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陰謀與愛情(二)
袁三兒當然看清楚這是什麼東西了。老頭亮出來的物件,不過是三寸長、兩寸寬、半寸厚的小木牌。按理說,一塊小木牌也冇什麼值得害怕的,袁三兒大可不必去理它,用拳頭直接朝著老頭那一張令人厭惡的臉上招呼就是了。可袁三兒卻偏偏放下了拳頭,不但放下了拳頭,還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不停地磕頭說道:“袁三兒不是東西,冒犯了您老人家。您大人有大量,就放過袁三兒吧”他一邊說著家裡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剛出生的嬰孩,一邊把額頭都磕破了乞求老頭的原諒,讓一旁另一位看門的家仆疑惑不已,可等到他把木牌上的字跡看清了之後,也差點癱倒在地、屎尿齊流。原來,這小木牌上,刻著的字跡竟然是“內務府”!
這老頭原來是皇宮大內裡出來的,難怪他這麼囂張,把袁三兒這“宰相門前七品官”也給比下去了。老頭兒見袁三兒不停磕頭,隻冷冷笑了一聲,問道:“袁宮保在麼?”
袁宮保指的就是袁世凱,他還有其他的稱呼,比如袁中堂、袁尚書、袁大帥、袁大人、袁慰亭什麼的,可就是不能稱呼他為袁世凱,儘管這本來就是他的名字。
“在、在”袁三兒磕頭如搗蒜,“您等一會兒,奴才這就進去通報!”
“不用了!”老頭把手一甩,直接走進了袁宅的大門。
老習慣總也變不了。袁世凱上床睡覺的時候,總要嘮叨一句“明天我要早一點起床”。洪姨太根據多年的經驗,早該學會不理會這句隨便一說的話了,可是在這一天她還是把它當了真。
袁世凱共有一妻十五妾,正室於氏,乃是袁某人的糟糠,早已不得他的寵幸。那十五妾,分彆是:(一)閔氏,朝鮮人,係朝鮮高宗明成皇後閔氏養女,相傳其本姓金氏,寄養朝鮮王妃母家,小名碧蟬。(二)黃氏,綽號小白菜,與袁世凱同裡,係豆腐肆中黃氏女。(三)何氏,係蘇州商人女,小名阿桂。(四)柳氏小,名三兒,係天津韓家班名妓。(五)洪氏,即洪述祖胞妹。本來袁世凱第五妾是另外一個人,名叫紅紅,也是勾欄中人,袁世凱任山東巡撫的時候,紅紅與家仆私通,被袁世凱所殺,所以洪氏也就遞補成了五姨太。(六)範氏,與袁世凱同裡,係袁世凱奶媽的女兒,小名鳳兒。(七)葉氏,揚州人,父葉巽,候補河南知縣。父歿家落,女鬻諸紳家,轉贈袁世凱為妾。(八)貴兒,係盛氏婢女,小名貴兒,亦揚州人,姓名未詳。(九)(十)大小尹氏初為第六妾洪氏使女,係同胞姊妹,籍貫未詳。(十一)汪氏與袁世凱同裡,係榜人女。(十二)周氏,本杭州名妓,能詩,彆號憶秦樓。(十三)虞氏,本袁家侍婢,小名阿香,姓氏未詳。(十四)洪氏,係洪述祖侄女,小名翠媛,與第五妾洪氏,有姑侄之稱。
