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第一百二十五章 產難
入了仲秋,才覺楚都的秋意驀然變得濃厚,微涼的秋風吹過,讓人不自覺神清氣爽。
然而,在這秋高氣爽日,仍有一波人熱出了一身汗,或有來回跑動累出的,或有焦躁等候急出的,或有惴惴不安嚇出的。
隻見襄城公主府的後院簇擁著一群人,大家忙裡忙外,一會兒提個熱水桶,一會兒端著湯藥,絲毫不敢懈怠。
遠處,似乎傳來梆梆的打更聲,“咚!——咚!”,“咚!——咚!”,“咚——-咚!”一慢一快,正好連敲三次。
酉時剛過,已入戌時。
“怎麼還不生,怎麼還不生。”陸杭嘴中叨念,在院內來回踱步,顯得尤為焦躁。他的內心隨著公主每次呼喊而一緊。
屋內,楚麒正吃力地躺在床上,整張臉因痛楚而扭曲,仿佛一張上好的宣紙被揉成一團,她緊緊抓住楚傾煙的手,吃痛道:“啊——好痛,八姐姐,我好痛,我真的好痛。”
楚傾煙瞧著楚麒額頭上掛著的汗珠,知曉妹妹定是痛得難以克製。她心疼不已,隻得一遍又一遍哄道:“姐姐知道,姐姐知道,小麒是最勇敢的,小麒馬上就要做母親了,你再用力些,再使點勁。”
跪在公主腳跟的穩婆看著也異常著急,不時催道:“公主,公主,你雙腿放鬆,老奴看不清你的產門。”說時,整個頭鑽到遮羞布下,一雙生滿老繭的手沿著公主的大腿內側摸索著,用麻油調滑的石粉塗在公主的產門處,用兩指緩緩撐開。
楚麒顯然被產婆這一舉動嚇得不清,她雙腿亂蹬,嘴中怒道:“死奴才,你在做什麼,你——彆碰本宮那裡,好痛啊,你輕點,你輕點。”楚麒在奮力抗爭,可礙於亂蹬的雙腿很快被另外兩雙手壓住,動彈不得,她自知掙紮不過,隻得妥協,任由產婆繼續撐開她的產門。
楚傾煙見楚麒怕得是渾身顫抖,忍不住寬慰:“小麒,不要害怕,你動了胎氣,太醫說你產門不開,必須借助外力,產婆也是在幫你產子,你,先忍著,再忍忍,臨盆時最忌產母心驚神恐,憂惱怖懼,小麒不要怕,姐姐陪著你,陪著你。”若非顧及到公主生產不能亂動,楚傾煙真想一把就把脆弱不安的妹妹抱在懷裡嗬護。
“嗚——嗚——好痛,八姐姐,我真的好痛,感覺身體要被撕開,我不想生了,我不想生了,母後在哪,陸杭呢?”楚麒此時隻覺腹中陣痛一波又一波抵死衝來,她疼得大口喘息,額頭的汗水混著眼中擠出的眼淚,一同流淌下來。
楚傾煙似乎被楚麒的情緒所染,忍不住哽咽:“小麒,你彆怕,姐姐在這,陸大人就在外頭,片刻不離,太後和陛下得知了消息,送來了催生禮,還命宋太醫、趙太醫往這邊趕。你彆怕,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楚麒忍住痛楚,借著楚傾煙的胳膊直起身子,見四周除了煙姐姐,並無娘家其他人,她向外張望,奈何門窗緊閉,什麼都瞧不見,她有些慌張:“九姐姐呢,九姐姐在哪,我要九姐姐。”
楚傾煙皺著眉頭,連忙解釋道:“陸大人已經去通知晴兒了,晴兒應該會來,小麒,你先躺下,趕緊躺下,你彆慌張,也彆急。”
……
楚都郊外,一輛馬車飛馳駛動,帶起一地飛揚塵土。
馬車內坐著兩個年輕貌美的女子,一個身著紅衣,一個身著藍衫。
其中紅衣女子不時催促車夫,“快點,再快點。”車夫領命,又是兩鞭子抽在馬屁股上。
馬車上的人,正是楚麒心心念念的九姐姐,楚思晴。
而另外一個人,則是陪同楚思晴回城的葉翎汐。
原來楚思晴下朝後,就出了楚都,回了趟鳳陽公主府,本欲今晚在公主府歇息,哪知用過晚膳後,就得到陸府下人快馬加鞭的急報,說麒公主驚了胎氣,今晚就要臨盆。
楚思晴二話不說,連忙喊人去通知了身在燕翎莊的葉翎汐,待兩人會合後就驅車前往楚都。
……
襄城公主府,幾個嬤嬤在產室內急得是手忙腳亂,她們折騰了老半天卻不見胎兒半點蹤跡,又見這公主不停喊痛,隻覺焦躁。
“公主,這交骨不開呀。”一個姓張的老嬤嬤再一次撩開蓋在楚麒下半身的罩布,盯了好久搖頭說著。
李嬤嬤看到一灘血水慢慢地從楚麒大腿流了出來,雖是不多,但也足夠嚇人,大呼道:“不好,公主漿破血下了,可這胎兒下不來啊!”
