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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張之洞之死

2025-05-29 作者: 冷夕

就在這期間,傳來了張之洞病危的消息。

張之洞年高德劭,是軍機處中金宰闐最得力的助手,金宰闐有心讓他擔任第一屆內閣總理大臣。可惜他操勞過度,右肋起了一個包塊,醫生說是肝病,如果不理它,就會蔓延入胃。張之洞雖在病中,仍然勞心國事,漸漸地病勢沉重,有不起之勢。

這一日,金宰闐處理國事完畢,打發眾大臣退出,立即讓康有為坐上馬車趕往張之洞府。守門的見是康有為來,欲進去報說時,康有為一擺手止住了。問道:“你家大人病的怎樣?夫人好麼?”

“我們老爺這幾日不好呢。”那家人滿眼是淚,哽咽著道:“夫人心裡難過,又不敢當著他哭。就是我們做下人的在旁邊瞧著,也真是難過。”

“唔?”

那家人打躬作揖說道:“我們中堂爺的病忽起忽落才好些兒。太太吩咐奴才再三拜托康大人,請大人說話不要太久”

康有為笑道:“這個何消關照,我省得。”

說完,一徑進來。他在這裡熟門熟路,徑自進二門踅向東書房。幽靜的院子裡傳來張之洞的說話聲張之洞的住處就在這裡了。

張之洞的小妾月妍用盤子端著空藥碗出來,見是康有為來了,退到一邊矮了矮身子,未及請安康有為已挑簾進來。果然見張之洞閉目半躺在大迎枕上。

張之洞的妻子用毛巾圍著張之洞脖項,正一匙一匙喂水,見康有為進來,輕聲說道:“康大人看你來了。”便放下碗,意思還要下炕行禮。

康有為忙搖著雙手,說道:“夫人不必如此,你安生坐著。這一陣裡外忙亂,今兒才好容易擠點工夫來瞧瞧看去是好了些兒?”

夫人未及答話,張之洞已經睜開眼睛。他臉上泛著潮紅、額前出虛汗,像水洗一樣光亮,卻又紅白不勻,一條粗大的辮子拖在枕邊,梳理得齊齊整整。他凝視著康有為,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輕輕說道:“是康大人呐!恕我不能給您請安了康大人好風采,真讓我羨煞。您那麼忙,國會也要籌備,還要分心惦記著我,打發個下人來看看不也一樣?唉我是不中用了。”

“你彆胡思亂想,彆多說話。”康有為接過月妍送來的茶,隨手放在椅子上,說道:“你這病與性命不相乾。依藍也就是怡皇貴妃的外祖父打四十歲患病,症候跟你一般無二,今年不到九十歲也差不多了吧?”

夫人笑道:“太醫方才也說,可老爺他就是不信!康大人總不能也來糊弄你吧!”

張之洞安靜地聽著,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帶著滿意的笑容,他漸漸沉睡了

金宰闐正在皇宮裡批閱奏折,一個太監前來說道:“皇後娘娘去了鐘粹宮,瞧怡皇貴妃娘娘去了。”

“瞎!”金宰闐腳跟微微一頓,皺眉一歎,不再說什麼,抬腳便出了養心殿。

金宰闐雖則先同皇後綢繆,但卻是依藍先孕,兩個女人在一塊,能不吃醋麼?

金宰闐到了鐘粹宮才知道,不但皇後在,瑾貴妃他他拉氏、慧妃高氏、純妃蘇氏、淑妃金氏、忻妃戴氏、嬪汪氏、陳氏、富察氏還有十幾個答應、常在都在這裡。滿院燈燭輝煌,人來人往,隻是腳步都很輕。西廊下幾個太醫聚在一處,用極低的聲音商量著什麼。金宰闐也不理會,幾步跨進正殿,正在和皇後那拉氏說話的幾個妃子立時住口,自那拉氏以下“呼”地跪了下去。

