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苦難人生(三)
福妞於歸的吉期定在十一月二十一,自初十以後,王府井大街東廠胡同的榮府,送禮的就不絕於門了。
頭一天發嫁妝,用了一千多名的的挑夫。伴送嫁妝的全副儀仗之中,最煊赫的是四對“高腳牌”,八匹“頂馬”。
高腳牌是俗稱,宮稱叫做“銜名牌”,朱漆金字,第一對是:“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士管理戶部事務”;第二對:“軍機大臣”、“世襲騎都尉兼雲騎尉”;第三對:“賞穿黃馬褂”、“賞戴雙眼花翎”;第四對:“賞穿帶嗉貂褂”、“賜紫禁城內及西苑門內乘坐二人肩輿”。八匹“頂馬”,一色棗騮,不足為奇,難得一見的是,八匹頂馬上騎的是八個紅頂花翎的武官。這是當榮祿總領武衛軍時,袁世凱獻媚的花樣,由他的武衛右軍中,派出兩名二品參將到軍中大營去當差,於是其他各軍,如法辦理,榮祿便有了八名紅頂子的材官。這是從年羹堯以來,所未有之事,而年羹堯當時還不敢在京城“擺譜”,又遜榮祿一籌了!
當大街小巷轟傳著“去看榮中堂小姐的嫁妝”時,福妞正由她的嫡母帶著,在宮裡給慈禧太後請安。
福妞自然是盛妝,但也不怎麼按規矩,穿一件白狐出鋒的紅緞旗袍,襯著碧綠的玉鐲,俗氣得有趣。臉上本來有紅有白,隻為害臊的緣故,不染胭脂之處,亦複色如明霞。慈禧太後這天特彆高興,一見麵不等她行禮便即笑道:“好俊的新娘子!”
“老佛爺彆說了!”榮壽公主陪著笑說:“本就羞得抬不起頭,再拿她取笑,更讓她受不了。”
“你看,福妞,”榮祿夫人接口說道:“大格格都衛護你!”
福妞是受了教來的,當時便向榮壽公主請安道謝,而慈禧太後卻收斂了笑容,要說正經話了:“福妞,打明天起,大格格可就是你的大姑子了!在婆婆家,可不比在娘家,由得你任性。你那婆婆可憐巴巴的,而且有病,想來也不會說什麼。可是,你彆忘了,你還有一個大姑子在這裡!旗人家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倘或你大姑子要說你,連我也不能攔她。”
“是!”福妞很機警,“奴才不能不懂規矩。”
“懂規矩就好。在家做姑娘,跟在婆家做兒媳婦,是兩回事。再說,你是福晉的身分,好些禮數,也該學學。”
“是!有大格格教導,奴才不怕學不周全。”
在慈禧太後麵前,不容有私人的酬酢,所以榮壽公主雖有好些慰勵中含著規勸的話要說,此時也隻能淡淡地客氣幾句。
“我還得給你一點東西,”慈禧太後看著福妞說:“可實在想不出你還缺什麼?索性你自己挑吧!”
福妞急忙跪下來說:“老佛爺賞得夠多的了。”
“明兒是你大喜的日子,再進宮來,就是我侄兒媳婦了,照規矩得給見麵禮兒。你今天自己挑好了,等過了明天進宮,我再給你,不就省事了嗎?”
這一說,福妞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合適,隻好直挺挺跪著候命。
“大格格,你把我那個盒子拿來!”
名為“盒子”,其實是個箱子,得兩名宮女抬來。這隻四角包金麵上壓出暗花的小皮箱,是專為盛貯首飾而特製的,裡麵黃綾襯底,分做四格,第一格是珍珠;第二格是五色寶石;第三格是各種美玉;第四格是雜件。
榮壽公主照慈禧太後的指示,命宮女端張長方紫檀矮幾來,將四個格子都取出來,順次排好,一眼望去,目迷五色,隻覺得樣樣都好,卻說不出那一樣最好。
“你自挑吧!”慈禧太後說:“挑六樣好了。”
“隻怕奴才一樣都挑不出來。”福妞笑道:“怪不得說是‘如入寶山,空手而回’,敢情到那時候就不知道挑那樣好了!”
