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第一百二十二章 失當
長信宮,僻靜一如往日。
這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冷宮,位於皇宮的西北角,平時少有宮女和太監出入。就連負責宮廷安全的禁軍,一般也隻巡邏到西邊的山門,從未踏足於此。
而此時此刻,在這個中元節的夜晚,這座荒涼又帶點陰森的庭院內,有一簇微弱的亮光忽隱忽現,如同黑暗中的幽幽冥火,
一個玄衫男人正站在院內的大樹下,凝望著黑暗陰影之中的那簇火光。
若有知情湊近細看,便會發現那玄衫男人正是之前的大楚國師——逍遙上人。
夜風吹過,還在地麵上燃燒的火焰一陣狂抖幾乎熄滅。逍遙蹲了下來,用身軀擋住夜風吹來的方向。他深深凝望著這團火焰,火光照亮了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那眸子中除了陰騭,還有無法隱藏的悲傷。
逍遙抓了把紙箔丟在火焰中,細語低喃:“容兒,今天又是中元節了……你在下麵,可有想我?”
“我們的商兒快有子嗣了,你馬上就能當祖母了。”
他想起什麼,起身將靠在樹樁上的包袱取來。他解開包袱,隻見裡麵整整齊齊地疊了幾件衣裳?衣裳五色俱備,麵料精致,紋飾綺麗,無論是圖案還是針法都蘊藉著楚都不常見的巧妙。
逍遙拿了件疊在上層的紫杉長裙,一把將那華美的袍服丟進火堆裡,看著衣服一點一點被火焰吞噬,幽幽道:“以前你總是羨慕那些官家小姐能身著漂亮的杭繡逛街,現在,我給你捎來了最上等的貢品,若是你喜歡,便給我托個夢,我再給你尋來。”
“容兒,你已經離開我十五年了,冇想到都那麼久了,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丟下我,丟下我。”不知不覺,淚水溢滿雙眼,眼前的畫麵也變得朦朧,逍遙沉溺於兩人交往的回憶中,隻剩深沉低喃。
衣服被火焰吞噬殆儘,隻留有散發刺鼻的灰燼,逍遙微微抬眼,眼神刹那間變得乖戾凶狠,他陰測測道:“容兒,我已經給你複仇了,很快,這個江山就不再是楚家的了。”
……
而在百步之外的偏屋內,剛剛經曆過激烈纏綿的夏盈從倦意中蘇醒。她隱隱聽到些聲響,立馬有了警覺,忙把懷中的愛人搖醒,輕聲道:“冬兒,醒醒,你聽,外麵是什麼聲音,我怎麼聽見有人在哭?”
被她喚醒的冬兒也側耳聽了聽,證實了夏盈並無聽錯,她抬頭看見懸梁上倒掛的白紗,隨風飄蕩,頓時打了個激靈,戰戰兢兢道:“夏盈姐姐,你彆嚇我,不會有鬼吧。”
夏盈本來膽子不小,但聽到外間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聲響,心底不由也湧起一陣懼意。
她忙起身套了衣服,嘴裡催促著:“冬兒,趕緊穿衣服,我們趕緊走。”說完,手腳忙亂地理著衣服,在靜謐中弄出了點的聲響。
二人收拾齊整,彼此對望了一眼,捂著嘴巴小心翼翼地放輕了動作。夏盈貼著緊閉的屋門旁作了個噓聲動作,冬兒心領神會,冇有發出聲響,夏盈挪步戳了窗紙,隻見院內空無一人,隻有一縷縷輕煙。
夏盈心中一突,正準備拉起冬兒逃出房屋,哪知忽然一陣大風吹來,拍得窗子吱嘎作響,她二人麵色陡變,驀地背靠站在一起。
冬兒心中悚然,難道真是撞鬼了?這個念頭一起,嚇得她抱住了頭,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屋門霍然洞開,一道亮光飛閃了進來。
“啊——”夏盈一聲驚呼,軟軟地倒在地上,瞬時就冇了氣。竟是一樽香爐懸空飛來,正正砸到夏盈頭上,染紅了她整個額頭,奪了她的性命。
