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陰謀與愛情(三)
袁世凱病了,聽說還病得不輕。這讓皇宮裡邊關心這位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大人身體的人都動起了自己的心思,比如住在中南海瀛台裡的愛新覺羅-載湉先生,就是其中的一個,他對進到宮裡邊為自己看病的太醫,名喚陳蓮舫的老先生問道:“聽說袁慰亭病了,這件事是真的麼?”
這位太醫先生,可也不是普通人。陳蓮舫,名秉鈞,字蓮舫,以字聞名於世。他是上海朱家角人,生於道光十九年(1839年)。陳家世代業醫,至蓮舫已第十九代。祖燾、父垣,皆為名醫。蓮舫幼承世業,精習經方,洞曉脈理,精通內、外、婦、兒各科,光緒中葉懸壺於清浦珠溪鎮(今上海市朱家角鎮)。因醫術高超,四方求治者甚眾。光緒年間,曾五次奉詔入京為皇帝和太後診病,療效頗佳,被封為禦醫。因其醫術精湛、見解獨到而有“國手”之譽。
聽到皇帝的問話,陳蓮舫不敢不回答,可他的話語卻耐人尋味:“袁大人,也許有病吧。”
“也許有病?”光緒皇帝搖了搖頭,心道,“這陳蓮舫可真是一個滑頭,他身為一代名醫,居然連袁世凱是否患病都不知道,怎麼可能?難道,這老頭是在欺騙自己?”他本來想要發火,可一想到自己與囚徒差不多的身份,再見陳蓮舫已經是六七十歲的老頭,須發斑白,讓他十分不忍心。隻得揮了揮手,道:“你下去吧!”
陳蓮舫磕了個頭,退出了皇帝的寢室,剛走出房門,就伸出手,用袖子搽了搽額頭上滲出的汗珠,想起了不久前他與袁世凱的一次會麵。袁世凱自稱有病,皇太後命陳蓮舫前去診治,袁世凱遣開左右,親切地稱呼陳蓮舫的字,說道:“蓮舫啊,我有一件事情求你,不知道你可答應?”陳蓮舫受寵若驚,道:“這是哪裡話,大人吩咐,我還有不聽命的?”袁世凱說道:“這件事情,也隻有你能成全。”陳蓮舫愕然道:“我有什麼力量?”袁世凱道:“聽說皇上最近身體很不好,若是就這麼病死了,也是很平常的事情,蓮舫你說對不對?”陳蓮舫明白了袁世凱的意思,等到震驚過去,囁嚅地說道:“皇上患病,有很多醫生會診,而且湯藥都要由太監先行喝過,怎麼辦得到?”袁世凱道:“我不知道怎麼辦得到,隻要你細心安排。不要怕事,就連李蓮英李大人都站在我們這一邊,不會出事的。即便是出了事,有我和李大人在,不會有人為難你的。問題在於你幫不幫忙?”陳蓮舫這才發現他已經騎在虎背上了,沉吟了一會兒,回答道:“願儘全力。”
思緒又回到了皇宮內,陳蓮舫走到外麵,坐下來按慣例提筆寫道:“皇上脈息右三部大於左部,右寸數,右關數而不清,左寸濡,左關浮濡,兩尺均細無力。以脈合症之情又複冗雜,口渴喜飲,咳嗽無痰,耳鳴聲音不一,口皰牙痛時平時起,目紅未退,乾澀發蒙,頸項牽引背胛酸重,手指作脹且麻,腰俞空痛連胯,膝下部發涼,小便頻數,有時短澀不利,寐少安神,眠不甚酣,醒後肢體軟倦,難於轉側,納穀不旺,食後胸次窒澀,脘悶作脹,氣層太息,腹鳴氣墜,大便每作晨泄。總由胃之不展穀氣,脾之少化精華,以致三陰俱虛,百骸不利,身半以上似熱,熱非真熱,身半以下似寒,寒乃虛寒。現在有虛不受補,無實豈可用攻?隻可宗古法之和劑,既不偏涼,又不偏熱,合上實下虛之體。並和中焦升降,以冀遺精少發,穀食漸輸。擬用利氣益中,滋陰抑天之方:西洋參、金斛、棗仁、桑寄生、於術、橘皮、女貞子、紅皮棗、山藥、茯神、沉香汁、白芍、砂仁鹽炒、穀芽。”
寫完,自有太監拿去配藥,陳蓮舫等到藥物配齊,趁著太監們煎藥不注意的時候,將搗碎的斑蝥偷偷放進了藥罐裡。
陪陳蓮舫一起到涵元殿的,便是李蓮英。李蓮英為什麼要害皇帝呢?這也要從幾天前說起了。
一天傍晚,慈禧太後病倒了,發了很高的燒,禦醫說是傷風,過幾日便會好的。可是守在身旁的四格格(慶親王奕劻的女兒,與袁世凱的關係親密)和李蓮英卻看出了禦醫驚異的神情,覺得太後的身體太虛弱了。四格格向李蓮英使了個眼色,李蓮英跟了出來,到了一間屋內。四格格道:“李總管,天下都知道你是老佛爺的人,你的威勢、你的榮華都是老佛爺給的,你自己這樣看吧?”
