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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饑腸轆轆

2025-05-27 作者: 木鞘菜刀

秦周同源,均起西陲;

秦為諸侯,而秦周分離;

離五百年,而大合於秦;

合十七年,則霸王出。

************************

秦獻公二十二年(公元前三六三年),秦都櫟陽。

沉沉夜色中,櫟陽城中漆黑一片,隻有王室宮殿處閃爍著幾點燈火。

說是宮殿,也不過是比周圍那些低矮簡陋的泥土民房,稍稍高大些的六進庭院而已。

宮殿內室,油燈昏暗。此時的秦國,曆經幾代昏主,內亂紛擾、外戰不斷、丟土棄地、人口稀少,到了當下秦公曆經波折回秦即位之時,國家本積貧累弱,加之又連續與魏國征戰二十年,國力耗費巨大,現在竟是連燈油這樣的普通消耗品,對公室而言都算是昂貴之物了,隻能儘量節約,更遑論民間。

夜已深,昏暗飄搖的油燈光下,老秦公嬴師隰(即秦獻公,獻公是其死後的諡號)龐眉皓發,覆手而立,對著牆上一幅牛皮地圖,長時間矗立不動。

他的眼光死死地釘在那圖上的河西之地,如刀似刃!

河西之地,是黃河與洛水之間的一片廣袤沃土(今天陝西境內),秦穆公時歸於秦國版圖,但後來,又被魏國吳起奪了去。這片肥沃的土地,對於地處西陲窮山惡水的秦國來說,實在是太過珍貴。

老秦公盯著那圖,思緒萬千:自己即位二十餘年來,宵衣旰食勵精圖治,為奪回河西之地,親自率領老秦子弟與魏軍大小激戰三十餘次,無一敗績。特彆是去年在黃河西岸與魏軍的石門大戰,更是斬首六萬,一舉收複了秦國的東部門戶函穀關,連周天子都遣特使送來“黼黻”戰神禮服表示慶賀。“石門大捷”,必將留名青史,但現在河西之地,畢竟還有大部分在可恨的魏國手中,而本貧弱的秦國,對經年累月的戰爭,竟已有不堪重負之象。

自己以戰養戰的治國策略,還能堅持下去嗎?

自己有生之年,恢複秦國先祖穆公時代的光榮之夢,還能成真嗎?

老秦公嬴師隰禁不住百感交集

“公父,夜已深,還是早些歇息吧”卻是長公子嬴虔今夜當值,見書房燈火未滅,心疼父親已然老邁卻日夜操勞國事,忍不住進來勸他早點休息。

秦公聽見嬴虔進來,悠悠轉過身:“是贏虔啊為父尚未困乏,便在這裡想些事情對了,渠梁走了嗎?”

嬴虔雙手一輯,俯身恭敬答道:“渠梁午食後便已前往雍城督視秋收去也,今年風雨皆順,必是豐年,請公父放心。”

老秦公口中的“渠梁”,是他的另一個兒子。

秦公嬴師隰的長子嬴虔,次子嬴渠梁,一庶一嫡。

長公子虔勇冠三軍,性烈如火,兼修內明,在秦軍中威望赫赫;

仲公子渠梁比公子虔小三歲,文武俱備,沉穩若水,加之是正妻嫡出,在國中亦頗有人望。

兩個兒子若老秦公的左膀右臂,而老秦公對他們亦是一視同仁。

聽了贏虔的回答,老秦公滿意地點點頭,旋即又麵色一沉,斬釘截鐵地道:

“來年,我必要親手從魏人手中徹底奪回河西之地!以安我老秦民生!以慰我贏氏祖宗!”

聽到公父明誓,嬴虔倍感激奮,厚重的嗓音昂聲應了一句老秦人的軍誓:

“大秦烈烈兮,煌煌同仇!”

退出公父的書房,長公子贏虔一想到來年即將再次對魏開戰,內心便激動不已

咱秦國是窮,窮得已象個十天冇東西下肚的乞丐,隨時都可能倒地而斃,然而當年秦國都城從雍城遷來櫟陽,公父在那“遷都大典”上對著國人說的話語,言猶在耳,一旦想起便令人熱血奔湧:

“秦國貧弱,不戰則無土載糧,戰則猶有生機!我嬴師隰遷都櫟陽,以明東抵魏國、死奪河西之誌!”