“雅靜!”金宰闐對眾人道,瞥了一眼半躺在榻上閉目不語的依藍,“你們都退下吧。”

待眾人退出,金宰闐見依藍己安詳睡去,便命人點上息香,自己和衣歪在她身邊,望著殿頂的藻井隻是出神,聽著身邊依藍粗細不勻的呼吸,多少往事在心裡不住翻攪:在英國公使館的相會,依藍向自己示愛,這些事情都曆曆在目。

思量著,金宰闐雙頰已滿是淚水,正要拭時,身邊依藍輕聲驚呼:“你,你什麼人?遠點!”她一翻身緊緊摟住金宰闐脖子,顫聲道:“皇上,皇上!我怕”外間侍候著的太監、宮女聽這一聲,躡著腳步一下子進來七八個。

“有朕在這裡,你不要害怕!”金宰闐也被她叫得汗毛一炸,一手緊緊護著,張眼四望,什麼怪異也冇有,於是揮手命眾人掌燈,輕聲道:“你這會子可好些?”

“我好怕!”依藍閉著眼,似清醒又似在說譫語,“不想離開你不想你走,不想天明,天明你又辦事見人去了”她睜開眼,悵悵地,帶著迷惘的眼神盯著金宰闐,呐呐說道:“皇上,皇上,我”

依藍其實很可憐。她來自異國他鄉,在皇宮裡麵,言語不通,習俗不同,自然受到眾人的排擠,再加上,她是皇帝嬪妃當中唯一懷孕的女人,受到嫉妒也是在所難免。

金宰闐緊緊摟住她:“依藍,你放心,朕不會離開你,永遠也不會離開你,不會讓你受苦,不會讓你痛心,你的歡樂就是朕的歡樂,你的哀愁也是朕的哀愁”

她無限依戀地望了一眼丈夫,閉上眼再不說話了。

這一夜,金宰闐一步也冇有離開她,握著她的手直到天明。

張之洞的病也是越來越不中用了。

等下人將康有為所送的一支吉林老山人參送到張府,張之洞已經在草擬遺折了。執筆的是他的兩個得意門生,都是湖北人,出身兩湖書院的陳曾壽與傅嵿棻。

“大意我已經有了。”張之洞一麵咳嗽,一麵說道:“大意如此:平生以不樹黨援,不植生產自勵。他無所念,惟時局艱難,民窮財儘,伏願皇上親師典學,發憤日新,所有應革損益之端,務審先後緩急序。這一句很要緊!你們懂得我的意思不?”

“是說革新庶政,要按部就班來。不急之務,不必亟亟。”陳曾壽問,“老師是這樣嗎?”

“不錯!”張之洞繼續口授:“滿漢視為一體,內外必須兼籌。理財以養民為本,恪守祖宗永不加賦之規;教戰以明恥為先,無忘古人不戢自焚之戒。這一句也重要!”

“是諫勸親貴典兵,務須慎重?”

“現在也隻好這麼說了!其實根本不應該把兵權抓在手裡。”張之洞搖搖頭,歎口氣,又念:“務使明於尊親大義,則急公奉上者自多,尤願登進正直廉潔之士,凡貪婪好利者,概從屏除。庶幾正氣日伸,國本自固。”

念罷氣喘不止,趕緊找西醫留下的,專治氣喘的藥來服,不一會肝胃發痛,再找止痛的藥。到了晚上中醫來診治,聽說胃納驟減,所以開的方子,以健脾開胃為主。就這樣中西並進,藥石雜投,延到八月十八,服藥亦吐,飲食亦吐,看看大限將到了。

“奏請開缺吧!”他有氣無力地說:“不然就來不及了。”

張之洞是不願落個死猶戀棧的名聲。家人體會得他的意思,當天便寫好折子,但延到八月二十才遞。

“他的病到底怎麼樣了?”金宰闐問鹿傳霖。

他們是郎舅至親,鹿轉霖每天都要去探病,情況很清楚,蹙眉答道:“危在旦夕!”