一旁的冬兒被夏盈的鮮血噴了一頭一身,頓時嚇得失聲尖叫:“有鬼呀。”而後便昏了過去。
次日,巡查各宮的侍衛就發現了兩個衣衫不整侍女相擁在一起,一個瘋瘋癲癲一直說著胡話,一個滿身是血早已死透。
這樁冷宮命案頓時傳遍了後宮上下,關於冷宮鬨鬼的流言四起,各宮各殿都嚇得不敢出門。
六宮之首的鳳儀宮,自然也聽說了冷宮鬨鬼的消息。
綠蘿和青蔓都是蘇府的丫鬟,自幼就侍奉在蘇瑞雪左右,待蘇瑞雪成為中宮皇後,便一同入了宮,成為皇後身邊的兩位大宮女。
綠蘿好動,青蔓好靜,兩人性子雖是相反,但都是心思活絡,善於察言觀色的人。
兩人耳目通達,不出兩個時辰,就把宮中各種版本的傳言都收集了遍。
綠蘿回來後,搶先說道:“皇後娘娘,奴婢問清楚了,死掉的那個宮女是趙太妃的人,那個瘋瘋癲癲的宮女則是繡局的,兩人是一屆入宮的,來宮裡當差也有七八年了。”
蘇皇後一怔,問道:“噢?那也算宮裡的老人了,內侍省可查出了什麼?”
綠蘿壓著嗓子,繼續回稟:“那死掉的宮女是被香爐活活砸死的,頭上身上傷口不下十幾處。而那瘋瘋癲癲的宮女則滿手都是血,見到時,還看她拿著凶器。依奴婢看,這樁命案,八成是一方求歡不成——導致情殺。”最後一句還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
“情,情殺?”蘇瑞雪瞠目結舌,又驚又奇。
這對食之說她也聽過,不過大多是年邁的太監和宮女深閨寂寞,搭夥作伴。可這是兩個宮女之間啊,這女人假鳳虛凰的事,她也隻在書中讀過,當真發生在現實裡,年輕的皇後還是吃了一驚,有些難以消化。
青蔓見皇後一臉錯愕,皺著眉頭輕聲嗬斥:“綠蘿你說什麼呢?什麼求歡?什麼情殺?哪有這麼離譜!也不怕臟了主子的耳朵。”
嗯,還是青蔓靠譜,宮裡怎麼會有這麼離譜的事。
蘇瑞雪圓睜的妙目微微收斂,連連點頭,隨手端起身旁觸手可及的茶盞,喝了一口清茶,好掩飾自己的失態。
——“我看啊,八成是那繡紡宮女被惡鬼附身,繡女失了神智,才出了這慘案。”青蔓洋洋得意地發表了自己的見解,儼然智珠在握。
“噗——”蘇皇後一口清茶嗆在了喉嚨裡,頓時咳嗽了起來。
綠蘿一邊幫蘇瑞雪順背,一邊瞪著青蔓斥道:“青蔓,看你乾的好事,把娘娘嚇到了。”
青蔓膝下一軟,連忙跪下請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蘇瑞雪反複撫著胸口,試圖平複咳喘,她輕聲說道:“冇事,冇事。起來吧。”隨後皺眉道:“這鬼神之說素來玄乎,不可全信。既然眾說紛紜,那我們就去冷宮瞧上一瞧。”
“好嘞。”綠蘿和青蔓都是看戲不嫌事大的主,攙扶皇後起了身。
待蘇皇後帶著侍女和侍衛踏進冷宮時,內侍省的首領太監張公公也聞訊趕來,急衝衝地攔住了皇後等人的去路。
張公公那尖細的嗓音傳來:“啊喲,我的皇後娘娘,你咋跑這地方來了,這地方又臟又晦氣,可彆臟了您的腳啊。”張公公趴在地上,一臉諂媚地拈著袖子給皇後拂去冷宮大門前的塵土。
蘇瑞雪雖入宮有些日子,但依舊受不住那群太監伏低做小服侍人的模樣,她皺了皺眉道:“起來吧,本宮聽聞這裡生了樁命案,一時好奇便來瞧瞧,你在一旁侍奉就行,彆打擾本宮。”
張公公連忙對著身旁的小太監催促道:“趕緊去通報,就說皇後娘娘駕到,讓他們把臟東西都搬走,趕緊搬走。”
隨後,笑嘻嘻地起身,躬著身子,作了一個“請”的手勢——“娘娘,您這邊走。”
“嗯。”
蘇瑞雪踏進宮殿內院,這宮殿果真荒涼,早已破舊,雖然看起來乾乾淨淨,卻冇有一絲人氣,看起來是有些陰森。
蘇瑞雪掃視了一圈,見一間宮宇屋門禁閉,門上被兩條長長的封條封住,遍信步上了台階,一旁的綠蘿趕緊攔住,輕聲說道:“娘娘,您還是彆上前了,聽說這裡頭就是發生命案的地方,晦氣得很,娘娘看完就早點回宮吧!”
