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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苦難人生(一)

2025-05-29 作者: 冷夕

這是光緒二十八年,直隸河間府任丘縣,一隊逃荒的獨輪車在艱難的行進著。

四野是水茫茫的一片,偶爾有莊稼的枝梢露出水麵。道路上儘是爛泥,但路兩邊的人行道,叢生的雜草頑強地護住了地麵,草根織住了泥土,所以獨輪車仍可以在這上麵走。趙順推著獨輪車,也就是推著他整個的家。老婆抱著三歲的女兒坐在獨輪車的右邊,左邊是破棉被、破衣服、破鍋碗和一些零七雜八的東西。九歲的兒子狗剩走在車子的前麵,黑瘦的肩上套著一條粗繩。和這個隊伍中所有的男人的裝束一樣,爺兒兩個的全部衣服,就是條褲衩。黑黑的皮膚,嶙峋的骨頭都暴露在外麵。雖是暮秋,但太陽燃燒大地的熱力仍冇有減退,人們的肩上、胸上沁出了細細的鹽粉。終於,這一隊人來到一個莊子上,他們尋到幾間破牛棚,就在裡麵擠著住下了。

他們是任丘縣城南八裡坡的人家,也是蒙古人吉林將軍希元莊中的佃戶。嘉慶年間的三省教案,為僅次於洪楊的一次大規模叛亂,仁宗在宮中求卦,占得“三人同心,乃奏膚功”。其後果然,所謂“三人”,是額勒登保、德楞泰、勒保,德楞泰本人因功封一等繼勇侯,長孫倭計納襲爵,做過杭州將軍;次孫叫花沙納,官居吏部尚書,倭計納的襲爵的兒子叫希元,做過吉林將軍,死在光緒二十年。希元家的小姐,就是小醇親王載灃未過門的妻子。

趙順一家人本來在八裡坡過得挺好,冇料到自從光緒二十七年來,一連兩年的大澇,地裡的莊稼全都泡了湯,顆粒無收,接著又來了更大的打擊,因為小姐服毒自儘,八裡坡所有希元家的佃戶,都被退了佃!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還得從庚子年說起了。義和團入京,德國因為公使克林德被殺,算是受害最重,所以由瓦德西當聯軍統帥,瓦德西到京不久,就提出要求,應該派親王為專使,到柏林向德皇謝罪,而且指名要求,以十八歲的小醇王載灃,充任專使。於是光緒二十七年四月,明頒上諭:“醇親王載灃著授為頭等專使大臣,前赴大德國,敬謹將命。”又派上書房師傅,為載灃授讀的前內閣侍讀學士張翼,以及德國話說得跟柏林的土著一樣的副都統蔭昌為參讚,攜帶國書禮物,在五月底由上海坐德國船放洋。

到了柏林,載灃打回來一個電報,說德國外交部致送照會,要求專使以跪拜禮覲見德皇。軍機上奏,慈禧太後大驚失色,原來客使跪覲,以前一直是大清朝與列國交往的一大爭端。乾隆五十七年,英國所遣通商專使伯爵馬戛爾尼,雙膝著地見高宗,洋人引為奇恥大辱,而中土則以為“一到殿廷齊膝地,天威能使萬心降”,是件最得意之事。從此以後,嘉、道、鹹三帝,都因為洋人不肯行拜跪禮,拒見外使。直到同治年間,迫於情勢,才作了讓步,由總理衙門與各國公使,多次磋商,用五鞠躬禮覲見穆宗於西苑紫光閣,在各國已認為格外尊禮,而朝廷還覺得過於委屈。如今以洋人所絕不願行的“野蠻”禮節,強加之於中國皇帝的胞弟,明明是故意折辱,倘不力爭,何以見祖宗於地下,更有何麵目再見臣下。

為此,函電交馳,極力磋商,結果總算免行跪禮。但覲見的情形,卻又大出慈禧太後意外。德皇不獨以隆重的禮節,接待載灃,而且降尊紆貴,親到行館答訪,情意殷殷地談了許久。又邀載灃至但澤閱兵,參觀曾來華遊曆,覲見過皇帝的亨利親王所統帥的海軍,甚至還作了德國皇後茶會的主賓。

這前倨後恭的用意,他人茫然,而慈禧太後肚子裡雪亮。故意以跪禮來為難謝罪的專使,是表示對她縱容義和團的不滿,而優禮載灃,純然因為他是皇帝的胞弟!

及至載灃回國,兩宮已在回鑾途中,慈禧太後特地在開封行宮,召見載灃,細問使德的情形。載灃那知老太後已有猜忌之心?少不更事,對在德國所受的禮遇,隻有誇飾,絕不隱諱,說德皇如何對他期許,又勸他留意軍事,說是確保政權的唯一要訣,就是將兵權抓在皇室手中。

慈禧太後心想,載灃素無大誌,才具亦平常得很,說話有些結巴,往往辭不達意,此刻眉飛色舞,無非覺得此行很有麵子而已。究其實際,並未將勸他的話,好好去想過一想。隻是無用之人,易於受人擺布,倘有人利用他的身分地位,暗蓄異誌,所關匪細。

往暗裡去想,皇帝目前無子,又因有腎虧的跡象,將來也不會有兒子,然則皇位何屬?兄終弟及,已有前例,一班“新黨”如何看不出各國有支持載灃之意,因勢利用,隻怕從此就要多事了!

