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苦難人生(二)
見此光景,賀客大駭,但“北府”上下,卻還能保持鎮靜,因為這是老福晉舊疾複發,而得此近乎瘋癲的痼疾,卻是出於慈禧太後所賜。
原來老醇王有四位側福晉,劉佳氏位居第二。嫡福晉及第一位側福晉相繼下世,便由劉佳氏當家。在老醇王病歿時(光緒十六年),老七載濤隻有三歲,是她自己一手帶大的,光緒二十三年,慈禧太後懿旨命載濤出嗣為貝子奕謨之子。劉佳氏的這個小兒子,簡直就是她的命根子,平空被奪,哭得死去活來,從此就有些恍恍惚惚,言語顛倒的樣子了。
但刺激猶不止此,尤其這一年接二連三地來。首先是載濤的“父親”又變過了。這奕謨是鹹豐、同治年間被尊稱為“老五太爺”的惠親王綿愉的幼子,嚴正不阿,是親貴中的賢者,卻跟慈禧太後不大合得來。當初載濤為子時,看他肥頭大耳,十分高興,但不親自進宮謝恩,卻大宴親朋,就仿佛真的得了老來子一樣。慈禧太後知道了,頗為不滿,隻是隱忍未發,以後鬨政變,鬨“拳匪”,冇工夫去擺布他。這樣五年工夫過去,載濤已經十六歲,相貌厚重而俊秀,舉止穩健而瀟灑,是少年親貴中的美才,奕謨得意非凡。
那知樂極生悲,壞在他不該發牢騷,而且形諸筆墨,以致賈禍。他畫了一幅怪圖,懸空一隻穿了“花盆底”的腳,再無彆的,卻有一首打油詩:“老生避腳實堪哀,竭力經營避腳台;避腳台高三百尺,高三百尺腳仍來!”。
這隻腳一望而知是屬於誰的,慈禧太後得知其事,勾起舊恨,勃然大怒,降了一道懿旨,將載濤改嗣為老醇王的胞弟鐘郡王奕詥之後。奕謨夫婦所受這一番刺激,猶甚於劉佳氏,竟而雙雙病倒。劉佳氏一方麵覺得慈禧太後喜怒莫測,十分可怕,一方麵又心疼愛子改嗣,日子不見得會比在奕謨膝下來得好,因而又添了幾分病症。
不久,劉佳氏又受了一個打擊,事起於載漪彆有歸宿。他本來所得的罪名是“革爵,發往新疆永遠監禁。”這年另有一道懿旨:“仍歸本宗。”亦就是仍舊算淳王奕誴的次子。他本來承繼為端郡王奕誌之子,而且襲了爵,如今一歸本宗,變成奕誌無後。誰要是再過繼過去、現成有個降封的貝勒在等著他承襲。慈禧太後倒是好意,將載灃的胞弟老六載洵,作為奕誌的嗣子,讓他由鎮國公一躍而為貝勒。可是劉佳氏又少了個兒子,自然大感刺激。
此時接到指婚的懿旨,是她一年中所受到的第三次打擊。這一次的打擊,又比前兩次來得重,大有“不能做人”之感,所以病也發得格外重了!
這因為載灃原是訂了親的,親家是蒙古人。嘉慶年間的三省教案,為僅次於洪楊的一次大規模叛亂,仁宗在宮中求卦,占得“三人同心,乃奏膚功”。其後果然,所謂“三人”,是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劉佳氏所定的兒媳,就是德楞泰之後。德楞泰本人因功封一等繼勇侯,長孫倭計納襲爵,做過杭州將軍;次孫叫花沙納,官居吏部尚書,倭計納的襲爵的兒子叫希元,做過吉林將軍,死在光緒二十年。劉佳氏為載灃所定的親,就是希元的小姐,如今由於慈禧太後指婚瓜爾佳氏,對希元家就必得退婚了!
這件事從人情上講很難,因為希元家的小姐,是劉佳氏自己看中的,而已放了“大定”。照滿洲的婚禮,男家主婦到女家相親問名,合意了致送如意或首飾,名為“放小定”。然後擇定吉期,男家聚宗族親友帶領新女婿到女家正式求親,女家亦聚宗族親友接待,彼此謙謝再三,方始定婚,新婿拜女家神位及父母,歡宴而散。這樣經過一兩個月,再挑吉日下聘,名為“過禮”,又叫“放大定”,婚姻到此為止,已成定局。“放小定”猶可變化,“放大定”則等於已經迎娶,所欠者不過洞房花燭有好合之實而已。
因此,“放大定”之後,如果新郎不幸而亡,則未過門的新娘子,殉節者有之,守“望門寡”者有之。是這樣嚴重的情況,則退婚便如休妻,女家便認為奇恥大辱!尤其是希元家的小姐,守禮謹嚴,剛烈過人,得知退婚的信息,什麼後果都可以發生的。那就無怪乎劉佳氏要急得發瘋了。
這一夜,“北府”燈火通明,親友至多,不過不是賀客,而是劉佳氏特為請來議事的。無奈大家畏憚慈禧太後,誰也不敢亂出主意,有的勸她遵旨為妙,有的始終不發一言。最後是劉佳氏自己定的主意,進宮麵求慈禧太後收回成命。
慈禧太後隻當她來謝恩,那知劉佳氏一開口便淌眼淚,“奴才的兒媳婦,已給奴才磕過頭,是奴才家的人了!一點過失都冇有,怎麼忍心退婚,”她哭著說:“這一來,教人家孩子怎麼得了?”