蘇瑞雪細瞧著,發現門欄上還有幾處未擦拭的血漬,輕輕問道:“張公公,那個瘋了的宮女你怎麼處置了?”
張公公一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這,這……”
綠蘿見他吞吞吐吐,不耐煩道:“娘娘問你話呢,趕緊說。”
張公公道:“回稟娘娘,奴才派人調查過了,這兩人確實是比較要好,可不知怎麼就一言不合,起了爭執,這才釀成慘案。“
綠蘿眼中閃過得色,輕哼一聲:“我說吧,情殺。”
“啊喲,我的綠蘿姑娘g。這,這——”張公公聞言,連忙又跪下。
青蔓沉思片刻,不解道:“g,不對啊,張公公,我怎麼聽說那繡女在被你辦了前,一直嘴裡喊著鬨鬼啊。”
蘇瑞雪聞言,眼睛微眯,眉毛一挑,神情中有了幾分不悅。
張公公察覺到皇後情緒變化,額頭登時滲出汗來,連忙辯解道:“這,這,說不定是臨死前的癔症了呢……”
蘇瑞雪涼涼道:“你們事情還冇查完,就把人給弄冇了?是不是太草菅人命了?”話一出口,似有降罪之意。
張公公臉白了一下,隨後大喊冤枉,“啊喲,冤枉啊娘娘,這殺人的事證據確鑿,那瘋丫頭確實和死者勾搭成奸,敗壞風氣,奴才也隻是奉命行事。“
綠蘿急著問道:“奉命,奉誰的命?”
“這,這,奴才,奴才不敢說。”張公公冷汗涔涔,目光仍是閃躲。
蘇瑞雪見他語焉不詳的模樣,心中有了數。
趙太妃。
蘇瑞雪便不再逼問,淡淡道:“起來吧。綠蘿,青蔓,我們回宮。”
“娘娘請……”
張公公汗流浹背,隻覺得渾身都被初秋的涼風穿了個遍。不過,好歹將這尊大神送走,他心中那塊石頭也算落了地。
忽然,一陣邪鳳刮起,從樹上吹下來一樣東西,順著風打著轉兒地直直撲到綠蘿臉上蓋了個嚴實。綠蘿手忙腳亂地把那東西揭開,怒道:“這什麼東西,啊呸,怎麼一股煤灰味!”見碰了一嘴的灰,綠蘿不勝惱火,就要把那臟東西丟地上——
蘇瑞雪攔住了她:“g,等等,拿來讓我瞧瞧。”
綠蘿忙遞了過去。蘇瑞雪小心翼翼地,放在手掌心仔細端詳,這燒作一團的東西,看著像是衣服的一角,那紅色錦緞也就占半個巴掌,周邊還有被燒壞的痕跡。
蘇瑞雪兩指搓著那未燒毀的麵料,又裡裡外外看了個遍,見其上紋路針法不像是宮裡所出,倒像是外庭帶進來的。
而且,這錦緞的觸感怎麼如此熟悉,像是在哪裡摸過。
電光石火間靈光乍現,蘇瑞雪腦中浮現出兩個字——
“杭繡”。
蘇瑞雪臉色一沉,立即喊人擺駕回宮,還命人去請了兩個繡紡的老嬤嬤。
不多時,蘇皇後急匆匆去了皇帝所在的朝陽宮。
齊王府,楚商正在書房來回踱步,又不時在窗口張望,好像在等著誰,他神情焦躁,坐立難安。
“咯吱——”書房門被人緩緩推開,那人剛入門,楚商就迎了上去,一把抓住那中年人的袖口把他拽進屋來,隨後左右張望了一下,見無人跟蹤,才放心地把書房門關上。
楚商皺著眉頭回過身,忍不住埋怨道:“舅舅啊,你糊塗啊!你要給母妃燒紙,哪裡不行?偏要去這長信宮!現在鬨出了命案,皇帝正在徹查,現在可如何是好?!”楚商數落了一通,頓了片刻,還未等逍遙回答,又道:“我怕,我怕最後會查到我頭上來。舅舅啊,你當初就不該留那賤婢的命!”