不過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隻要載灃自己不願,任何人都不能假借他的名義為非作歹。這樣想下來,自然而然地有了法子,找一個人管住載灃,即是釜底抽薪之道。

誰能管住載灃?大家巨族的老太太,要教兒子收心,有個不二的秘訣,替他娶一房標致、能乾、賢慧的媳婦。因此,慈禧太後從召見海外歸來的載灃的第二天起,就開始在物色“醇王福晉”了。

替她參謀的隻有兩個人,一個是榮壽公主,一個是李蓮英,但隻有李蓮英所提的人選,正合慈禧太後的意,那就是榮祿的愛女福妞。

滿漢不通婚的禁令,已奉明詔解除,但選八旗秀女的製度,依舊保存。旗人合於備選資格的及笄之女,在未經過挑選之前,不準擅自擇配。因此,多少豪門大族想跟榮祿結成親家,卻開不得口,即以榮祿這個豔光照人、小名福妞的愛女,雖早就向戶部報過名,已至待選之年,而三年一舉的選秀女之製,由於國遭大難,尚未恢複,福妞的終身大事,做父母的一時亦就作不得主了。

但是,有個人可以作主,慈禧太後。太後或皇帝可以指定某一親貴宗室,娶某個人的女兒,名為“指婚”,或稱“拴婚”。慈禧太後決定將福妞“指婚”給醇親王載灃。

“大格格,你看呢?”慈禧太後問榮壽公主。

“模樣兒冇有什麼可以挑剔的,能乾更無話說。就是,”榮壽公主笑笑說道:“小五將來必是落個怕媳婦的名聲。”

“小五”是指載灃。她是為她的堂弟設想,不過這句話使得慈禧太後的主意,越發堅定不移,她不便表示,正要他“怕媳婦”才好,隻能為福妞解釋。

“這孩子,是讓她父母慣的!膽子可真大,連我都不怕。”

慈禧太後是欲揚故抑,話才說了一半,但榮壽公主卻抓住空隙很快地說了一句:“她連老佛爺都不怕,小五就更不在她眼裡了。”

“那也不儘然。少年夫妻,恩恩愛愛,彼此體貼,脾氣會改的。”

榮壽公主不答。慈禧太後也發覺到,自己這樣說法,等於已定了主意,“大格格”當然不能駁回,但她心裡不以為然,是很明顯的。

多少年下來,慈禧太後如說還有忌憚的人,唯一的就是榮壽公主。她不肯隨便附和,但隻要是她同意的事,不但心口如一,不會出爾反爾,而且一定儘力支持。慈禧太後很敬重她這個脾氣,也因此希望能將她說服,好讓她做自己的幫手。

可是,榮壽公主對這件事的態度很堅決。總是說:“老佛爺若以為合適,就降旨意好了!”心裡還有句話是:“我不敢駁回,可是彆指望我點個頭。”因為她的堂兄弟中,受妻子及嶽家欺侮的很多,都出於慈禧太後的指婚,她不希望再有一個堂弟娶得悍妻。

為此,指婚的懿旨,遲遲未發。而風聲已經隱隱傳出去了!大家都覺得非小醇王不能娶這麼嬌貴的小姐,這位小姐亦非嫁世襲罔替的親王,不足以儘其嬌貴。奇怪著這麼門當戶對的一頭婚事,慈禧太後何以至今還不得它“拴”起來?

李蓮英是對促成這頭親事最熱心的人,不斷地找機會催促,催得慈禧太後也有些發慌了,不辦成這件事,牽腸掛肚的,不能安心。

“提到福妞,你從冇有搭過一句腔,我知道,你是覺得福妞脾氣剛強,將來小五會吃虧。照我說,你這個心擔得叫多餘!他們這輩你居長,誰都怕你三分,將來如果福妞欺侮小五,你不會說她嗎?”

這話說得相當透徹。榮壽公主想,事情反正已成定局了,自己默默的表示抗議,無濟於事,徒然惹得老太後心裡不痛快,又何苦來哉?倒不如趁她有這句話,為載灃稍做彌補之計。

“小五太懦弱,有福妞這麼一個媳婦,倒正好補他的不足。女兒是怕福妞受不了王府的規矩,語言行為稍微不檢點,或者小夫妻常常吵個嘴什麼的,老佛爺不心煩嗎?”

“我知道,我知道!你說得一點不錯。”慈禧太後急忙接口:“說真個的榮祿夫婦也太寵他們這個姑娘了!找一天,我好好說他一頓。”

於是回鑾不久,便降了懿旨,將“榮祿之女瓜爾佳氏指婚醇親王”。喜信一傳,醇親王的“北府”賀客盈門,那知老福晉劉佳氏,也就是小醇王載灃的生母,忽然得了急病,病狀是喃喃自語,雙眼發直,見了人都認不出來,仿佛中了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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