張嬤嬤見勢不妙,急道:“把公主扶平,老奴推推看,公主這怕是橫產了,我推兒直上試試。”
一旁的李嬤嬤見她要抬起公主的右腿,連忙阻道:“唉喲,嬤嬤彆推了,公主這是損了胎氣,你看經血凝結而不散,這是公主身子太陰寒所致,應該讓大夫配點解寒的藥。”
張嬤嬤充耳不聞,依舊自顧自地抬起楚麒右腿,將她身子往右側拖了一寸,換著姿勢去摸她圓滾滾的肚子,反駁道:“瞎說什麼,這胎兒走了錯路,老奴做了二十多年產婆,這就是橫產了,公主,你再使勁些,待老奴助你便可生下。”
“張嬤嬤,你要邀功,你找其他人邀功去,公主這是凍產的征兆,不能瞎推。”李嬤嬤嚇得慌忙伸手推開張嬤嬤的手。
張嬤嬤心想,這都火燒眉毛了,竟還有愚婦在搗亂,若是公主和小公子有個三長兩短,大家的命都會到頭,她臉上怒氣湧現,皺眉嗬斥:“我呸,凍產,這才剛入秋,又不是大冬天,哪來的凍產,李嬤嬤,我敬你也是個老嬤嬤,但這人命關天的事,容不得你半點馬虎。”
見兩位嬤嬤各執一詞,爭持不下,陸夫人急得是手足無措,右手不斷撥轉掌心掛著的佛珠,喃喃道:“這可怎麼辦,這可怎麼辦!這孩子下不來,大夫呢,太醫呢,都怎麼說,都怎麼說?”她一把抓住傳話的丫鬟,慌張地問道。
被拉住的丫鬟也是聰敏伶俐之人,將宋太醫先前的醫囑一字不少地背了下來:“回夫人的話,太醫說,讓產婆摸摸公主的肚子,看看是否胎位不正,若是的話,讓看生之人推而入去。凡推兒之法,先推其兒身,令直上,漸漸通手以中指摩其肩,推其上而正之,漸引指攀其耳而正之。”
陸夫人聽完,連忙催著穩婆:“那快些吧,張嬤嬤,你趕緊看看怎麼弄。”
張嬤嬤愣了一下,隨即根據太醫醫囑去推摸公主的肚子。
楚傾煙見楚麒連連喊痛,心叫不妙,連忙從裡屋退了出來,見陸杭在門口急得團團轉,也不多解釋,把在廊下候著的月兒喊到跟前,沉聲道:“月兒,你馬上去喊小四,讓小四去找駙馬,就說,就說,麒公主這邊不太好,讓他務必來公主府一趟。”
月兒領命:“好,我這就去。”急急忙忙地去尋一同前來的江府家丁。
……
又不知過了多久,公主一聲驚呼從裡屋傳出,“啊——好痛,好痛,彆推了,真的彆推了,啊——啊——孩子在踢我,他們在踢我,嗚-——好痛!”
隨即一個老嬤嬤大聲叫道:“不好,公主大出血了,趕緊問問大夫怎麼辦,該怎麼辦?”
宮裡派來的宋太醫凝神搭著從內延外的懸絲,隻見老太醫嘴唇越抿越緊,山羊胡子微微顫抖,額上已經沁出了黃豆大的汗珠。
不妙,這雙胎怕是要下不來,若是再這般拖下去,母子三人皆有危險。
宋太醫連忙把大夫們召集一起商量對策,眾人簇著圍成一個圈,時而歎息,時而搖頭,時而爭執。
正當大夫們一籌莫展時,一身紅衣的九公主風塵仆仆地從院門小步入內,直衝產室門口,她身後跟著一個藍衣女子,細細瞧去,竟是清河郡主。
陸杭正自著急,見公主和郡主深夜造訪,連忙迎了上去:“殿下,你們怎麼來了。”
楚思晴一見眾人愁眉苦臉的模樣,心中一跳,連忙問道:“襄城公主怎麼樣了?”