“四格格怎麼說出這種話來,奴才的一切都是老佛爺給的。”
“可是,如果老佛爺仙升,一位老佛爺的政敵執掌天下大權,總管還認為自己可以繼續如今的這種日子嗎?”
“奴才本來就知道這一點,但奴才卻不知道老佛爺的哪一位政敵能執掌天下?”
“大總管一向精明,這會兒怎麼又糊塗了?”
“請四格格明示,彆再戲耍奴才了。”
“大總管,瀛台的那個人難道不能號令天下嗎?”
“正是”李蓮英心裡一驚。
“前幾日我曾去到瀛台看過皇上,見到了他的日記,有一頁寫道:‘我的病已經很重,但我仍要堅強地活下去,老佛爺一定會崩於我前,如果如此,我一定斬殺袁世凱、剮殺李蓮英。”
“謝謝四格格的救命之恩,但救人救到底,格格既然把奴才叫到這裡來,肯定已成竹在胸了。”
“我能有什麼辦法?你去找袁世凱啊!”
李蓮英陰陰地一笑說道:“奴才明白四格格的意思了。”
這才有了李蓮英拜見袁世凱的一幕。
鉛似的雲塊布滿了天空,直壓向大地。風呼嘯著,似曠野中的狼嚎。枯草敗葉和沙塵被冷風卷起,不是在空中亂舞,就是劈劈啪啪地打在什麼東西上。
光緒帝正孤獨地蜷縮在床上,陪伴他的除了蓋在身上如鐵似的寒冷的被褥外,就是從門縫隙中鑽進來的涼風了。他用以打發時間的辦法,就是聽窗外如泣如斥如哭如號的風聲,翻看手裡早已翻爛了的《昭明文選》。不過,這時他再也聽不進門外的風聲,再也不願翻看那本破爛的文選。他的手凍僵了,他的頭痛得厲害,他的身子抖動得就像頤和園一個角落裡被野風撕扯的蘆葦。這一間屋子,南北不到十步,是九步半;東西七步。這個,光緒帝不知數了多少遍。這間“殿”和頤和園的繁華很難聯係起來,可它卻確實是一座“殿”,是光緒帝的寢宮。在寒水的拍打之中,這間屋子徒有四壁,馬桶裡發出腥臭味。這個馬桶在這裡並不知道它是多麼的尊貴,它不知道當他和床上的那個人聯係在一起的時候,以後有多少人前來憑吊它,把它當成“文物”。
門突然間開了,隨著寒風撲進來的,是大總管李蓮英。看到光緒帝這樣,李蓮英這樣的冷血動物心裡也一陣陣抽緊。
李蓮英急忙關上門,走到光緒帝的床邊,打著自己的耳光,淚流滿麵地說道:“萬歲爺,奴才該死,奴才該死!奴才多日冇來看萬歲爺,冇想到萬歲爺竟病成這樣。”
李蓮英讓一個太監提個爐子來,抱床被子來,那太監似乎冇聽明白,疑惑地看著李蓮英,李蓮英又大聲嚷一遍,那太監確認了李蓮英的命令後才去提了爐子抱進一床被。
“啪”一巴掌打在那太監臉上。“萬歲爺凍成這樣你們也看不見?你們的良心叫狗吃了?”
這太監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嘴角的血絲滴下來。他記得,秋天他給這屋子糊窗上的縫隙時,挨的就是這樣的巴掌,老佛爺知道後更是讓人對他一陣臭拳,他再也不敢拿光緒帝當主子看待了。
光緒帝暖和了一些,枯瘦的手指慢慢地伸張開來,混濁的眼珠轉了幾下,細長的脖子轉了轉,轉向李蓮英。李蓮英見他這樣,複又跪下,打了自己一巴掌:“萬歲爺,奴才該死,是奴才冇有照顧好萬歲爺。今後我再也不離開萬歲爺了,我要親自侍奉。”
窗外的風似乎小了許多,光緒帝說道:“是皇額娘讓你來的?”
“是奴才自己要來看看萬歲爺。今天突然變冷,奴才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
“你放心不下什麼?”
“是萬歲爺的身體,萬歲爺病成了這樣,可見這些王八蛋的賊人冇有儘心服侍萬歲爺,今後奴才就親自留在這裡,奉湯煎藥,直到萬歲爺病好。”
“你希望朕的病好?”
“萬歲爺把奴才想成什麼人了?奴才以前私心重,為討好老佛爺的歡心是乾了些對萬歲爺不當的事,特彆是對不起珍妃娘娘。昨夜的夢中,娘娘娘娘掐我的脖子讓我還她的命抵她的命,驚醒後,奴才奴才現在還債來了,奴才贖罪來了。奴才要在萬歲爺這兒向珍妃娘娘贖罪,讓她饒了我,讓我多活兩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