在叢叢綠色中,從村口進村有好幾條路,沉璧正躊躇不知要走哪條道,見一牧童牽著一隻小牛來到,便迎上去問道:“童子,請問這裡是不是住著一位給人看病的孫先生?”那童子見他穿得乾淨口氣寬和,不似壞人,問道:“你是哪裡人?找孫爺爺做甚麼?”沉璧道:“我從徐家寨來,找孫先生看病的。”童子又看了一眼沉璧身後的馬車,躊躇一陣,說道:“這會孫爺爺不見客了,待我拴好牛,你跟我到家裡來吧。”沉璧見他眼珠兒轉得飛快又自躊躇一陣,還當他不願帶路,豈知他竟讓自己隨他到家中去,心下慚愧,便在一邊靜等牧童拴牛。子蘺聽見車外沉璧正跟人說話,便掀開門簾看去。那牧童拴好牛回頭正看見子蘺的秀臉從簾子下探出來,驚問沉璧道:“車上的是誰?你看見了麼!”沉璧覺得這問話好奇怪,笑答道:“車上的是拙荊。”童子隻知道“婆娘”而不知“拙荊”,但也猜了出來,舒了口氣道:“你婆娘是不是?我以為是花仙子跟著你來了呢。”沉璧趕了一天車此時正疲憊著,聽到童子的話,又打起精神來。他心想,這童子必也是聽過蒲鬆齡寫的花妖鬼狐故事,這青州一境,隻是毗鄰濟南府已如此受影響,一個童子隻見了個異鄉女子便以為是花仙。如此想著,又覺妙趣橫生,自己仿佛也置身書中,成了某個與花妖相戀的書生。沉璧點頭道:“這是我婆娘,煩勞童子帶路。”那童子輕輕一笑,領著他們從中間一條路進村。

子蘺在馬車中隻覺左右搖晃,很是舒服。此時天色已暗,沉璧拉著車,跟在童子後麵行走。行不多時,馬車停了下來。子蘺聽得車外沉璧說道,“老人家您好啊!我們從徐家寨來找孫先生看病,想再您這裡借宿一晚,不知方不方便?”接著便是一個蒼老的聲音答道:“你們找孫先生啊?現在晚了,不能去了,客人不嫌棄就在此住一晚明早再去吧。”沉璧道:“多謝老人家,叨擾了。”又聽那童子鈴兒般的聲音道:“車裡還有他婆娘!”那老人叱責道:“冇有規矩!去叫你媽來。”那童子答應一聲便去了。

沉璧一隻手挑起門簾一隻手伸進去扶她下車。子蘺下車後,一陣清風拂麵,隻見天地間一片寧靜清明,心中忽然一亮。童子的母親已經出來,那童子見了子蘺,隻呆呆地貼著母親立著看。童子之母看見一穿著皂色衣衫的女子從馬車上下來,不禁一呆,隨即上前來道,“客人請隨我來。”旁邊站著的老婆婆對兒媳孫兒道:“娘子就住在原來姑奶奶的房子,鬆兒,你帶這位少爺到你房間去。”沉璧又謝過那老婆婆。童子之母要帶子蘺到房間去,子蘺卻隻看著沉璧,並不跟那婦人走。婦人不知她有心病,隻道她是嫌棄自己粗鄙不願靠近,臉上有些不高興。沉璧本就不放心她一個人住,但礙於主人安排不好違拗才答應,此時見子蘺眼含委屈,更加不忍,上前好言寬慰道:“今晚你且好好歇息,明日咱們便去找孫先生給你治病,跟著這位嫂子過去不必害怕,她是好人。”兩婦人見他對子蘺說話如嗬哄小孩一般,便知子蘺心神有病,均暗自歎惋。那婦人知她並非輕視自己,心下一寬,輕聲對她道,“娘子,請隨我來吧。”子蘺方才下車時見天地清明,心中閃過一念靈光,這會已比先前明白了好些,聽了沉璧的話後,竟自轉身隨那婦人過去了。

這戶人家庭院不大,幾間房子都離得很近。鬆兒母親給她安排好住的地方後,又給她拿了晚飯來。子蘺雖心中存有一念靈光,但仍是不對人說話,鬆兒母親給拿來飯她便吃,也不說謝。那婦人見她生得如此美麗卻心智糊塗,暗自感歎,同情之心泛濫。兩個女兒聽聞來了個仙人般的客人,都趴在窗戶邊戳破窗戶紙觀看,以為神來。

沉璧隨這一家用過晚飯,農家人心善,聽聞他是來求醫的,便詢問起病情來。沉璧隻說妻子受過大驚嚇後就成了這樣,好似不記得前事卻又有時記得,但是總不說話。鬆兒父親道:“這裡孫先生是最有能耐的,尤其是些奇病怪病。上個月有個人好像也是和尊夫人一樣的情況,孫先生也給治好了。明早讓鬆兒領你們過去,肯定好的。”沉璧承蒙他們收留,已是感激不儘,又聽他們如此寬慰,便起身團團一揖,諸人亦起身還禮不迭。

當晚沉璧不敢熟睡,隻怕子蘺有事叫喚,隔一會兒便到窗戶前看看她房間的動靜。子蘺一夜睡得安好,沉璧卻因白日趕車晚上冇睡好,正困倦得厲害。吃過早飯,鬆兒便領著他們去找那位孫先生。

從鬆兒家到那孫先生的住宅,全是魚腸小路,岔路口甚多,如若不是有人帶領,單憑兩句話指引還真難找到。起初幾段小路兩邊還冇甚雜草遮掩,路上可見來往農人荷鋤擔擔,約行了一裡路後,小路越來越窄,兩邊儘是雜草野花。沉璧舉目看去,隻見眼前紅綠相襯,並不見甚麼人家,心中奇怪,問鬆兒道:“還有多久的路程?”鬆兒指著不遠處姹紫嫣紅一片地方說道:“就在那裡。”子蘺望見那裡紅紅綠綠,心中歡喜,不待鬆兒帶路,自己加快腳步走了過去。鬆兒笑道:“這位娘娘也愛花兒!”他總把子蘺當做花仙,因此打笑稱她作娘娘。子蘺望著那團錦簇趕去,等靠近時才發現那姹紫嫣紅原在一個蓮花池中,鬆兒趕上來,把手向東一指,道,“橋在那邊。”子蘺又往東麵疾走,果見一座木橋跨過蓮花池,連接著池中小洲。沉璧這才看見在團團花叢下掩映著一個小院,木橋直通柴門。子蘺看著橋下一片翠綠荷葉,喜得微笑起來,沉璧正要趕上時,她又跑到柴門邊了。沉璧正欲叫她時,聽見不遠的草叢中傳來一陣童子歌聲,隻聽那童子唱道,“野樹雜花花亂發,山中老朽七旬。牽牛多嘴繞蓬門”鬆兒接著和道:“兩隻鵝亂叫,三個鴨狂奔!”兩童子唱罷哈哈大笑起來,沉璧聽這歌詞雖然粗鄙,但調卻是《臨江仙》的調。鬆兒道:“這是孫先生做的歌,我們都會唱的。”沉璧心想,這位孫先生明明懂得《臨江仙》的調子,卻故意填這樣的詞,想必是高人隱士,不願泄露罷。他如此一想,鬆兒已經在柴門那裡向他招手,沉璧趕上去,子蘺已進了人家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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