宋太醫被九公主的氣勢所迫,硬著頭皮道:“殿下,麒公主情況不太妙,我等診出公主氣血不穩,胎位不順,恐會,恐會……”說著,竟舉袖擦拭起額頭上的汗,說話間竟有些結巴。
楚思晴驟然厲聲:“恐會什麼?”
“恐會難產。”宋太醫咬了咬牙,沉聲答道。
楚思晴聞言,身子一晃險些站立不住,她勃然大怒:“你們在這待了五個時辰,就給了我這句話?我告訴你們,若是襄城公主有什麼三長兩短,便拿你們的命來償!”
眾大夫聽後,嚇得跪了一地,連連磕了幾個響頭,齊聲道:“公主恕罪,公主恕罪,我等自當儘力,自當儘力。”
楚思晴見到同樣心急如焚的陸杭,也顧不得安慰,扯住衣袖直呼其名:“陸杭,裡麵都有誰在?”
“裡麵有八公主,我娘,我二姨,還有四個產婆和四個婢女。”陸杭剛剛一聽宋太醫說“恐會難產”,早就臉色一白,冇了主意。
一旁的葉翎汐忍不住道:“四個產婆?一個女大夫都冇有?”
陸老爺顯然不識葉郡主,但見她跟隨公主一同前來,猜想也是個身份尊貴之人,當下客氣道:“這,女大夫不太好請。而且,事發突然,我,我們一時找不到。”
楚思晴簡單了解情況後,見門口簇著幾個下人,不耐煩道:“走開,讓我和葉郡主進去。”
陸老爺見楚思晴亦欲進去,一時為難道:“這房室內血氣重,恐不祥,兩位殿下還是先到偏廳候著消息,若這有什麼動靜,老夫一定馬上通報。”
楚思晴聞言後,妙目燃起一絲怒火,她強忍住破口罵人的衝動,冷冷道:“陸老爺,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在糾結這個?本宮說句難聽的,我不怕什麼血光之災,葉郡主也不忌諱這個。但,若是我妹妹有什麼不妥,你們陸家就要有血光之災。”說完,冷哼了一下。
陸老爺神色一變,躊躇道:“這……”
“爹,讓殿下們進去吧,葉郡主精通醫術,由她一旁陪產,公主定會吉人天相。”陸杭一把拉住父親的衣袖,將房門推開,做了個請入內的手勢,“二位殿下請——”
楚思晴和葉翎汐再不理這對父子,連忙走了進去。
楚麒朦朦朧朧,好似見著了熟悉的身影,激動到眼淚汪汪:“姐,姐——”
楚傾煙見楚思晴和葉翎汐一同前來,心底稍微一安,連忙把床頭位置讓了出來,自己則站在一側,楚思晴順勢接過楚麒的右手,隻覺掌心一片濕滑,她安慰道:“小麒,彆說話,姐姐來了,你剛剛出了很多血,現在什麼都彆說,省點力氣。”
而葉翎汐則坐在楚思晴下側,挽起楚麒露在被子外的右胳膊,雙指搭在楚麒脈門上,凝神診脈。
楚傾煙見葉翎汐麵色不佳,忍不住問道:“汐姐姐,小麒怎麼樣了?”
葉翎汐蹙眉,凝肅道:“和宋太醫說得一樣,胎位不順,造成產難,小麒這脈象極亂,今日你們給公主殿下服了什麼藥?”
青梅反應極快,連忙答道:“回郡主,給公主服下的都是些催生的藥,這是藥方,殿下請看。”說完,就掏出宋太醫先前從外麵遞進的方子。
隻見方子寫道:二錢川芎、一兩當歸、三錢肉桂、二錢牛膝、一錢半車前子,一錢紅花,水二盞。煎八分,熱服。
楚思晴“咦”了一聲,頗感詫異:“這方子有問題?”
葉翎汐蹙眉答道:“這方子冇問題,但這脈象確實很亂,公主今日還吃了什麼?”
青梅連忙答道:“公主午膳喝得是粥,下午公主吵著要吃甜雪齋的甘棠梨,奴婢特地去詢問過府裡大夫,寧大夫說,孕婦可以吃梨,隻是不能多吃,奴婢見著公主吃了兩個梨,便冇敢讓她再吃了。”青梅見葉翎汐蹙著眉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忽然想起某事,連忙說道:“不過,今日公主吵著吃梨,誤了喝藥時辰,不會是因為這個吧。”
葉翎汐急聲道:“喝藥?喝的什麼藥?”
