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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6章 龍兮蛇兮

2025-05-27 作者: 木鞘菜刀

魏國朝議五天前的夜晚,月光灑進雍城苦牢,在那無邊的黑暗裡,映白了鋪上那三十多張茫然愁苦的臉

剛過上的好日子,突然就要終結了?

一道舉國征發令,成了刑徒商社的破產裁決書,也成為了黑水的勾魂令

黑水以為崛起之路已經開始,冇想到自己為商社鋪就的路基,是如此的不堪一擊!

早在大征發之前,刑徒商社已開始麵臨來自各方麵的種種挑戰。由於商社的利市越來越大,影響也越來越大,秦國雍城本地的老世族、山東各國商人們,想插手染指者大有人在,洽談合作不成,則散播謠言、設套欺詐、釣魚執法、敲挖牆角等卑鄙齷齪手段頻出;而雍城令府也開始著意考證雍城獄從事三產的資質問題,以及是否應該給西魄丁那麼大的權力。

麵對種種挑戰,一方麵,商社借助西魄丁背後的西家勢力暫時穩住了局麵,另一方麵,商社領導層在水爺“與人鬥,其樂無窮”的“競爭思想”和“利益均沾,合作共贏”的“公關思想”指導下,積極備戰,堅定了“逢山開路遇水搭橋”的必勝信心。

黑水也早預料到了這些商社發展過程中,必會出現的困難。

陽謀?陰謀?商道?詭道?黑水不相信見多識廣的現代人,會玩不過原始的老祖宗。來吧,魑魅魍魎們,來見識見識爺的無敵手段,讓爺陪著你們慢慢玩玩

然而隨著山東富商、各國驛官的悄悄提前離開,湯社生意陡然一落千丈。待征發令一出,裝修社已簽的單子也全部被撕毀,要打仗了,家老們都各自忙於抽丁、收賦、繳糧、編甲等差事,誰還在乎睡得暖不暖和?即使還有生意,“閒時苦役”的刑徒們,必須“戰時充軍”,誰來當技師?

一夜之間,種種挑戰,就隨著商社的關門大吉而灰飛煙滅。

一夜之間,黑水就發現他隻是個寂寞的高手,隻能和毛玩。

或者自己才是根毛,一直以來都被命運之風吹得起起落落,被看不見的那隻手玩著。

以為自己是個大神命,其實始終是個蝦米運,還好意思自稱為“爺”呢,真是傻逼黑水又難免開始自卑起來。

今夜,月光,很有些淒涼。

清淨的湯社高湯分部裡,西魄丁特意著人在裝修最為豪華的“出竅閣”中,置辦了一案精致的酒食,刻意要為黑水與陳辛送行。此時的西魄丁,特彆想用他最後的一點能力,去安慰安慰那失意人的沮喪。

出竅閣內西域駝毛地氈上,布著一張名貴的楠木食案,案上擺放著火爐煨肥羊燉、炭燒田鼠、大澤銀魚、鹽拌霍菜,全都是黑水最喜歡的吃食現在也是商社“懂事會”的一致愛好。又擺著七國名酒各一壇,黑碧玉酒碗三隻,金絞銀箸三雙,而食案後東南北三方的白狐坐榻裡,陷著三個垂頭喪氣的人。

憂鬱的月光從西麵的窗格照進,映著年輕的臉龐,揉碎了本充滿希望的心。

西窗月黃,人愁魂斷。

今夜,無人說話,良久。

西魄丁摸著半禿的大頭思考了半天,終於下定決心端起酒碗,用極儘溫柔的語氣對著黑水和陳辛說:“涼風悠悠,春月無邊。忘卻短暫的彆離,追憶曾有的美麗,來,我們三人共飲此碗”

老西不說話還好,一聽“彆離”二字,傷心的黑水,那腦袋瞬間就埋進了褲襠裡!

西魄丁見狀大囧,以為自己“雅”得不對水爺胃口,趕緊恢複了日常說話的腔調,語速快得像一杆機關槍開始“突突”地掃射:“杯具啊!山豬吃不了細糠,老牛上不得馬場,爺這粗人本以為與兩位文曲星日日廝混,多少沾了些文氣啊,和你們說話也時時提醒自己,要謹遵水爺教誨的‘素質,注意素質’啦,誰知一開口仍是滿嘴跑糞車,不對老勁了嗨!水爺,您可千萬彆為我的不長進,而傷了貴體呀!”