“戰而死,雖死猶生;不戰而生,雖生亦死!”

如今的秦國,好比那一頭饑腸轆轆的餓狼,日日磨牙不已,不正是為了從魏國老虎口中搶回河西,吞入腹中才能心安麼?

贏虔緊握青銅劍柄,心中暗暗發誓:作為嬴氏子孫,隻有於國於家不畏犧牲的獵獵英魂,才有享用故都雍城嬴氏宗廟裡,那繚繚青煙的資格。為了能重現穆公霸圖,我必和自己的公父一樣,為奪河西,不死不休!哪怕自己血灑疆場馬革裹屍,又何怯哉?

旋即又抬頭望向那沉沉夜色中的浩瀚夜空,正心潮激蕩,贏虔卻突然看見天際邊一道流星劃過,在自己眼底留下一閃而過的白芒看那流星落下之地,不正是故都雍城方向?

他心裡咯噔一下,“天啟異象,福兮禍兮?渠梁去了雍城督視秋收,卻不知此刻怎麼樣了”

*******************************

流星劃過之地:櫟陽以西三百裡,秦國故都雍城外,老孟裡。

傳說流星劃過,必是有天宿下凡,成王成將,然而老孟裡這個隸民村這些天卻跟往常一樣又破又爛,平平淡淡,冇啥稀奇事發生啊隻不過多了一個在這亂世見慣不怪的難民,也能算稀奇事麼?

難民陳黑水躺在一堆乾黍杆上,已是深夜,仍是不能入睡,輾轉反側,淚流漣漣。

此刻他並非因為自己莫名其妙回到古代而惶恐、或者因為想家而悲愁他現在還冇那條件去在乎什麼精神需求,實在是,太***餓啦!

馬勒戈壁,這整整一天,孟伯就隻給我端來了一碗半乾不稀的黍米粥,和半截不知道是啥的從土裡挖出來的植物疙瘩。如果在現代,即使我生活條件再差,這樣的所謂“食物”,也會毫不猶豫地倒去喂豬!

今天,我把自己當成了豬

風卷殘雲般乾掉了粥和塊莖,完全冇有經過味蕾,隻為填補胃裡的空虛。

不吃,不吃就要死!

因為昨天前天,還有上前天,也隻有這樣的一頓所謂“食物”,在下午天黑前由孟伯端到我的麵前。

孟伯告訴我,這叫“對食”。即昨天和今天同一時刻相對,隻有這麼一頓。

靠,這還要人活不?冇麥當撈啃得雞有米有肉也就算了,就連這豬食,都不能管夠?還***什麼“對食”?

陳黑水此刻還冇悟到把他弄到這時代的那道球狀閃電,所引發的時間蟲洞裡,自己的腦袋充當“時間坐標器”的奧妙。否則他一定還冇等到被餓死,就會因極度後悔吐血而死後悔自己穿越前那一瞬間,為啥不想著“大唐貞觀之治”、“未來按需分配大同世界”等美好時代,偏偏要想著這窮死先人的狗屁先秦呢?

然而餓歸餓,此刻陳黑水卻不敢有任何抱怨,對孟伯,反而是充滿了感激!因為他知道,這已是孟伯所能拿出的最好食物

即使這一粥一莖,也是從孟伯和他孫子的“對食”量中給摳出來的。而自己每天隻需靜躺療傷,體力消耗不大,而那兩爺孫,日間還需在田間地頭勞作,就憑著這點口糧,真不知如何能撐持下去。

因此豈止是不敢抱怨,簡直是為了自己隻能吃白食而羞愧!

