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慧根猶存
沉璧進了院子,不覺大吃一驚。隻見滿院的家禽家畜,豈止是兩隻鵝三個鴨。左手邊的葡萄架下,一字擺放著四個雞窩,四隻母雞正在窩上臥著,互相叮啄。兩隻貓一黑一白神情悠然從他們麵前走過,大擺主人架子。右手邊兩隻毛蓬蓬的黃狗正在爭著給一隻貓抓虱子,全然不理會陌生人。東邊十幾株木槿花,西邊一團炮仗紅。沉璧雖料到農家院裡會養些家禽,卻冇想到滿院皆是禽畜行走,主人的影子反而看不見。鬆兒見他呆住,笑道:“快走啊!孫先生現在肯定在裡邊呢。”沉璧這才回過神來,向前走出兩步,卻不小心踢著一隻經過的鴨。那鴨被踢一腳,突然嘎嘎大叫起來,引得院裡其他禽畜一起發作。窩裡的母雞扯著脖子咯咯亂叫,貓兒躥上了樹,狗也大聲吠起來,三隻黑鵝拉長脖子就要來啄他們。沉璧暗叫,“糟了,這人好古怪,我踢了他的鴨,不知會不會惹他不高興。”正這麼想著,屋裡果傳來一個聲音,“誰惹了我的貓兒狗兒!”沉璧急道:“小輩從徐家寨趕來求醫,冒昧衝撞了。”鬆兒緊接著高聲道:“孫爺爺,他真是來看病的!”沉璧又想到子蘺這時不知鑽到那團花下,萬一不慎惹得主人不高興怎麼辦,不由得焦急起來。鬆兒見狀,小聲道:“我去找花娘娘。”說罷便往院裡亂走起來,好似到了自己的家一般。沉璧暗自著急時,屋內走出一人來。
隻見那人鶴發童顏,身材極高,雙目炯炯,穿一件白色長衫。沉璧忙上前一揖到底道:“晚輩沉璧拜見孫前輩。”那孫先生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有甚麼病?”沉璧不想他問得如此直接,臉上一窘,答道:“是內室身上不好。”那孫先生道:“那尊夫人何在?”沉璧正不知如何回答,隻見鬆兒從一叢花後麵牽了子蘺的手出來,叫道:“娘娘在這裡!”沉璧忙走過去,孫先生看了子蘺一眼,請他們在一棵核桃樹下坐下。核桃樹下有三個木椅兩個寬大的石凳,孫先生鬆兒各坐一個木椅,沉璧心想那石凳寒涼,便讓子蘺坐了木椅,自己往一石凳上坐下。那孫老者見沉璧要坐石凳,忽道:“不可坐!”沉璧一驚,忙站起身來,回視石凳,卻不像有甚機關的樣子。孫氏道:“那是母雞要下蛋的地方。”沉璧臉上一紅,鬆兒已哈哈大笑起來,他邊笑邊將自己的椅子讓給沉璧,說道:“我要去放牛啦,你們自己回去吧。”說罷拍了拍屁股,一溜煙跑出了柴門。
沉璧暗想,這石凳平滑滑的,哪有母雞願意到上麵下蛋。一念未絕,東邊慢悠悠走來一隻蘆花母雞,忽一振翅,飛上石凳來,穩穩蹲在上麵。沉璧不禁瞠目結舌,又見那一黑一白貓一起跳上第二個石凳,懶懶地趴在上麵,眯起眼睛來。子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卻不在看花兒草兒,若有所思。孫老者問:“尊夫人哪裡不舒服?”沉璧隻說是受過一場大驚嚇後就把往事忘了,也不愛說話,並不細言其中曲直。孫老者也不追問,隻道:“她還有記得的事麼?”沉璧搖搖頭道:“很久不說一句話,說起以往的事她似從來不知道一般。”孫老者沉吟一會,說道:“她會講話是不是?”沉璧一詫異,點了點頭:“昨日還記起一句詩。”孫老者微微一笑,道:“這是一定的,無論甚麼驚嚇,也不會讓人一點也不記得往事。有些東西,一旦收入囊中,是有生也不會忘的。”沉璧似得了靈感,喜道:“便如講話和學得的知識,一旦學得是不會忘的。”老者點點頭,正待要試探問子蘺時,子蘺忽起身來,朝後院方向走去。沉璧正要去拉她,孫先生搖搖手示意不要打擾她,兩人跟在她身後去看她要做甚麼。
子蘺沿著鬆兒同她出來的路返回去,沉璧見她神色深沉,心中微奇。隻見她穿過一個瓜架,兩個花圃,來到後院一間屋子前,走了進去。沉璧覺得私入主人房間不大禮貌,正欲疾步上前,孫老者拉住他,兩人同進了屋子。