黑水哪裡又是為了他的“素質”問題而傷心呢?老西的窘相讓黑水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了聲,“西大人,‘杯具’這樣大雅的詞,不是這麼用滴!看來您上課老是走神啊。”

“啊?管他娘的,爺我就覺得這麼用好有感覺!杯具啊餐具!”西魄丁大大咧咧回道。

這一來一回,三人的煩惱傷心頓時就被“涼風悠悠”吹到了一邊。沮喪的水爺重振雄風,端起酒碗邀二人一碰,吼了句:“刑徒商社!”三人齊呼“雄起!牛逼!”一起一飲而儘,氣氛一下子就活絡起來。

喝完酒,黑水一改先前落魄神色,頗為歉疚地說:“眼見我們親手打造的商社走入末路,在下實在傷心,還請西大人原諒我的失態。”

西魄丁大手一揮又開始突突:“杯具啊!自己人,客氣個鳥!再說有甚可傷心的?金銀去,情義在,爺我可不會為了這樣的事情作踐自己的啦。”

西魄丁頓了一頓,接著放慢語速,極其感慨而又很真誠地說:“這大半年以來,憑爺我見識到的東西、所過的快意日子,頓覺前三十年,都是白活!商社的起落,也讓爺我終於明白人生如同水爺所說,充滿了杯具和餐具若說爺我有了些許長進,還不全仰仗兩位先生教誨,特彆是水爺?相處或許短暫,實乃獲益終生爺我西魄丁,隻早把兩位先生,當作了自家兄弟,如果之前因公職在身多有得罪,今晚,就一並用酒了結了罷!”

雖然三人為了商社事務,幾乎天天在一起,這卻是西魄丁首次扯下身上公職,喊了二人兄弟。黑水和陳辛很有些感動,端起酒碗來喊一聲西大哥,三人又乾了一碗。

在幾個月的共處中,黑水已被西魄丁的外嚴內寬、表惡內善深深打動,此時更是覺得這個耿直豪氣的老祖宗級彆的國家公務員,剛直不阿,一身正氣,視金銀如糞土,待情義如寶玉,同他兩千年後的某些繼任者相較,頭上籠罩著獨特的人格魅力光環,分外可愛。

而陳辛更不用說,是他的獄友、助手、伴讀,早有了兄弟一般的感情。

黑水心中閃過一個念頭,不如如此這般?一定很好玩。於是又講起了故事

待“桃園三結義”的故事講完,西魄丁和陳辛同聲叫好,說我等三人情投意合,自當如此!

於是三人倒滿酒碗,起身麵向西窗月,齊齊跪地,誠心宣誓:

“皓月當空,引為吾證。吾等三人,有緣萍聚,願為刎頸,死生不異!”

誓畢,將酒喝完,黑水拿起自己的酒碗就要往地上砸去,西魄丁趕緊伸手攔住:“杯具啊!兄弟可彆白瞎,這黑碧玉酒碗十金一隻!以後湯社重新開張還抵用哩!”三人嘴上哈哈一笑,相互叫著“西魄丁大哥”“陳辛兄弟(大哥)”“黑水兄弟”,緊緊抱作了一團

稍稍平靜後,三人興高采烈地重新坐回食案旁。

陳辛說:“人生苦短兮,快慰難得,吾願長歌一曲,為刎頸之交而一歎!”

西魄丁和黑水一聽有免費的歌可聽,舉起雙手雙腳鼓呼叫好不止。

長期的刑徒生活,並冇有磨去陳辛的士子之風

轉瞬間,陳辛已一臉肅穆,以膝支榻先挺起身子,才又落榻端端跪坐,正了正自己的發髻,雙手自兩鬢發根捋至發梢,再細細撫平了自己的衣襟雖然那隻是一件當不得“士子之服”的役者裝,爾後雙手置於肱,這才輕扯嘴角淡淡一笑:“此處無熏香、無浴手,禮數不周,尚請西大哥、黑水兄弟海涵亦無鼓瑟琴箏,陳辛敢請兩位,為吾擊箸而和之。”說完,拿起自己麵前的一隻金箸,抵在案邊,動作優雅而瀟灑。

黑水這才猛然發現,朝夕相處的陳辛,居然是如此的有氣質!年輕俊朗的臉龐上,閃耀著青春之芒,黑漆漆的眼眸裡,透射出智慧之光。陳辛端正的舉止,輻射出一種莫名的電波,使得黑水也禁不住立馬跪正了身子。

西魄丁卻冇那麼多講究,兩隻大手各抓了一隻筷子開始突突:“杯具啊!哇哈哈,好好好,擊案而歌啦!”已開始在食案上啪嗒啪嗒胡亂敲了起來。黑水扭頭盯了西魄丁一眼,作發怒狀,老西自知又丟了“素質”,這才收斂起一臉的爛笑,頗不自然的規規矩矩看著陳辛。

陳辛對著二人微微頷首以表謝意,手中金箸輕輕擊打食案,引導黑水和西魄丁的擊打慢慢跟上他的節奏後,猛然

一股清透之音穿吼而出,宛如天籟:

龍失其所,周遊天下兮,眾蛇隨主

龍饑乏食兮,一蛇割股

龍返於淵兮,安其壤土

數蛇入**兮,一蛇火屠

若為刎頸兮,魂追蛇魄乎?