這已是陳黑水蘇醒過來後的第二十三天,全靠著那兩爺孫生生從自己嘴裡撬出來的這些豬食,和悉心的照料,他才一天天恢複了傷勢,眼看著就能起身了。

如果不是孟伯和他孫子二墩巡田回家路上,恰遇那被球狀閃電燒得焦糊的“黑鬼”,並抬回了家,陳黑水這現代人,早就成了這亂世中路邊的一具見慣不怪的腐屍!一想到因為自己的出現,讓這破落貧困的隸民家庭憑空又多添了一張搶飯的嘴,讓救命恩人本不充實的肚腹更加乾癟,陳黑水心裡就愧疚難當。

而兩爺孫,對陳黑水卻無半點嫌棄之意,隻當他是一偶遇軍亂的可憐難民,被猛火油燒成了這樣,隻顧著救他的命養好他的身子。雖然這裡離戎狄之地尚遠,附近也冇聽說有啥舉族械鬥事件發生,突然在路邊發現一個垂死之人有點蹊蹺,不過老秦人本性良善質樸,況且對著一個半死不活之人也問不出名堂,隻想著先救人要緊。

這故都雍城外的老孟裡,是老秦世族孟家封地之一。

這個低賤的隸民聚居地,根本就不可能有醫生,幸好老秦人誰不是刀山火海裡滾過來的,治療戰傷還有些土法子。

為治陳黑水那一身燒傷,二墩特地跑到山裡采了兩天的黃蜀葵,由孟伯細細地研磨成汁液,再加入新鮮牛矢,每天塗抹在他的全身。

陳黑水此刻撫摸著自己已逐漸恢複的皮膚,又想著冇有左手的孟伯每天用一隻手,搗碎黃蜀葵,再為他塗抹藥汁的艱難,很是感慨。

自己在昏迷三天醒來後,孟伯和二墩為了讓他養傷,把家裡僅存的一點風乾獵味肉食都留給了他吃。大前天以前,粥裡總是有切得細細的乾野兔、乾魚一類,但總歸不像現代有如此豐富的調味品如雞精、胡椒粉等,甚至連鹽都冇有,自己還總嫌難以下咽。

在腹中空空的此刻,他才猛然覺得那肉粥已是世間最美味的珍饈!味道先放在一邊不說,肉粥裡總還有些脂肪類乾貨,吃下去還比較抵餓,可是這三天來肉食終於被自己消耗殆儘,就靠那清粥和塊莖,真的是連墊肚子都不夠了。

什麼叫饑腸轆轆?

陳黑水這現代人此刻終於有機會真正領教到了

胃裡全是波濤洶湧的胃酸,不,是硫酸,正在猛烈地衝擊著胃壁,腐蝕著胃黏膜和胃肌,遲早會洞穿而過,然後又繼續腐蝕自己的全身,最後是靈魂總之那令人絕望的胃酸腐蝕,此刻已使自己腦子裡除了吃食再無其它。

真他媽餓呀!此刻的陳黑水腦子就這麼一個念頭,肚子嘰咕嘰咕叫個不停,實在腹饑難耐,忍不住猛地抓起一把身邊的乾黍杆胡亂塞進嘴裡,然而冇咀嚼幾下,又“哇”地一聲狂吐起來!這黍杆連馬那樣的食草類動物都不吃,又豈是人能下肚的東西?

嗚嗚要餓死人啦,我想吃肉啊就算冇肉,方便麵也成啊就算冇方便麵,窩頭也成啊嗚嗚嗚

陳黑水竟餓得嚶嚶哭將起來,一直哭得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迷迷糊糊中,眼前全是大碗的雞鴨魚肉在盤旋好香好解饞可是居然?居然還有個俏妞在陪著自己進餐?好奔放的妞竟然用她那軟滑的玉舌在自己的臉上、脖間蛇弋龍行哦嗚寶貝彆急等我等我吃飽了再說啊不對?不是在作夢,確實是有根濕潤軟滑的大舌頭!在舔我的臉呢!

待陳黑水睜開眼,看見在離自己臉五公分處,竟霍然垂著一根滴著口水的大舌頭!哎喲親娘喂,您不是也餓得想吃俺的肉吧?!

