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露
八月底,北方部分城市已入秋,而嶺南地區仍是炎熱的夏天。地處嶺南的G市此時白天氣溫高達三十多攝氏度,深夜也涼快不了多少。如果仔細看,大馬路上停在那等待紅綠燈的車輛頂上,一股股的熱浪在翻騰。炎熱的天氣讓上班一族即使是在冷氣十足的辦公室也不禁昏昏欲睡。瑰麗人生服飾有限公司裡所有員工卻是忙得讓熱火朝天,因為第二天將是該公司C品牌明年春夏新品發布會。過來參加訂貨會的東北區各店長無不在說,早上登機前還穿著長袖,下飛機前恨不得換上背心。縱使天氣再熱,大家一到公司即投入了戰鬥。大家都明白,此次訂貨會關係著明年上半年的銷售,隻有備足了彈藥,才有可能完成公司訂的銷售任務。
對大多數服裝企業而言,訂貨會前夕無不是忙得人仰馬翻。而C品牌這一次新品發布會前夕的準備工作簡直可以稱得上是世界大戰。作為設計總監的安素以及她帶領的設計團隊是這次戰役的先鋒部隊。從事服裝行業多年,從未試過像現在這樣忙亂、這樣疲累。
淩晨三點,安素和夏碧珠拖著麻木的身軀走出公司大門。連續幾天的加班讓她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已不是疲勞這麼簡單,而是完全麻木,仿佛就不是屬於自己。拖動著那僵硬的兩條腿,就像是自己的大腦在指揮彆人的軀體。夏碧珠說真希望一出公司的大門就是走進自家的家門。安素則累得話都不想多說一句。
不知是剛從燈火通明的展廳出來還是這大半夜大樓的燈關了部分,或許什麼都不是,就純粹是疲憊,突然間覺得站在電梯間裡有種昏天暗地的感覺。疲憊的臉在電梯間那昏暗的日光燈照射下,煞白得毫無生氣。電梯門上映出來的兩個人影猶如鬼魅般讓人毛骨悚然。如果不是等電梯的兩個人都微閉著雙眼,難保不會被自己的影子嚇一跳。
早幾年,C品牌作為一個新品牌如一匹黑馬殺入市場,業績節節攀升,更在兩年之內新店遍布全國各省市。但從去年起,銷售卻開始下滑,新開店鋪與撤櫃同時在進行。市場部門這邊在奮力拓展新市場,營運部門那邊卻一家接一家地收到撤櫃的通知。營銷中心的負責人副總胡百川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每次的銷售例會漸漸地演變成了批鬥大會,市場部、營運部、加盟部、商品部、品牌推廣部,無一幸免。市場部新開店鋪越來越少、營運部管轄的直營店鋪撤櫃越來越多,加盟部接到代理商訂貨、補貨每月下降,商品部的產銷比越來越低,倉庫積壓越來越嚴重,品牌推廣部想儘千方百計仍是收效甚微。後來發展到連營銷中心內部都開始互掐,形勢越來越嚴峻。
為了自救,營銷中心各個部門在找完自身原因後,開始尋找根源問題,首先就把矛盾指向了研發部門。根據終端反饋及公司市場部門的調查,產品存在與市場脫節現象。早幾年的銷售飆升,讓C品牌的設計團隊開始夜郎自大,閉門造車。
一是款色量過多。終端反饋同一個波段上市的款色量過多,客人進店試穿後,往往挑花眼拿不定主意,最後導致冇有成交。
二是雷同款過多。這跟款色量多有一定關係,很大一部分為了湊夠款色量。還有是淘寶上出現同款的幾率相當高,價格還非常便宜。客人不願意花了一千多塊買來的連衣裙跟淘寶上一百多塊錢的撞款。
三是延續款過多。每一季都會出現幾個暢銷款,設計部門會針對這些款進行換麵料、換顏色或是簡單的改頭換麵後翻單上市。對於老客戶來說是致命的,每一季看到新款似乎自家衣櫃裡都有。
四是產品的跳躍性太大,春夏產品色彩靚麗適合年輕客戶群,到了秋冬產品顏色陡然暗沉了下來,顯得過於老氣,使原來的客戶群無法接受,而選擇其他品牌。
當然,銷售的下滑除了跟產品有關外,也跟公司推廣、運營等等有關。這裡提到的四點是C品牌營銷中心用實際案例、銷售數據針對產品的硬傷提出來的。至於營銷部門的問題,營銷中心內部自會關起門來批鬥。因此,C品牌的原設計總監扛不住各方壓力,在上一季訂貨會結束後提出了辭職。
考慮到春節期間,服裝廠工人大部分都是提前一個月,年後也是推遲一個月開工,等於有兩個月是冇有實際生產力。產品中心叫苦連天,采購生產周期過短,無法滿足公司製定的新品上市計劃。年初,春夏新品上市曾出現供應脫節情況,所以營銷中心提出明年春夏的新品發布會將提前舉行。往年都是九月中旬,今年提前到八月底,為采購生產爭取時間。
訂貨會結束後,設計部的工作人員們在作了短暫的休整後,開始進入下一季度的產品開發。而大家翹首以待的產品企劃卻遲遲未出,原因是設計總監一直未到位。而安素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接手了C品牌設計部。剛開始獵頭找上她時,她拒絕了。後來完全是被營運部經理夏碧珠拉過來的。兩人是相交多年的知心好友,同時公司開給她的薪酬也可觀,所以加入了這場時間短、任務重的混戰中。
C品牌本年度春夏產品的銷售嚴重下滑,秋冬訂貨量遠未達到目標,意味著本年度的銷售目標是無法完成。如果年前春裝上市後銷售好的話,可以填補本年度缺口,營銷部門把希望放在本次新品訂貨會上。為此,安素承受的壓力之大可想而知。
走進電梯,安素按了一樓按鈕,回頭問夏碧珠:“我在忙明天走秀的準備,你怎麼也忙得這麼晚?”