洪姨太是袁世凱第五妾,容貌極其妍麗,性格也十分狡黠,最得袁世凱的寵愛。她乃是洪述祖(曾經刺殺宋教仁)的胞妹。洪述祖字蔭芝,幼年失怙,家世維艱,幸得親友介紹,投身天津某洋行寫字間,當練習生。他資質本來聰明,一經練習,便覺技藝過人,洋行大班,愛他敏慧,特擢充跑街一席。碰巧袁世凱奉旨,至小站督練新軍,需辦大批軍裝,洪述祖福至心靈,便設法運動,願為承辦。袁世凱乃姑令小試,所辦物品,全部合袁世凱的心意,於是有所購置,全部委派給洪述祖。洪述祖遂得與袁世凱相接,曲意承顏,無微不至。袁世凱亦非洪不歡,竟命他襄辦軍務。既而洪述祖因發給軍餉,觸怒某標統,標統係袁世凱至親,入訴袁世凱,大肆訴說洪述祖的短處,袁世凱未免動疑,欲將洪述祖撤差。洪述祖聞此音耗,幾乎把魂靈兒嚇去,後來想出一法,把同胞妹子,盛飾起來,送入袁第,隻說是購諸民間,獻侍巾櫛。美人計最是上著。袁世凱本是登徒子後身,見了這個粉妝玉琢的美人兒,那有不愛之理?到口饅頭,拿來就吞,一宵枕席風光,占得人間樂趣。是時洪女年方十九,秀外慧中,能以目聽,以眉視,一張櫻桃小口,尤能粲吐蓮花,每出一語,無不令人解頤。袁世凱有時盛怒,但教洪女數言,當即破顏為笑,以故深得袁世凱歡心,擅專房寵。起初還諱言家世,後來竟自陳實情,袁世凱不但不惱,反說洪述祖愛己,愈垂青睞。愛屋及烏,理應如此。總計袁世凱諸妾,各以入門先後為次序,洪女為袁世凱簉室,已排在第五人,本應稱她為五姨太,袁世凱誡令婢仆,不準稱五姨太,隻準稱洪姨太,婢仆等怎敢忤旨,不過戲洪為紅,叫她作紅姨太罷了。
昨晚袁世凱又留在紅姨太的房間裡邊過夜,征伐了大半夜,“早點起床”也就成了空話,結果當外邊的老頭闖進來的時候,這位軍機大臣、外務部尚書大人還躺在紅姨太的懷裡。
要說這位袁世凱大人呢,雖則是他把維新黨人譚嗣同送上斷頭台,可在他內心當中,卻一直都是讚同洋務、新政的,隻是有一樣,他因為年少貪玩,國學上的功底到底比不上兩榜進士,難免被朝廷裡那些進士出身的官員瞧不起。他是個個性強的人,所以也就養成了一樣怪脾氣,無論見了什麼人,隻要官比他小一級,是他管得到的,不論你是尚書侍郎,還是寺監官員,他見了麵,一言不合,就拿頂子給人碰,也不管人家臉上過得去過不去。尚書侍郎尚且如此,郎中、員外是不消說了,主事以下更不用說了,至於在他手下當差的人什麼仆人、戈什,喝了去,罵了來,輕則腳踢,重則馬棒,越發不必問的了。
且說有天為了一件甚麼公事,某個翰林學士開了一個手折拿上來給他看。他接過手折,順手往桌上一撩,說道:“兄弟我一個人管了外務部這事情,那裡還有工夫看這些東西呢!你有什麼事情,直截痛快的說兩句罷。”翰林無法,隻得捺定性子,按照手折上的情節約略擇要陳說一遍。無如頭緒太多,斷非幾句話所能了事,袁世凱聽到一半,又聽得不耐煩了,發狠說道:“你這人真正麻煩!兄弟雖然是外務部之主,大小事情都照你這樣子要我兄弟管起來,我就是三頭六臂也來不及!”說著,掉過頭去同彆位章京說話,翰林再要分辯兩句他也不聽了。翰林下來,氣的要告病,幸虧被朋友們勸住的。
闖進來的老頭雖然氣勢很大,卻也並不魯莽,到了大堂,就讓丫鬟為他通傳。丫鬟見了老頭的腰牌,又聽他囑咐了幾句話,知道彆的客尚可推脫,這位卻是半點也怠慢不得的,急忙到洪姨太的房裡傳話。
再說袁世凱呢,此時還冇有醒透徹,那洪姨太卻已經清醒了過來,見丫鬟到了門外,問道:“什麼事?”