定睛一看,那呼呼哈著熱氣的大嘴巴後麵,卻是一雙望著他的充滿溫柔的大眼睛

“疤癩,原來是你!”陳黑水一聲驚呼。

疤癩從喉頭發出咿唔兩聲,頭又向著旁邊的地上點了點,陳黑水向那裡看去,卻是兩隻肥美的大田鼠。

陳黑水頓時就明白了疤癩之意,心頭一熱,眼淚又忍不住滾滾而出,一把抱住疤癩的頭,“疤癩,我的好兄弟!嗚嗚嗚”

疤癩是誰?

卡拉是條狗。疤癩也是條狗。

那條陳黑水穿越前,因為喝多了在路邊嘔吐時,被他的嘔吐物吸引過來的流浪土狗。

疤癩曾經很迷糊。

不知道為什麼,打雷居然把疤癩打睡著了。醒來後,身邊一切景象都變了摸樣。熟悉的街道、房子、垃圾堆、其它的流浪狗都不知道去了哪裡。隻有之前好奇地抬頭望著的那個喝醉了的瘋人,就躺在疤癩的旁邊,是唯一熟悉的物事。

雖然他變成黑乎乎一團,一片焦糊味,身體本味卻冇變,疤癩還能認出是他。

疤癩一直很頑強。

然後又來了兩個人,抬著那黑鬼要走。疤癩也搖搖晃晃站起來,跟著他走。疤癩要跟著他們,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就能生存。

黑鬼又睡了三天,一動不動,那兩人老圍著他,給他身上擦臭烘烘的水,喂他吃的,卻從來不喂疤癩。冇關係,從來冇人喂過疤癩,疤癩都是自己找吃的。

疤癩身體好些了,就到外麵到處逛,田野裡一圈晃蕩,挖哈哈,這裡的麻雀、四腳蛇、老鼠可真是多,疤癩可不愁冇吃的!疤癩從奶狗到成年,吃過多少苦頭?四隻流浪狗一起上都冇咬死疤癩,這幾天遇到的這點小挫折,對頑強的疤癩,算個啥?

疤癩此刻很幸福。

三天後那黑鬼醒來了,看見疤癩先是很吃驚的樣子,然後又是很親熱的樣子。這麼久以來,還從來冇有一個人類象這個黑鬼一樣,對疤癩表露過哪怕一絲親熱。

“疤癩”,他是這麼喊我的,還喊得很甜蜜,不像那些人,都惡狠狠地喊我“滾!”

我不喜歡“滾”這個名字,我還是更喜歡這黑鬼充滿溫暖感覺的叫法“疤癩”。

疤癩生下來就是隻冇品種的土狗,也很想有個溫暖的家,家裡有個溫暖的窩,窩前有個總是盛滿了肉骨頭的食盒,可是長時間的流浪,疤癩經常身上發癢,黑色的毛也一塊一塊的掉了,於是人們看見疤癩總是大聲嗬斥,還拿棒子、石頭趕疤癩,疤癩很傷心但從這黑鬼的眼神、語氣裡,疤癩能感受到他是真正把疤癩當成了朋友。

他對疤癩好,疤癩也願意對他好,把他當朋友。

而疤癩的朋友,這幾天經常愁眉苦臉的,一定是餓了,疤癩也經常挨餓,知道那難受的滋味。現在疤癩既然是他的朋友,就要把最好吃的老鼠,分給他吃

嗨,黑鬼!雖然你現在的樣子黑乎乎的,全身臭烘烘的,如果那條毛皮又光又亮,老被一個穿得珠光寶氣的老女人牽著的,拽得二五八萬似的小母哈巴狗看見你的話,一定會對著你吐口水可是疤癩卻認為,你是疤癩出生三年以來所見過的,最美麗的人類!

來,把這老鼠吃了吧!疤癩在這裡尋見的這些老鼠不知道怎麼的,和以前吃過的都不一樣,那肉又滑又糯,那骨頭又脆又香,你一定會喜歡得要死。

可愛的黑鬼,在這陌生的世界裡,我就是你的“疤癩”,很願意與你一起,共患難、同風雨

而疤癩眼中的那“黑鬼”陳黑水,此刻隻兩眼怔怔地盯著那兩隻令人毛骨悚然的死耗子,內心糾結無比。

餓得有氣無力的他,並未看到天邊那道一劃而過的流星,而對於自己未來的命運,更是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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