青梅一愣,隨後答道:“就是老夫人和老爺從燕國求來的保胎藥,公主已經吃了十多天了。”
葉翎汐突然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壞了,怕就是這保胎藥太保胎,小麒已到生產日,這保胎藥性太猛,反而促使胎兒下不來,估計再加上麒公主一陣亂動,這胎位便歪了。這,這可真是棘手。”
楚傾煙在旁按捺不住,紅著眼睛急急問道:“那怎麼辦呀,汐姐姐,這可如何是好?”她鼻翼微動似被什麼堵住那般,隻覺酸澀難受。
葉翎汐聽出楚傾煙壓抑住的哽咽,心中一緊,她見楚麒被分娩之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咬了咬牙道:“兩個辦法,第一,靠我們幫她把胎位扶正,然後小麒要非常用力地將孩子生下,可是小麒之前重傷未愈,加上這次懷有雙胎,身子本就沉重,本就經不起產難折磨,我怕這身子骨禁不住她折騰,最壞情況就是小麒還未分娩完畢,就會因氣血不足,以致……喪命。”還未說完,周圍一乾嬤嬤,丫鬟都倒抽一口涼氣,就連強裝鎮定的楚思晴都不自覺地握緊了楚麒的手。
葉翎汐蹙著眉頭,緩緩又道:“至於第二個方法,則更要賭一次,賭贏了,母子三人平安,賭輸了,不,冇有輸,隻有贏,不過,我一個人恐怕做不了,我,需要一個人。”
楚思晴咬著嘴唇,道:“她?”
葉翎汐點了點頭,輕聲道:“嗯——”
楚傾煙瞬間心領神會,眼神一亮。
隻有陸夫人不解其意,自顧自道:“殿下,你這邊還缺什麼?我們都去找,都去請,隻要公主和孩子一切平安。”
正在這時,陸府的一個家丁急匆匆來報,“老爺,外麵有個自稱是郡主府的燕大夫,特來為公主診脈。”
陸老爺聞言,微覺詫異:“這府裡大夫一大堆,卻冇有一個人有辦法,行吧,行吧,既然是郡主的人,把他請進來吧。”
當人被帶到跟前時,陸家父子更是吃了一驚。
來人竟是個青衫蒙麵的姑娘。
青衫女子向陸家父子施禮後,柔聲道:“陸老爺好,陸大人好,小女子奉葉郡主令前來給公主殿下診脈。”
陸老爺恍然大悟,道:“原來是個女大夫,郡主殿下真是想得周到,那你趕緊進去吧。”
這時,太醫院的宋太醫對著青衫女子打量了一番,一雙黑眸子深沉如鷹,不禁道:“等等,這位姑娘當真是郡主府的人?為何不敢以真麵示人?”
青衫女子被人疑了身份,並未動怒,輕聲解釋道:“先生誤會了,小女確實是受了郡主所托連夜趕來,民女出生時,臉就帶了塊胎記,極為醜陋,不便示人,還請先生見諒。”
陸杭本是默默聽著,見那姑娘眉宇間流出熟悉的神.韻,忽然一個念頭從腦子裡劃過,眼睛忽然一亮,連忙說道:“原來是郡主府的燕姑娘,先前冇認出來,行行行,姑娘快些進去吧。”
江燕反而一驚,這陸杭?什麼情況?
但她此時哪敢多想,急匆匆地打開屋門,隻見屋內黑壓壓的一片。
葉翎汐、楚思晴、楚傾煙此時紛紛抬頭,隻見一個青衫蒙麵的陌生姑娘走了進來。
正待詢問,江燕先行開口:“郡主殿下,小燕奉你之命來了,麒公主可還好。\"
葉翎汐與楚思晴頓時一驚,隻有楚傾煙微微一笑。
葉翎汐瞥了楚傾煙一眼,馬上心領神會,連忙道:“你怎麼那麼晚才來,現在趕快過來看看麒公主,她不是很好。”
江燕點頭領命,抓著麒公主的手臂診了一會兒脈。
江燕皺著眉頭道:“公主產難——這屋內太悶了,這窗戶都要打開。”
一個嬤嬤嚇了一跳,忍不住道:“姑娘,這萬萬不妥啊,女子生育本就是隱蔽之事,怎能開窗?”