丫鬟見問,立刻推門進來,說了聲“回老爺、太太的話,有客來拜。”話語未了,隻見拍的一聲響,那丫鬟臉上早讓被對話聲吵醒的袁世凱打了一個耳刮子。接著聽袁世凱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初怎麼吩咐的?我隻要躺著,無論什麼客來,不準上來回。你冇有耳朵,冇有聽見!”說著,舉起腿來又是一腳。
那丫鬟挨了這頓打罵,索性潑出膽子來,說道:“因為這個客是要緊的,與彆的客不同。”袁世凱道:“他要緊,我不要緊!你說他與彆的客不同,隨你是誰,總不能蓋過我!”丫鬟道:“回老爺:來的不是彆人,是李蓮英李大人。”袁世凱一聽“李蓮英”三字,不知為何,頓時氣焰矮了大半截,怔在那裡半天。後首想了一想,驀地起來,拍撻一聲響,舉起手來又打了丫鬟一個耳刮子;接著罵道:“混帳王八蛋!我當是誰!原來是李大人!李大人來了,為什麼不早回,叫他在外頭等了這半天?”丫鬟道:“原本趕著上來回的,因見老爺還冇有醒過來,所以在大堂裡等了一回。”袁世凱聽了,舉起腿來又是一腳,說道:“彆的客不準回,李大人來,是有宮裡邊的事情,怎麼好叫他在外頭老等?糊塗混帳!還不快請進來!”
那丫鬟得了這句話,立刻三步並做二步,急忙跑了出來。走到外頭道:“回又不好,不回又不好!不說人頭,誰亦冇有他大,隻要聽見‘李蓮英’三個字,一樣嚇的六神無主了!但是我們何苦來呢?掉過去,一個巴掌過來,又是一個巴掌;東邊一條腿,西邊一條腿!老老實實不乾了!”正說著,忽然裡頭又有人趕出來一迭連聲叫喚,說:“怎麼還不請進來!”那丫鬟至此方才回醒過來,不由得把李蓮英引進小客廳。此時袁世凱早已穿好衣帽,站在客廳裡預備迎接了。
李蓮英見了袁世凱,冇有多話,隻說了一句:“老佛爺快不行了!”聲音不大,卻如晴天霹靂,將袁世凱給震住了。“這是真的麼?”半晌之後,袁世凱回過神來,說道,“不是前兩日還好好的麼?”李蓮英冷笑一聲,道:“雜家還要對你袁大人說謊麼,再不做出什麼事情的話,瀛台裡的那人,就要出來了!”聽罷這句話,袁世凱一下子癱倒在椅子上:“我們能做什麼,他可是皇上啊!”李蓮英道:“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就看你袁宮保敢不敢乾了!”
袁世凱一楞神,冇有料到這位總管大人敢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但他也非常人,經曆了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什麼見利忘義、卑鄙無恥的事情乾的多了,所以馬上就反應了過來,對李蓮英說道:“好!李大人說怎麼做,兄弟我就怎麼做!”
李蓮英點了點頭,道:“皇上近來感染風寒,當然要看病吃藥了,不知道袁大人認不認識什麼名醫,好推薦給皇上!”袁世凱心領神會,道:“李大人費心了,太醫院裡就有兄弟認識的人!”李蓮英道:“如此,就拜托袁大人了!”
接著袁世凱又請李蓮英吃飯,席間不外乎清牛湯、炙鰣魚、冰蠶阿、丁灣羊肉、漢巴德、牛排、凍豬腳、橙子冰忌廉、澳洲翠鳥雞、龜仔蘆筍、生菜英腿、咖喱蛋飯、白浪布丁、濱格、豬古辣冰忌廉、葡萄乾、香蕉、咖啡之類,都是洋人愛吃的東西,袁世凱因為辦理外務,時常也吃一些,而李蓮英也跟著嘗了鮮。另外幾樣酒是:勃蘭地、魏司格、紅酒、巴德、香檳,外帶甜水、鹹水。李蓮英因為是出宮辦事,不敢飲酒,倒讓袁世凱有些過意不去,隻得勸李蓮英多吃菜了。
飯畢,袁世凱將李蓮英送出府邸之外,在門口又遇上了袁三兒,李蓮英瞟了他一眼,冇有多話,騎上自己的毛驢走了,倒讓袁三兒感激了好幾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