逍遙緘默許久,冷笑道:“愚蠢,若是我兩個都殺了,宮裡才一定會追查到底!”
逍遙見楚商麵色灰白,麵上猶然帶著憤憤,緩緩道:“急什麼?那瘋丫頭不是已經被趙太妃弄死了麼,你擔心什麼?”
楚商連連搖頭,忙說道:“我擔心那丫頭在臨死前漏了形跡,牽扯到齊王府。要不然,皇後怎會插手此事,又是去了長信宮,又是喊了繡紡的老嬤嬤,這一連兩日,還老是跑去朝陽宮,這帝後一談就是幾個時辰,這,難道不是查到了什麼?”
“繡紡?”逍遙嘴裡念叨這兩個字後,連忙反問:“那小皇帝可有宣過內務府的人進宮?”
楚商不明就裡,回想了片刻回答:“嗯?好像有,齊大人昨日好像進過宮。”
逍遙麵色一變:“不好,怕是杭繡露了行跡。”
楚商一怔,愣愣發問:“杭繡?你說前不久我承恩拿的那批杭繡?”
還未等逍遙開口,他心中隱隱有了不好的猜想:“是了,那批杭繡我還挑了幾匹送與舅舅,難道舅舅在中元節那天帶了杭繡進宮?”話到後頭,語調陡然升高。
逍遙深深歎了口氣,點頭承認道:“嗯,你母親出自杭城,我也隻是想燒兩件衣服給她。”
楚商大急,他無暇顧及為何逍遙用的是“你母親出自杭城”,而非“我們出自杭城”,心中已經亂成了一團麻。他禁不住疾聲數落:“糊塗,糊塗!舅舅你這是、這是要害死我啊!若是皇後手中真撿到你落下的杭繡,齊王府肯定脫不了乾係!”
見逍遙在那一聲不吭,他心急如焚,忙出主意:“要不這樣,我們設個局,把這件事栽贓給姓江的。反正,他也受了封賞,那些布料他府裡也是有的。”
“不行!”逍遙出言駁斥:“你們拿的顏色和花色都有錄冊。若是小皇帝恰巧拿到的東西是賞給你的那一批,這不是擺明栽贓?況且,這江臣彥三更半夜去你母妃的寢宮做什麼?你當皇帝是三歲孩童,任你糊弄?”
楚商被逍遙潑了冷水後,立馬清醒了幾分,他馬上理清其中關係,慚愧道:“舅舅說的是,說的是,商兒這一急,就想得不周全。”
他來回踱了幾步,咬著嘴唇道:“這件事,我看八成是逃不掉了。要不,我去給楚麟請罪去,就說,因為我思念母妃,想給她燒點衣物,就喊人去了她的寢宮,冇想到派去的人撞上了那兩個宮女,他一害怕,這才釀了大禍。”
逍遙左思右想,終於陰著臉點了頭:“嗯,事到如今,也隻能這般,你找人頂包吧。就說那侍衛見色起意,逼奸不成害了姑娘的性命,那你最多也就判個管束不力的罪名,料想那楚麟。也不敢把你怎麼樣,最多就是訓斥一頓,這樁案子也就算揭過了。”
主意雖定下,楚商仍是怨氣滿胸。此事真是無妄之災,好不容易自己韜光養晦剛做出了點成績,朝中人脈也剛剛鋪好。如此一來,全給這事打亂了,他越想越氣,止不住又唉聲歎氣:“哎,舅舅,你真是,哎,給我添了大麻煩!”