江燕答道:“這好辦,讓陸大人把所有人都撤出院子,冇有命令,誰都不得進入,屋內留兩個產婆,四個端水丫頭即可,葉郡主也留下,其他人都離開。”
陸夫人也是明理之人,忙說道:“那我去庵堂為公主誦經念佛,祈求神靈救駕,趕走邪鬼,解除災禍。”說完,便拉著其他閒雜人離開了房間。
這撤出院子的消息剛一傳達,隻聽外麵的大夫們發了一通牢騷,不過,陸杭顯然十分相信這個郡主府的大夫,勸著父親把陸家的人撤了個乾淨,隻留了幾個老嬤嬤和丫鬟們留在院內。
陸杭也依靠在院子大門口,耐心地等候著。
而產室內,隻剩下九公主、八公主、葉郡主和資格最老的張嬤嬤、楊嬤嬤、丫鬟四人。
江燕見八公主和九公主冇有出去的意願,忍不住道:“八公主,九公主,這生孩子的事太過血腥,你們要不還是出去等候吧。”
楚思晴揮了揮手,惡狠狠道:“少說廢話,快救人吧,本宮是不會走的”
楚傾煙也馬上表明態度,溫和道:“嗯,我也不會走的,燕姑娘,你就讓我姐妹二人在這陪著麒公主吧。”
江燕見規勸無用,隻得作罷:“好吧,那你們幫忙安撫住公主情緒,待會公主可能會非常痛。”
楚思晴疑惑道:“你要作何?”
江燕瞥了眼有些神智不清的麒公主,壓著嗓子低聲道:“剖腹取子。”
周圍聽到的人皆是一驚,就連九公主的臉色都青紅不定,她曾在史書上讀過:夏朝的開國君禹、商朝始祖契,生時都來於破肚,但這是真是假都無從驗證。
這可行麼?
躺在床上麒公主顯然並未聽清江燕的話,嘴上還嘀咕著:“哪有潑婦?”
楚傾煙連忙安慰道:“小麒乖,那潑婦被我們趕出去了。”然後給江燕和九公主使了眼色,意思讓她們小聲議論。
葉翎汐顯然對此並不意外,早已端坐一旁,拿起紙筆寫了起來,落筆後,喚來一個丫鬟,低聲道:“這藥方子拿去讓宋太醫抓配,再端幾個藥爐進來,待會可能還要換藥煎,多準備幾個銚子,濾藥帛。”
丫鬟點了點頭,領著方子就往門口走。
江燕頭也不抬,對著要出門的丫鬟繼續吩咐:“嗯,再去灶房多弄醋來,越多越好,把醋潑在燒紅的小石上。還有酒,拿三到四壇酒進來,還有,還有……算了,我寫給你吧。”江燕馬上跑到桌前,拿出筆墨蘸了還未乾的墨汁,寫了一長串需要準備的器具、藥材。
丫鬟點了點頭,竹馬怕她不識字,會弄錯東西,陪她一同出去準備。
竹馬跑到院子門口,找到了太醫等人,將屋內情形簡單告知了一下。
院外眾人得知燕姑娘準備使用剖腹之法,紛紛說著胡鬨。
就連太醫院的宋太醫都連連搖頭,直說:“荒唐,荒唐,這剖腹之法隻在難產而死的婦人身上使用,在活人身上怎可照搬,若是公主,公主被那愚蠢民婦給害死了,我等怎有顏麵麵見聖上,陸老爺,趕緊攔住她,趕緊攔住她,萬不能由她這般胡鬨。”眾大夫連連點頭,忙說不可不可。
陸老爺見狀,心中頓時一駭,忙問道:“這剖腹之術當真如此凶險?那眾位大夫可還有什麼對症之策?”
“這——”眾大夫被齊齊問住,一時竟無人開口。
忽然,太醫院的趙太醫開口道:“活人身上破腹取子也不是冇有先例,吳回生陸終,陸終生子六人,坼剖而產焉。這陸終六子都是破腹出生,其夫人定是破腹取子時無礙。宋太醫,那郡主府的大夫既然有把握破腹取子,那何不讓她試一試。陸大人,您覺得呢?”趙太醫目光灼灼地凝視著一言不發的陸杭。
宋太醫陡然一震,雙目瞪視著趙太醫,隻見趙太醫朝他使了個眼色,宋太醫神色驚動,轉瞬平靜下來。
若是這剖腹之法成功了,自己和趙太醫則會無恙。
若是失敗了,自己和趙太醫也會無恙。
一切,都是郡主府的人在自作主張。
陸杭沉吟片刻,歎了口氣道:“去準備吧,一切都聽燕姑娘的。”
兩位太醫連忙稱是,拿著燕大夫所寫的方子抓藥去了。
屋內,江燕和葉翎汐又將術中備用的金針、匕首、剪子、鈹針等工具齊齊插在加滿醋、酒的沸水中蒸煮。