一抬腳跨進那屋子,沉璧不禁大吃一驚。照麵而來的是一幅巨大的天文圖,子蘺正聚精會神地站在天文圖前麵,沉璧心中一顫,她原來仍有念念不忘的東西。沉璧神色轉朗,孫老者卻麵含疑惑。屋裡東西兩邊各擺著兩個書架,上麵整齊羅列著種種古籍。右邊書架下的長桌上還放置著好些古怪的儀器,沉璧曾在欽天監見過類似的,猜想那也是用來測算天文的。子蘺看了一會天文圖,忽四下尋起東西來,兩人都不知她在找甚麼。走到書桌前,子蘺拿起一隻毛筆,沾了沾墨水,沉璧忙過去握住她的手道:“你要畫甚麼?咱們回家再畫好不好?”子蘺笑著指了指那天文圖,孫老者道:“不妨,這圖我看得熟了,讓她畫吧。”沉璧不大好意思,子蘺已掙脫他的手走到天文圖前。孫老者抬著頭,要看她如何下筆。
子蘺踮起腳來,以左手丈量了北極星與北鬥星中璿璣的距離,大拇指按下一個位置,在原來北極星的右上方一寸的地方,右手狼毫在那裡點了一個圓點。孫老者見了,似恍然大悟,不禁拍手喝彩。沉璧不知為何,但見孫氏喝彩,便知子蘺落對了筆。點完第一個點,子蘺並不停手,又接二連三在二十八星宿旁邊點了新點,孫氏非但冇有惱怒,反越看越高興,嘖嘖稱讚她改得好。等到改完,隻看子蘺新點的點,便如一幅新的天文圖鋪在原來的圖紙上。子蘺點畫完,轉過身來講毛筆一擲,丟在地上。沉璧生怕惹惱孫氏不給她看病,忙將那毛筆拾起來放好。子蘺又去擺弄哪些儀器,哪裡打開哪裡架起都是得心應手,沉璧知她在欽天監時必是常摸這些東西,也不怕她弄壞,隻是擔心主人不高興罷了。孫氏也不理會她,問沉璧道:“尊夫人有家學淵源吧?”沉璧不知如何作答,隻道:“內室素來喜愛天文曆算,曾得一個老師指點過,讓老先生見笑了。”孫氏聽罷,稍一沉思,說道:“我這副天文圖,是前明初人畫的,其中多有偏頗,照著它觀象便不準確,尊夫人如此一改,便都對了。老漢在山裡待久了,不想學術日新月異,江山更是代有才人。”說罷向子蘺看去一眼,又道:“尊夫人的病其實並不難治,她記得甚麼便讓她去想甚麼,隻要一竅通了,前事都會記起來的。”沉璧聽罷心頭大慰,暗恨自己早冇有想到這個辦法。
孫氏又寫了副安靜養神的藥方交給沉璧,沉璧才攜著子蘺走出蓮花洲。臨行時,孫氏將一本《田家五行》交給沉璧,說道:“這是元時婁元禮寫的有關農時氣象的書,尊夫人行家出身,必是讀過的。你就將這書裡的內容問她,再慢慢說些有關的事,她漸漸就會記起來的。倘若兩個月後起色不大,你們再來找我。”沉璧千萬拜謝,又要奉上診金,孫氏哈哈大笑道:“尊夫人剛才已付過診金了。”沉璧奇道:“甚麼時候?”孫氏道:“她改的那些黑點就是診金。況且我與尊夫人間,還有些淵源。趁著天色尚早,趕到三十裡外鎮上,還能投宿。回吧!”沉璧本想問他與子蘺間有些甚麼淵源,但聽他送客口氣堅決,心想待子蘺記起事情後再問她也是一樣,便又向孫氏拜謝,然後與妻子彆了蓮花洲。那黑白兩貓蹲在橋頭,目送他們過橋。兩人又去謝過鬆兒一家,才趕路回徐家寨。
此後時間,沉璧每日都拿《田家五行》中的內容來問妻子。他原冇看過這書,但為了幫助子蘺記起往事,自己先將書看了一遍。發現其中所講的都是些實用農時天象,自己也愛了起來。子蘺十四歲時便讀過此書,當時是由鬆鳴鶴親自指導觀望天象,鬆鳴鶴隻給她講了一遍,書麵意思她就明白了。隻是那時隻顧學書上字句,並冇用於實踐。
這一日午後,兩人正在院裡剝蓮子。早上給學生上課時,一個學生給他桌上放了十幾枝蓮蓬撒腿便跑,邊跑邊說若是先生不收他回家就要挨板子。沉璧隻收了四枝,其餘的又讓另一學生給帶了回去。沉璧每日詢問子蘺些天文氣候,晚上有時又與她一同觀看夏夜之星。起初子蘺多是愛理不理,半個月後竟慢慢說了好些話,有時沉璧說到不明白處,她便脫口而出指點。而後沉璧故意算錯引她動手開口,子蘺便在紙上亂指一通,沉璧本以為她是惱怒亂點,豈知循著她點的地方細細查看便發現了真有錯誤,心中好不佩服。到現在一個多月,子蘺神智漸清,不再愛攀弄花朵,有時獨自凝思好久。沉璧見她慢慢好起來,卻不似原來忘記時那樣快樂,也不知是好是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