夏碧珠歎了口氣:“彆提了,之前終端在嚷嚷配發過去的貨品不適合當地市場,這次讓直營A類店鋪店長們都回來參與訂貨,也讓她們提前熟悉一下貨品,對後期產品上市後的銷售也有好處。隻是這些店長們都冇有訂貨經驗,所以在給她們加班加點地培訓。”
安素聽了眉頭不由地皺了起來:“讓她們這樣訂貨,不擔心訂偏嗎?”
夏碧珠邊用手指輕按著自己的太陽穴邊回答:“放心,她們的訂單隻是做參考,真正下單有我們和商品部在把控著呢。”
“哦!”
電梯到了一樓,夏碧珠先出了電梯,回頭對安素笑笑說:“那幫小姑娘們去展廳看了你們拍的搭配圖,都覺得這盤貨讓人眼前一亮。說真的,不是我吹捧你哈,我們對明年春夏這盤貨都挺有信心的。你安素果然不是蓋的。”
安素自信地笑了笑。
還冇出大樓,碧珠又問:“你那個大畫家來不來接你?”
安素搖了搖頭:“不來吧,我告訴他我可能加通宵的。”
“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這麼好的男人上哪兒找去,你還不趕緊打包嫁了。”
“你比我還大兩歲呢,你怎麼不嫁呢?還有,彆在這亂點鴛鴦。”
安素很不喜歡彆人把她和何向暖湊一對,可不是情侶偏偏又出雙入對,甚至將家裡的備用鑰匙給了一副給他,想讓人相信他們不是情侶都難。
“好,我亂點鴛鴦,你就繼續嘴強吧你!”夏碧珠手指著安素,說得有點咬牙切齒。
大樓門口有一片綠化帶,前往公交站台最便捷的方式就是穿過草地。雖說草地上豎著“芳草萋萋,足下留情”的牌子,但仍被硬生生地踩出條路,光禿禿地很是難看。每次走過這裡,安素總能想起魯迅先生那句話:世上本冇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如果魯迅知道在幾十年後會到處出現這樣的一幕,他會不會後悔寫出那樣膾炙人口的句子。
走出大樓,從不穿過綠化帶的安素,今晚卻鬼使神差地跟夏碧珠踏上了那片草地。兩人都穿著涼鞋,被露水打濕了腳。
夏碧珠跺了跺濺在腳背的露水:“終於知道什麼叫更深露重了。”
安素那輕盈的裙擺被邊上的山指甲勾住,拉扯下,枝葉上的露水濺了一身。聽見夏碧珠說的那個“更深露重”,讓她想起那句佛家偈語,扯著裙擺的手停頓片刻後低喃:“生世多畏懼,命如露著草。這些露珠待幾個小時後太陽升起時,便了無蹤影”。
碧珠聽後愣了下:“你說的是雪山飛狐裡袁紫衣念的那句偈語‘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是吧?”
安素甩了甩裙擺:“差不多吧。”
夏碧珠看著草地片刻,低聲說:“我喜歡這幾句是因為‘晨露’兩個字。”
安素苦笑:“命危於晨露,多麼短暫!”說完,抬腿往前走。
安素走了幾步,發現夏碧珠冇有跟上來,停下腳步回頭望去。隻見她仍站在原地,怔怔地看著那片草地。安素的視線從夏碧珠身上轉移到草地,那片碧綠的草地在此刻昏暗的路燈下,呈現出的是發黑的墨綠,上麵的露珠越發顯得清透,晶瑩得動人心魄。她頓時像被掏空一般,失神地往夏碧珠走去。
兩個剛剛還覺得累得隻想好好睡一覺的人,此時卻一動不動地站在草地邊上看那片空空的草地,怎麼看都覺得詭異。如果不是大晚上人影都不多見一個,或許大家會好奇地圍上來找找,到底草地上有什麼寶貝能同時吸引兩個美女駐足凝視。
良久,夏碧珠的聲音傳來:“我有個妹妹叫晨露,早夭了。”
那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但是安素卻聽得真切,她回頭看著碧珠。雖然兩人離得近,但是昏暗的燈光讓她冇有發現身邊的人眼裡蒙上了一層霧氣,很快又了無蹤影。她愣愣地看著夏碧珠,兩人相識多年,從未聽她提起,一直以為她跟自己一樣,是獨生女。她知道夏碧珠父母早亡,但是冇想到妹妹也早夭。許久,她才輕聲說:“曾經,我也有個像晨露一般清澈明淨的朋友。”
安素說完,低頭往前走。兩人一路沉默著,直至何向暖的車停在身旁,仍無所察覺。
上了車,安素問他:“你怎麼知道我這時候回家?”
何向暖笑而不答,倒是夏碧珠接了句:“心有靈犀一點通。”
安素實在是很疲憊,將白她一眼的力氣也省下,輕靠著椅背,低聲對何向暖說:“先送碧珠回去吧。”說完,便不再發一言。
何向暖點了點頭,將車駛入機動車道。車很快就疾馳在深夜寬敞的大馬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