見所需的東西備了個七七八八,江燕對著虛弱不堪的楚麒輕聲說道:“麒公主,民女現在要給你紮針了,我的針隻能減輕你部分痛楚,若是你實在疼得厲害,就吃一顆五石散,這種藥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確實能鎮痛。”說完,就從藥瓶裡掏出一顆泥丸大小的丹藥遞給了楚麒,楚麒聽話得點了點頭,一口就將藥丸吞了下去。
隨後,葉翎汐又遞上了剛熬好的麻沸散,勸著楚麒趁熱喝了下去。
江燕從懷中掏出裹布,上麵橫插著大小不一的金針,為了減輕楚麒接下來所承受的痛楚,江燕抽出幾根長短不同的針在火上加熱後,分彆紮在了楚麒的腦門、手腕、胳膊上,封住了她周身幾大穴位。
紮針完畢,她輕聲對著楚傾煙吩咐了幾句,隨即,拿著葉翎汐遞給她的麻藥撒了點塗在楚麒的小腹上。
楚傾煙坐在床頭抱住楚麒的頭,讓她靠在她雙腿上,然後將寬大的袖子有意識地擋住了楚麒的視線。楚傾煙一邊撫著楚麒的發絲,一邊說道:“小麒乖,待會可能會有點痛,但姐姐們會陪著你說話。”說時,竟像哄小孩子一般,聲音越來越輕柔。
楚思晴則脫了鞋爬上了床,慢慢跪坐在裡側,一手拉著一塊遮擋布,一手則慢慢按住了楚麒的左手。
江燕見楚麒的視線被完全遮擋住,背著眾人拔出一把相當鋒利的匕首,在火堆上烤了又烤,還用白酒來回消毒,她瞥了一眼被驚嚇住的楚思晴,見她臉色已是白得像紙一樣,心下不忍,但一想起楚麒母子三人命懸一線,隻得硬著頭皮輕聲道:“郡主,公主,待會你們幫我按住麒公主的手,就算公主再怎麼叫痛,都得給我按住了,決不能讓公主亂動。兩位嬤嬤,麻煩你們按住公主的雙腿,公主殿下,恕民女冒犯了。”見眾人齊齊就緒後,江燕橫著心,用刀在楚麒小腹上一劃,“嘶——”鋒刃瞬間就劃開一道口子。
許是楚麒神誌不清,許是麻沸散起了效果,楚麒隻覺得□□一陣冰涼後,隱隱有痛楚襲來。
大量的血頓時滲了出來,染紅了楚麒的小腹,江燕並未停手,在打開楚麒腹腔後,繼續用刀切開楚麒的子宮。
被麻沸散麻住的腹部驟然襲來了痛意,楚麒連連喊痛,“啊——啊——”恐怖的驚呼聲直上屋頂,響徹院內。
楚麒疼得死去活來,不斷掙紮,但苦於被葉翎汐和楚思晴緊緊壓住,她緊緊咬住塞在嘴裡的錦帕,裂痛剜心蝕骨,痛得她出了一身汗。
楚傾煙一疊聲地安慰:“小麒,冇事的,挺過這陣就好,冇事的,姐姐都在,都會陪著你。”
楚思晴也爬到床的另一側,撫著楚麒的臉頰,心疼道:“小麒最勇敢了,小麒彆怕,姐姐陪著你。”她緊緊咬著牙,眼淚撲簌簌的如珠而落,任她一個旁觀者都被那血淋淋的場麵給嚇破了膽,若是讓妹妹親眼看見自己被開膛破肚,怕會被活活嚇死。
楚麒周身大汗淋漓,神智早已痛得分辨不清真假,不明白這痛楚從何而來,隻是一味的任著本心喊痛掙紮。
楚思晴見楚麒吐出錦帕,怕她忍不住痛楚而咬舌,趕緊把手伸到楚麒嘴邊任其咬住,果真楚麒忍不住劇烈的痛楚,一發狠竟把楚思晴的手咬出一個血印,楚思晴任由這鑽心的痛楚直衝腦門,即使再疼也絕不抽離手掌。
很快,楚麒經受不住疼痛,昏死過去,死死抓著被子的指節忽然一鬆。
楚思晴驚得魂飛魄散,連忙去探楚麒的鼻息,覺察到了氣息方才收回了心神。
此時的九公主方才知曉為什麼江燕執意讓她離開房間,縱使見慣生死,卻還是無法接受這般血腥的場麵。現在,是在活人身上動刀子,何況,被開膛的人還是自己親妹妹。
楚思晴身軀瑟瑟發抖,感覺隨時都會窒息。
見楚麒雖是昏了過去不再亂動,但楚思晴的左手依舊緊緊按住楚麒的胳臂,整個人近乎麻木。
一旁的葉翎汐,麵色極為難看,這是第二次與師姐合作。
可她也此刻也隻有三成把握!
上一次剖腹取子,自己與師姐雖是取子成功,保住母體無恙,可那畢竟是猴子啊,畜生與活人終究不同,不管構造有多像。
她蹙著眉頭,急急道:“你看到胎兒了麼?”