陳辛一曲《龍蛇吟》,音調高低起伏,吟唱百轉千回,那每一厥的最後一字,飛揚高亢、拖曳綿長,直引得人的脖子伸長三分,魂兒竟是跟著那韻味飄到千裡之外

特彆是到了最後一句,竟讓黑水聽到了傳說中的“海豚音”!

陳辛唱畢,黑水和西魄丁好長時間都還呆在那裡,竟是忘記了鼓呼叫好

這陳辛,不去參加“超級男聲”,真乃娛樂界的最大損失!回過神來後,這是黑水的第一反應。臉上仍是癡癡的陶醉。

“杯具啊!真是大杯具!”這是西魄丁回過神來後的狂叫。

陳辛放下金箸,黑黝但清秀的臉上泛起一絲羞澀:“讓大哥和兄弟見笑了”又微微一笑,“黑水兄弟,可知吾吟唱的,是何典故?”根本就不問西魄丁,陳辛知道問了也是白問。

我擦,就顧聽你那美妙的音律和嗓音去了,連他母的歌詞都冇聽清楚呢!就聽見什麼龍啊蛇啊兮啊乎的。就算聽清了歌詞,水爺我這古文造詣,嘖嘖

已是結拜過的“刎頸”,兄弟麵前無羞恥,黑水也毫不隱瞞:“陳辛大哥一曲天籟,繞梁不絕,兄弟我才疏學淺,卻不知是何典故,敢請大哥教我。”說完,對著陳辛恭敬一揖。

陳辛連忙回揖一禮:“水爺,呃不黑水兄弟何其自謙也!兄弟胸懷蒼穹,智逾古賢,過往數月,陳辛追隨於你,所學超過追隨吾師許行何止百倍?兄弟才學,絕非當世士子所能企及,且長於經綸濟世之道,不知區區典故何足道哉。陳辛絕不敢當一個‘教’字,願將此典故說於兩位”

原來這《龍蛇吟》,是來自於晉文公重耳和介子推的故事。

晉文公重耳(龍)六十二歲即位前先後被父親、兄弟追殺,曾四處顛沛流離逃亡達十九年之久,幸得一幫仁人誌士(眾蛇)追隨輔佐,其中就有介子推(一蛇),此所謂“龍失其所,周遊天下兮,眾蛇隨主”。

有一次龍餓得快成蚯蚓了,向農夫求助,飯冇要到反而被農夫用泥巴當飯調戲了一番。龍又餓又氣,暈了過去,眼見就要嗝屁。而眾蛇四散遊離不見蹤影,隻有那一蛇那孤零零的,對龍充滿忠誠和愛心的蛇,為了救龍,毅然拔出匕首,割下一塊自己大腿上的肉!一蛇忍著撕心裂肺的疼痛,把自己的肉熬成了粥,一口一口地喂給了龍吃龍才活了下來(龍饑乏食兮,一蛇割股)。

龍說,我會永遠記住你這條蛇的名字介子推,願與你結為刎頸

後來龍登上了王位(龍返於淵兮,安其壤土),大封功臣,眾蛇均各得其所、封官拜爵(數蛇入**兮)。而那孤獨而驕傲的一條蛇,恥於與眾蛇為伍,已和母親歸隱綿山,很長時間,他的刎頸龍,都忘記了他的存在。後來在世人的譏諷下,龍終於想起了蛇,不得已到綿山尋找蛇,遍尋不得,龍說:蛇一定是怨恨我了。眾蛇說:龍啊,當年我們都曾追隨於你,又不是隻有他一條蛇,現在他卻以隱居來要挾你,乾脆我們放火燒山吧,他是個孝子,一定會背著他老媽出來見您的。

於是,這條曾用自己的肉喂過龍的蛇,被龍稱為“刎頸之交”的蛇,和他的母親一起,被活活燒死在綿山的枯樹下(一蛇火屠)

若為刎頸兮,魂追蛇魄乎?

若為刎頸兮,魂追蛇魄乎

拷問著晉文公,也拷問著人心

典故講完,陳辛身子挺得更直,臉色更加肅穆,幽幽道:

“吾陳辛,今日有幸與兩位結為‘刎頸’,寧作蛇,不為龍陳辛吟唱《龍蛇吟》,以明吾心”

隨即他目光和口氣均變得無比堅定,一字一字有如金石落地:

“即為刎頸,兄為吾魂,弟為吾魄!即使今日後各奔東西,兩位兄弟中若有其一,先吾而去,陳辛自會於兄弟墳前,拔劍剖腹追隨!”

黑水猛地撲上去用手捂住陳辛的嘴,“你彆說了!”大顆大顆的眼淚已滾落下來,淋濕了那錚錚的誓言。

西魄丁也淚流滿麵,撲過來用大手抱住了兩人,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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