慈禧太後臉色鐵青,連連冷笑,向左右的宮眷命婦說道:“你們看看,世上有這種不識好歹的人!”說完站起身來就走。
於是榮壽公主出麵相勸,劉佳氏哭了一陣,噙淚回家,已有個極壞的消息在等她,希元家的小姐,服毒自殺了。
雖說是遭了災,到老爺家借一點錢糧,精打細算也能把日子過下去,可是,一退佃,那莊戶人家可就冇有活路了。趙順冇有辦法,隻得跟著鄉親們上北京逃荒了。
“順哥,你從東頭,我從西頭,其餘的人從莊子的中間大夥前後分開,走吧。”這夥討飯的人知道,莊上的人家比他們好不了多少,這麼多人一哄而上,想討口飯吃是很難的,所以分開走或許每個人都能要到一點。
趙順帶回一個紅竽和一碗棒子糊糊,這已經很不錯了。不一會兒,狗剩回來了,拿回一隻空碗。
“要到吃的了嗎?”娘關切地問狗剩。
“要到了,我吃飽了。”
“睡下吧,明天還要趕路,你還要拉車。”爹說著,給他鋪下席子。
於是狗剩在破席上睡下,媽媽拿了件衣服蓋在他的身上。
“你吃了嗎?”婦人關切地問丈夫。
“吃了。”
婦人於是把那個紅竽掰開來喂女兒,女兒幾口就把它吃光了,接著又喝玉米糊糊。
“你喝點吧。”趙順對老婆說。
婦人於是從女兒的嘴邊把碗拿開,女兒哇地哭了。
“這孩子的飯量也太大了,彆管她。”趙順把碗推到老婆的嘴邊,從她懷裡抱過孩子,任他哭嚎,其餘同住的人對孩子的哭號早已習慣,聽而不聞。
婦人幾口把棒子糊糊喝完,放下碗。趙順又把那碗拿起來,一遍一遍地舔著。
“你冇吃呀!”婦人著急地說。
“吃了。”
“你的腿腫得快出水了,看樣子不隻是累的,還缺鹽,你冇有要點鹽嗎?”
“要了,我喝了一碗鹽水。”
妻子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塊乾硬的窩頭遞給丈夫道:“快吃下吧。”
丈夫接過來道:“你跟我這幾年,實在是受苦了。”
“怎麼說這樣的話,冇有你,我們娘兒兩個早餓死了。”
趙順實際上是婦人丈夫的叔叔,是狗剩的叔老爺。這裡的地本來就低窪瘠薄,無雨受旱,雨大受澇。這些年河間府連年大水再加上官府的各種稅、賦、費、捐一年比一年多,許多人便餓死了。處在低濕地方的村莊的人幾乎死光了,於是活著的人為了能再活下去,就組成了新的家庭,輩分至親不避,那些平素的倫理早就顧不上了。像趙順這樣叔父和侄媳組成新家,河間的人認為這天經地義,冇有一個人認為不該這樣。
趙順五十出頭,頭發已經全白了。婦人雖隻三十多歲,但已是滿臉皺紋,看上去和趙順的年齡差不多,顯不出比丈夫小二十多歲的樣子。
婦人依偎在丈夫的懷裡睡著了,鼻息吹在丈夫的胸膊上。這種鼻息鼓勵著丈夫堅定地走向不可知的未來,鼓勵著丈夫頑強地活下去。這支逃荒的隊伍,猶如獨輪車下被輾壓踩踏的野草,都在掙紮著頑強地活著。他們不斷的分開走散,但又有人不斷地加進來,各自奔向他們自認為能活命的地方。
趙順的獨輪車落在了隊伍的後麵,漸漸地被拉下好遠。冇有人停下來問他們一句,因為他們每一家都自身難保。每天都有掉隊的,甚至是倒下了永遠也站不起來;其他的人卻繼續前行,就像什麼都冇有發生一樣。
“爹,娘,我實在走不動了。”狗剩坐在地上像是被霜打的秋草。
“我不坐了,這樣車子輕一點。”婦人抱著孩子下來,孩子吮吸著她的奶頭,一刻也不願放下。
“你怎麼能走得動呢?”趙順說。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婦人道。
於是這一家又起身前行。可是還冇走半裡路,婦人已支撐不住了。她的腳雖不算太小,可少年的時刻也是纏過的,如今又抱著孩子,肚子空空地,哪裡能走得動。她跌坐在地上,乳頭從孩子嘴裡扯下來,孩子哇哇大哭。
太陽就要冇入地平線,四野空蕩蕩的,茫無一人。涼風吹過來,趙順不由打了個寒顫。他走過去,從老婆手裡接過女兒,看了看,轉過身,跨過小溝,往田野裡走去,孩子在這黃昏中越哭越厲害。
“爹,你乾什麼?”狗剩不知從哪來的勁,跑過來追上爹,“爹,不能,我要妹妹,我抱著她走,我抱著她走。”
趙順難道想扔下孩子!五十多歲的人了,有了這麼個女兒,這是他的心頭肉,他怎能割舍得下。但是,即使能抱著他走,又怎能養活這個孩子?
“孩子他爹,你不能啊”婦人也撕心裂肺地叫著。
趙順狠下心,將女兒扔掉,眼眶裡的淚水,卻也忍不住撲簌撲簌往下掉。
一家人終於熬到了京城。他們想投奔在這裡當太監的一個本家,好不容易打聽到了他的住處,但是這位本家拒不肯見他們,給了一些銅錢,捎話說,他已接濟了不少鄉親;不是他不認鄉鄰,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實在是無能為力。趙順揣著那幾文錢,推著車,流浪在北京街頭。此時已是冬天,一家人連棉衣也冇有,瑟索在冷風中,都覺得自己也會像許多其他人一樣倒在街邊,再也起不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