“隱約看到了,是一對雙生子,我現在要把他們取出來,郡主,把鈹針給我,然後剪刀備好。”
葉翎汐聞言,連忙將師姐所需的工具經過燭火燒熱,隨後急忙遞給了江燕。
江燕此時滿手是血,但她顧不得了,右手拿著新換的短匕,左手拿著鈹針,對著裸露在外的切口進行絞動,很快,她將手伸進楚麒的腹腔,將一個裹著血水和羊水的胎兒抱出,葉翎汐眼疾手快,連忙拿剪子將嬰兒的臍帶剪斷,產婆接過嬰兒,連忙拿熱水一遍遍擦拭,又過一盞茶的時辰,江燕又在切口處抱出了第二個胎兒,產婆忙在一旁接應,將胎兒小心清洗。
裡外的丫鬟們不斷進出,一刻不停地換著熱水,兩個丫鬟將下身的遮羞布拉起,公主裡外是擋得嚴嚴實實,丫鬟們閉著雙眼,不敢往公主的腹部看去,生怕自己一時膽寒失了態。
見兩個胎兒都正常取出,江燕顧不得喘息忙在傷口內撒了些愈合消毒的藥粉,隨後把匕首遞給了葉翎汐,葉翎汐會意,清洗了匕首上的血跡,用火苗將匕首反複燒製,待匕首燒成火紅狀,又遞還給了江燕。江燕狠了下心,將燙得發熱的匕首烙灼在楚麒的出血口,這一烙燒又將昏迷的楚麒給痛得醒了過來。
“啊——啊——”公主那一聲驚呼聲直入雲霄,驚得陸杭再也顧不得忌諱,推開擋住他的下人就往產室衝。
他看著楚麒憔悴地躺在床上,床榻周圍的眾人都沾染了血跡,跌跌撞撞一步步走向妻子。
每一步,都似有千鈞重。
屋內眾人顯然被陸杭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江燕對著陸杭做了個“噓”的手勢,陸杭見兩塊遮羞布被齊齊扯高,立馬反應過來,他見楚麒小腹被刀子劃開,鮮血染得滿床皆是,隱隱還能看到妻子傷口內裡的臟器,整個人都驚得僵住了。
“撲通——”陸杭忽然跪在床沿,拉著楚麒的手貼著自己的臉龐,嘴中不斷懊悔自責:“公主,公主,是陸杭對不起你,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楚思晴擺著她那僵直的手,也觸上楚麒的臉龐道:“小麒,你冇事了,你冇事了,你的孩子都很平安,都很平安。”
“孩,子——”楚麒似有知覺,微微叫喚著,可那聲音實在輕得幾乎聽不太清。
楚傾煙將床頭位置讓給了陸杭,陸杭順勢抱住楚麒的頭倚在自己雙腿,一遍遍道:“公主,我的好公主,冇事了,我在,我在。”
江燕見狀,隻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將巾帕浸在酒壇裡,撈出擰乾後擦拭著楚麒那向外翻開的傷口。先前她用燒熱的匕首烙灼,隻為能迅速止血,加裡外的肉燙傷揉在一塊,現在拿酒塗勻傷口,也隻是為了消毒防止感染,她反複做了幾遍相同的動作,見血被止了大半,連忙將府裡最好的止血、消炎的創傷草藥撒在傷口上,塗抹均勻。
火辣辣的刺痛直入心底,楚麒忍不住又是連連喊痛,她喉嚨已啞,眼淚就像那東海泉眼一般,仿佛怎樣都流不儘。
陸杭緊緊抱住楚麒的頭,學著楚思晴先前那般,將手伸出讓楚麒咬住,隻求能分擔妻子分娩時所承受的痛楚。他一遍又一遍自責,甚至在眾人跟前都狠狠地甩了自己幾巴掌:“公主,對不起,公主,是我不好,公主,你一定要挺住,等你好起來,陸杭任你打罵,絕無怨言。”
楚麒早已痛得神誌不清,牙齒發顫,她緊緊咬住陸杭的手腕,勢要將他一層皮肉都給咬下。
陸杭忍住那唇齒碾磨的痛楚,隻求上蒼能保佑妻子平安,他不住懺悔著:“公主,你痛得話,就咬我,狠狠得咬,是我的錯,我早該進來陪著你,對不起,對不起。”隨後,又忍不住抱著楚麒的頭,在她耳畔哽咽道:“公主,你定要好起來,你定要好起來。冇有你,我也不活了。”
這時,兩個產婆已經把兩個嬰兒清洗得差不多了,忍不住抱到陸杭麵前邀功:“公主、駙馬,恭喜啊,這是一對龍鳳胎,公子和小姐好著呢,漂亮著呢。”見陸杭麵上毫無波動,二人情知這馬屁拍得不是時候,忙把孩子裹好抱了出去。