逍遙自知理虧,連忙拉下老臉認錯:“商兒,這件事是我失算,下次,下次絕不會如此。”
楚商一想自己就要被連累,搞不好還將失了楚麟的信任,不由得越想越氣,又憋著不能發作,隻覺眼前的男人甚是礙眼,他冷冷道:“舅舅,若是冇事,你最近就彆來齊王府了,有什麼事,你讓仲略帶話就行。”
逍遙見楚商態度,心頭一涼,冷聲道:“你!好,齊王殿下現在位高權重,是不宜和我這等下賤的妖人為伍,老朽明白了,老朽這就離京,不妨礙殿下的大業!”
楚商見逍遙也帶了火氣,隻覺異常煩躁,他強忍著不快道:“舅舅何出此言,商兒絕無此意。商兒的大業都要依仗舅舅相助,隻是舅舅此次行事太過魯莽,現下暫時離京也好,等事過了風頭,商兒定會登門接您回來。”
逍遙聽出楚商的話中並無挽留之意,心中涼意更甚。
他森然冷笑:“好,好,老朽先行告退,殿下珍重!”隨後,憤然拂袖而去。
楚商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晦暗不明。
幾日後,齊王進宮麵聖,說有要事稟奏。
甫一見君,齊王急忙雙膝跪地,磕頭請罪:“陛下,臣有罪,特來領罰。”
楚麟微微一怔,隨後故作驚異道:“齊王何出此言?”
楚商皺著眉頭,滿麵懊悔之色,連聲解釋:“陛下有所不知,微臣前些日連連夢見母妃在地府受難,每次醒來,心裡都痛如刀絞,輾轉反側——”楚商英俊的麵容閃過一絲哀戚,緩緩又道,“府裡的側妃見我日漸消瘦,就喊了得道高僧替我解夢,那高僧說‘隻要在中元節當日,去娘娘生前的居所,燒些金銀紙、金元寶,就可收買地府衙差讓他們好生照顧娘娘,’微臣被說得心動,也就乾了魯莽之事。微臣托了個內廷侍衛去了長信宮給母妃燒紙。哪知,那廝竟然敢犯下滔天大禍,害得趙太妃侍女慘死,微臣自知有罪,特來向陛下說明事中緣由,微臣願意領罰,還請陛下嚴懲。”楚商又重重磕了一個響頭。
楚麟見他說得誠懇,臉色漸漸緩和起來,他扶起跪著的楚商,和顏道:“三皇兄先起來,這件事確實是皇兄識人不明,出了這等害群之馬。若是你早點向朕言明其中內情,朕自會允許你入宮拜祭,也就不至於害了兩個宮女慘死,宮中傳出鬨鬼一說。現在,不但後殿上下被攪得人心惶惶,就連前朝都有官員在質疑先皇當年處置瘟疫一事的決斷。哎,皇兄,你說這件事,朕該如何處置?”楚麟語帶探詢,神色頗為為難。
楚商一邊心底暗罵楚麟惺惺作態,一邊麵不改色,咬著牙將這虧吞進肚子裡,他悶聲道:“微臣自知罪孽深重,願受陛下嚴懲。”
楚麟見他說得堅決,也就順勢降罪,不再虛與委蛇,亮開嗓子朗聲說道:“好,既然三皇兄有心認罰,那就莫怪朕鐵麵無私了,齊王聽諭!”
“微臣在!”
楚麟雙眼眯起,緩聲道:“齊王私通宮中侍衛出入後宮,致使長信宮兩宮女慘死,宮廷上下人心不穩,朕,就判皇兄一個行為失當之罪,罰你半年俸祿,閉門思過三個月,至於工部那,皇兄就暫時不用去了。”
齊王心頭一震,冇想到,這楚麟如此涼薄,竟然罰得如此重!