“朕得去看看他。”

鹿傳霖不作聲,因為他心裡很矛盾。以張之洞的身分地位,臨終以前,不能冇有皇帝視疾一舉,否則麵子上不好看。但習俗相傳,一經皇帝親臨視疾,這大臣的病是怎麼樣也好不了的了,依此例來說,親臨探視,對病人有害無益。

不過張之洞卻很盼望這恩典。因為他還有些關乎天下至計的話,要勸金宰闐,期望被勸的人想到“人生將死,其言也善”的成語,對他的奏諫,能夠重視聽從。

於是八月二十一日那天,先發一道上諭:“大學士張之洞公忠體國,夙著勤勞,茲因久病未痊,朕心時深廑念,著再行賞假,毋庸拘定日期,安心療養,病痊即行銷假入直,並賞給人參二兩,俾資調攝,所謂開去差缺之處,著勿庸議。”

到了中午,金宰闐坐著杏黃轎子,由禦前大臣隨護,來到什刹海畔的張之洞新居。這是由湖北善後局撥款二萬兩建造,不久以前,方始遷入。張家親屬早就預備好了,將貼著張之洞集句:“朝廷有道青春好;門館無私白日閒”這副楹聯的兩扇大門,開得筆直,杏黃轎一直抬到大廳,張之洞的長子張權在轎旁跪接。請安之後,隨即領到病榻旁邊。

張之洞已經無法起床,唯有伏枕叩首。金宰闐還是第一次視大臣之疾,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金宰闐聽張權跪在地上,略略陳述病情以後,望著張之洞說:“中堂公忠體國,很有名望的,好好保養。”

“公忠體國,所不敢當。不過廉正無私,不敢不勉!”

“應該這樣,應該這樣!你好好保養,不必擔心。”金宰闐道,“對於國事,中堂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臣有樁心事,”張之洞又說:“本來想麵陳的,如今正好敘在遺疏中了。”

說著,伸出枯乾抖顫的手,向枕邊去掏摸。他的第四個兒子張仁侃侍疾在旁,上前替他將遺疏稿子從枕箱中取了出來,交到他手裡。

“扶我坐起來!”張仁侃將他父親扶著坐起,張之洞又道,“仁兒,你念一遍給皇上聽。”

張仁侃點點頭,小聲念著疏稿,念得很慢,可容他隨時打斷,提出意見。

聽完之後,金宰闐明白了張之洞的心思,知道他其實還比較保守,便道:“中堂的意思,朕明白了。這些事情,朕還要和康南海等人商量著辦。”

“康南海書生意氣,”張之洞咳嗽一聲,道,“卻不是做大事的人,皇上選內閣總理大臣的時候,不可不察啊!”

“那中堂覺得何人比較合適為相?”

“閩侯陳韜庵。”

他說的是陳寶琛,此人乃是清流派翹楚,以直言敢諫知名。1879年(光緒五年)沙俄侵占伊犁九城,他力主出兵收複。中法戰爭期間,疏請舉義兵援越抗法,旋受命欽差會辦南洋大臣。1891年被黜,回原籍創設新式學堂,倡辦漳廈鐵路。不過,卻不適合擔任總理大臣要職。

於是,金宰闐說道:“中堂放心,朕自有打算。”

張之洞終於一瞑不視了。就在這天,宣統元年八月二十一晚上九點多鐘。他最後的遺言是:“我生平學術、治術,所行隻十之四五;心術則大中至正。”當天晚上從北府開始到張之洞的同鄉京官、門生故舊,都接到了報喪條。電報局大為忙碌,發往湖北的明碼電特多,大半是報此噩耗的。張之洞去世消息一到武昌,湖北的好些要員紅人,諸如提學使高淩霄、官錢局總辦高鬆如、江漢關道齊耀珊、江夏縣知縣黃以霖,久受張之洞的栽培蔭庇,無不悲痛萬分。

而中華帝國政治製度改革,也到了關鍵時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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