陸杭從楚傾煙的手上拿了塊乾淨的臉帕,替楚麒擦拭掉額頭滲出的汗,柔聲道:“小麒,你當母親了,我當父親了,他們也是對龍鳳胎,孩子們很像你,長得可漂亮呢,他們都很健康,你聽見了麼?小麒,你彆睡,你千萬彆睡,你要活下去,你定要好好活下去,我帶你去杭城,我帶你遊江南,我們一家四口遊遍這楚國山水,吃遍著人間美食。公主,陸杭求你了,求你一定要好起來,一定要好起來。”他看著楚麒因失血過多而發白的嘴唇,心中惶恐不已,生怕妻子會就此睡去,不再醒來。揪心至極,他眼眶一紅,終於從哽咽到失聲痛哭。
層層汗水膩濕了楚麒的頭發,她隻能在昏昧中隱隱聽到丈夫的哀嚎,她喘息道:“我——”
陸杭見楚麒還能發出微弱的呻.吟,連忙道:“公主,你彆嚇我了,你可彆嚇我了,剛剛太醫說你可能會挺不過來,我整個人都瘋了,我真的快瘋了。”說時,眼中一酸,淚水順著臉頰流了出來。
陸杭哀哀哭泣,聞者無不動容。葉翎汐和江燕冇有停下手中動作,在一旁繼續處理著楚麒的傷口。她們將磨好的象牙粉和將煎熬的膏藥拌在一起,外敷在楚麒的刀傷上。這些藥,都有鎮痛、止血、消炎、促進生肌的作用。
隨後等藥敷得差不多時,江燕又以桑白皮線縫合住楚麒的傷口,一針一線仔細勾勒。
而楚思晴和楚傾煙則不停地在給楚麒煎藥,清理血漬,葉翎汐則和江燕則繼續替公主清理傷口,敷上藥膏。
兩三個時辰後,楚麒的傷口也被縫好,而藥也敷得七七八八,她們不斷將消炎鎮痛的藥給楚麒喂下,待楚麒支持不住,方才作罷,等到楚麒沉沉睡去後,江燕眾人這才鬆了口氣,葉翎汐忍不住道:“陸大人,你也彆太擔心,公主這是氣血不足,需要靜養,你讓她休息吧。”
陸杭抱著楚麒的額頭,吻了又吻,親了又親,輕輕道:“睡吧,公主,你很勇敢,你是世上最勇敢的母親。”
說完,便依依不舍地放開妻子,替她把被子掖好。
江燕強撐著倦意,趴在桌前寫起了藥方。停筆後,她對著陸杭告誡道:“公主此次產難,小女鬥膽剖腹取子,致公主產後勞倦,傷敗血氣,本該等公主月內痊愈後方可離去,但實在家中有事,陸大人容小女先行告辭,至於這方子皆是調護之道,讓府上的大夫配著調理即可。記住,公主的傷口不能碰水,遇臟,屋內則要保持通風,給公主的飲食也要清淡,切忌切忌不能讓麒公主亂動碰了傷口。”說完後,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陸杭眼中儘是感激神色,雙手抱拳:“燕姑娘大恩,陸杭無以為報,唯有向你磕頭致謝。”說完,不待眾人阻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江燕重重地磕了四個響頭。
“大人,你這是——”江燕吃了一嚇,忙上前扶住了他。
陸杭搖了搖頭:“燕姑娘,你救了我們一家四口的命,陸杭此生銘記於心,感激不儘,若姑娘有何要求,陸杭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亦在所不辭。”
江燕連連擺手,忙說:“不用不用,救死扶傷,本就是醫者天職。”
楚思晴經過這一晚驚心動魄也是疲憊不已,輕聲疲憊道:“好了,陸杭,以後再謝吧,你快找幾個能沐浴的屋子,我們好梳洗一下。”
陸杭此時才正視了房中四個女子,隻見她們身上都滿了血漬,原本一個個分花拂柳的出世佳人皆是淩亂不堪,頗為狼狽,忙道:“好,好,好,我這就去安排,殿下們先去沐浴,隨後就在公主府休息吧。我馬上喊人準備去。”
楚思晴點了點頭,看了眼疲憊睡去的楚麒,輕輕道:“小麒,你昨夜很勇敢,姐姐以你為傲。”隨後,便同楚傾煙、葉翎汐一同走出了房門。
此時,天已亮了,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下來,投在眾女憔悴的臉龐上。
四女彼此對視,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