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懺悔與救贖(1)
第二天中午,文亦揚與一位醫生出現在安素病房。他們一來便委婉地表明來意,想讓安素幫忙做葛家人的思想工作。
葛宇鴻的孩子已被確診為醫學上的死亡,目前完全靠著儀器和藥物來維持他的生命體征,而現在也不斷衰竭,從醫學和經濟角度考慮都冇有意義。而孩子的腎臟與昨天提到的那個腎衰竭的被拐患兒匹配,希望安素能幫忙做姐姐姐夫的思想工作,捐獻出孩子的腎臟,救這個患兒一命。
安素暗暗思量,這實在是太難了。雖然孩子已確診為醫學上的死亡,但是對於孩子的父母來說,隻要孩子還有心跳、呼吸,他們的孩子就還在這個世上。要讓他們捐獻器官,從人情角度來看,這實在是太為難他們了。作為父母,怎麼舍得自己的孩子。但是從醫學的角度來看,完全靠儀器和藥物維持生命體征,也僅僅能支持短暫的時間,到器官完全衰竭已冇有任何意義。如果能將器官捐獻出來,那便是能救另外一條生命。從這個角度來看,卻是值得的,生命多麼寶貴!
不管安素心裡怎麼想,她卻明白,這個忙她幫不了。
安素為難地看著文亦揚,過了一會兒才問:“文大夫,你們問過孩子的家長了?”
跟文亦揚一起來的醫生回答:“還冇有。”
安素說:“你們先去問問孩子的家長好嗎?”
文亦揚說:“一般的家長都很難接受。”
安素輕歎口氣說:“文大夫,不是我不願意幫這個忙。隻是我家情況特殊,恐怕我開口,原本她能接受也會變成不接受了。”
原本帶著希望來的醫生聽到安素的話後,平靜地離開了。對他們來說,談不上失望,畢竟國內願意將家屬器官捐獻出來的人並不多。
一直在旁邊安靜地陪著安素的夏碧珠問:“你姐姐會同意捐出孩子的腎臟嗎?”
安素搖搖頭:“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希望她能同意,畢竟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這樣做,她的孩子還留在這個世上,對她來說也是個精神寄托。”
悲傷絕望的葛宇鴻在哭喊了一晚上後,蒼老得像是變了個人。終於平複了下來的她隻是呆呆地坐在孩子身邊,拉著孩子的手不放。這一幕讓醫生猶豫了很久都不敢開口談器官捐獻的事。最後,他們先找了孩子的父親談。不出意料,和絕大多數的家屬一樣,他直接拒絕了。他的想法很簡單,孩子已經夠可憐了,難道讓他死後還要被開膛破肚嗎?孩子生前他這個爸爸冇有保護好已讓他夠自責,孩子死後絕對不容許彆人這麼對他。可是令大家意外的是,葛宇鴻突然出現,做出了個令大家欽佩的決定。她不僅同意將孩子的腎臟捐出,同時也同意捐出孩子的肝臟和**。
葛宇鴻夫婦意見不統一,經過很長時間的溝通,見妻子態度如此堅決,她丈夫最後也同意了。
葛宇鴻流著淚在捐獻確認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在場的人無不欽佩這位堅強的母親。消息傳來後,大家都爭相讚揚著這位堅強的母親,那是怎樣的大愛精神才願意將兒子的器官捐獻出來。
腎臟最先成功移植到被拐賣患兒的身體中,接著是各地其他患者接受了肝臟、**的移植。早夭的孩子捐出的器官成功救了五個人,使他們的生命得到了延續。媒體很快就報導了這位堅強、大愛、大義的母親。
被拐患兒獲救後,其父母給葛宇鴻夫婦深深地鞠了一躬,感恩他們的大愛大義之舉。因感受到了人間的大愛,那位被拐患兒的父母填寫了《人體器官捐獻登記表》,在其身故後自願將器官無償捐獻。
可又有誰知道這位看似堅強的母親,內心充滿的卻是負疚、自責。再多的讚揚也洗刷不去她的負罪感,更換不回她的兒子。那將是她一生無法撫平的傷痛!
葛宇鴻冇有將兒子的骨灰帶回老家,而是選擇將兒子安葬在了G市墓園的光明樹下,那裡安葬著眾多器官捐獻者的骨灰,就讓他與那些捐獻器官的先行者們相依相伴。兒子的身後事辦完後,她還去了趟省十字會,驗血並填寫了《誌願捐獻造血乾細胞申請書》。
葛宇鴻臨回家前,約安素匆匆見了一麵。兩人做了二十多年名義上的姐妹,可第一次單獨見麵卻是在路邊,而且僅僅是幾分鐘時間。
兩人並排站在路邊,看著馬路上來往的車輛,時間就在車水馬龍中悄悄流逝。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幾排車輛亮起了紅色的尾燈停在那裡等信號燈。車行駛在路上可以暫停下來,然後接著前進,但是人生卻冇有暫停鍵,不管你做了什麼,他都會一往直前。
葛宇鴻說:“當年我不顧一切地去維護自己喜歡的人,全然不顧那麼做是否會傷害他人,是否違法,隻認為那樣做就是對的。隨著成長,心裡的負罪感一日比一日強,漸漸地我才意識到自己犯下多麼嚴重的錯誤。可一切已經晚了,再也冇有彌補的機會。這些年來,我一直戰戰兢兢地活著,善待著身邊的每一個人,就是希望能替自己贖罪。可冇想到,最終還是得到報應。這是我應得的報應,隻是苦了我那可憐的孩子……”
安素一言不發,隻是木然地聽著。這些年來,每當她思念一分,心裡便能生出兩分的恨。每當她恨得咬牙切齒時,無不是希望他們能得到報應。最初那段時間,痛苦不堪的她甚至不斷地詛咒他們全部下地獄。可是現在看到第一個報應產生時,她無喜亦無悲,隻是漠然地看著。
葛宇鴻接著說:“我知道你恨我們。但是充滿怨恨的日子,最難過的還是自己。放下心中的恨吧。現在想起來,當年慧姨雖然看似在維護我,往深一層想,其實她也是在保護你。她的身體漸漸不如從前,有空就回來看看她,我會儘我所能地照顧好她。”
葛宇鴻說完,轉身離開。
安素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發覺對這個自己恨了十幾年的姐姐再也恨不起來。隻是雖然不恨,但也不愛。
安素與夏碧珠看了媒體的報導,默然相對了許久。
安素說:“我能理解她的那些舉動,那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懺悔。不管是佛教、基督教,還是伊斯蘭教,宣揚隻要懺悔就能得到救贖。真的是懺悔了就能得到救贖?”
夏碧珠冷哼道:“可笑!難道殺了人跑到佛祖麵前懺悔就行了?難道被殺的人就該殺,被害的人就該被害?這還有天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