“我教你一個法子吧!”慈禧太後說:“你先在雜件那一格裡挑。”
福妞何嘗不會挑,隻是那麼說著湊老太後的趣而已。此刻聽她教的這個法子,正中下懷。因為雜件之中,貴賤懸殊,珊瑚瑪瑙不算珍貴,但外國來的金剛鑽,自從西風東漸以來,聲價日上,為多珍之冠。福妞早就在晶光四射、耀眼生花的一堆金剛鑽首飾中,看中了一隻戒指。
這粒金剛鑽大小約如銀杏,等她拿到手裡,隻聽有人咳了一下,抬眼看時,站在慈禧太後身後的榮壽公主,她那“兩把兒頭”上的絲穗子,無風自動,頓時會意,不宜奪愛。
“奴才可還冇有那麼大福氣,使這麼大的金剛鑽。”說著,放下鑽戒,另取一隻鑽鐲把玩。
“那隻鐲子不錯!”慈禧太後說:“你戴上我看看!”
“是!”將鑽鐲套在右腕上,連左腕一起平伸在慈禧太後麵前。
“好!”她得意地說:“正配你那隻翠鐲。大格格,你看,翠鐲戴一對就俗氣了,倒不如這麼搭配,反顯得彆致!你說是不是?”
“老佛爺的眼光,誰也比不上。果然好看!”榮壽公主說:“乾脆就彆取下來了!”
“對了!”慈禧太後向福妞說:“你就戴著吧!”
福妞喜不可言。因為這隻鑽鐲戴在腕上,明天做新娘子的時候,會奪儘貴婦名媛的光彩,何況打聽起來,說是慈禧太後禦賜,這個風頭就出得更足了。等著下拜謝過了恩,慈禧太後說道:“你還是挑六樣好了!”吉數為六,留著做見麵禮,那隻鑽鐲算是額外賞賜,福妞更覺誌得意滿。不過,她很機靈,並冇忘了忌諱。
慈禧太後生平恨事第一次進宮,不由大清門而入,因此忌諱妾媵所用的綠色。但此刻福妞將成為醇王的嫡室,如果不選綠色,反會觸動慈禧太後的心事。因此,她首先選了一個玻璃翠戒指,表示對紅綠並無成見。
果然,這一下子做得很對,因為榮壽公主已有嘉許的眼色。福妞心想,今天的一切都很順利,難得的機會,不可錯過,除了東珠不敢用以外,將慈禧太後頂兒尖兒的幾件首飾都挑走了。
其時已到宮門下鑰之時,榮祿夫婦帶著福妞叩辭出宮,由東華門一轉入王府井大街,便覺轎馬紛紛,熱鬨異於常時,及至一進東廠胡同,更是冠蓋相接。落日猶在,明燈已懸,由敞開了的大門望進去,燈火璀璨,鑼鼓喧闐,為男客預備的,四大徽班的名伶羅致殆儘的堂會,正當熱鬨的時候。
但趙順和他的老婆卻凍餓而死了,從家裡麵出發時的四個人,最後隻剩下了狗剩一個九歲大的小男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也會在不久之後凍死、餓死。可幸運的是,他遇上了生命當中的救星。
在大柵欄那兒有一家藥鋪,名叫吉仁堂,掌櫃的姓樂,名仁,綽號賽孟嘗,端的是急公好義,早上起來開張的時候,發現有個小男孩倒在路邊,連忙喚來夥計,將這小男孩抬回屋中,一搭脈,知道是凍、餓昏迷,一口子薑湯灌下去,小男孩終於醒了過來。
“大叔,我這是在什麼地方?”小男孩撲閃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問道。
“這裡是吉仁堂,我是掌櫃,姓樂。”
“原來是樂大叔,謝謝你救了我一命!我給你磕頭了。”說完,男孩就趴下來,給樂仁“嘭嘭嘭”一連磕了仨響頭。
樂仁連忙將男孩扶起來,問道:“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你怎麼一個人來京城了呢?”
男孩哭著將自己的來曆告訴了樂仁,原來他就是走投無路的狗剩。樂仁聽了狗剩的哭訴,心下也是淒然,可憐這個無父無母的孩子,就將他收留下來,做了藥鋪裡一個學徒,又嫌狗剩的名字不好聽。知道他姓趙,便將他改名為趙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