他低著頭,強忍著心頭的憤怒和不甘:“微臣謝陛下恩典,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次日,楚麟就下旨罰了齊王,對外宣稱他在覲見時失了君臣禮節,但宮裡那點破事,哪能瞞得過陛下的近臣們。
陸杭就屬於近臣內最早了解詳情的一員,不過他倒不是同情齊王被罰一事,隻是忽然好奇這陛下與齊王不是向來一幅兄謙弟恭的和睦模樣,怎會因此事忽然下了重手。
他摸著胡茬疑惑道:“陛下此次,是不是罰得有些重了,那侍衛色膽包天是該殺,可這齊王被牽連得禁足三個月。如今朝廷上下都在議論此事,都說陛下素來宅心仁厚,怎麼在這件事上,卻如此不近人情。”
江臣彥瞥了陸杭一眼,哂笑一聲:“陸兄向來聰明,這次卻是想得太淺了——”她繼續幽幽解釋道,“祭祀太妃冇什麼錯,錯的不過是他齊王的手過長了些——若內廷侍衛都能任意收買,這內廷的安危,皇上還能信任誰?陛下想借此事大做文章,無非也是給皇室子弟們提個醒,少動些心眼去窺探內庭。”
陸杭屬於一點就通的人,頓時了然。他暗忖:之前在江都,皇帝就經曆過雍王謀反一事後,性情就有些變化,除了對一母同胞的九公主、十二公主還是一如既往的親近,對於其他兄弟姊妹都有些疏離。
上位者對宗親,理應就該恩威並施。
陸杭點點頭,不禁深感欽佩:“江大人不愧是陛下的太傅,對於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江臣彥一笑,忽然故作深沉,一本正經道:“陸大人抬舉了,大人才是陛下跟前第一寵臣,小弟也隻是沾沾大人的榮光。”
陸杭一怔,但隨後聽到江臣彥清亮的笑聲,就知她是戲謔,忍不住笑罵道:“江大人,我們這算官場互吹麼?”
“算。”
兩人對看了一眼,彼此都笑了起來。
陸杭忽然想起某事,輕聲問道:“喂,明日晚間,寧國公夫人的壽宴你去不去?”
江臣彥想著前些日子收到的大紅泥金的帖子,眉頭皺了起來,“國公夫人壽誕,我原該登門賀拜的,隻是現在朝廷上的政事繁多,實在有些分身乏術,我讓公主殿下帶我的賀禮去就是了。”
陸杭心忖,你哪是忙得抽不開身,無非就是不想看到九公主夫婦琴瑟和鳴罷了。不過,他也不點穿,隻是笑笑道:“嗯,那我也不去了,麒公主馬上要臨產了,我在家顧著點。”
江臣彥關切道:“麒公主預產日是什麼時候?家中可備了經驗豐富的穩婆?”
陸杭歎了聲,麵上帶了幾分擔憂:“大夫說差不多下個月,我爹娘上個月就急衝衝地從杭城趕過來,還帶了五六個經驗老道的穩婆,七八個楚國知名的大夫,萬事求穩,隻願母子平安。隻是,公主這身子有些太過沉重,府裡的大夫診出了雙胎,在開方子的時候顯得格外凝重,我這心裡七上八下的,生怕有什麼意外。”
江臣彥自幼學醫,自然知曉大夫們小心翼翼是為何,也知曉陸杭為何憂心忡忡,但她總不能叫陸杭平添煩惱,隻得輕聲寬慰:“你也彆太擔心,公主先前雖是重傷過,但畢竟從小跟著九公主習武,這身子骨還算康健。府裡隻需多加人手照拂,一切都會順順利利的,更何況,這不還有我麼?有我在京城,你還擔心什麼?”
有了江臣彥這番話,陸杭心下稍安,他勉強笑道:“但願如此吧。”他換了話頭,問道,“不知舒大人身在何處,可有順利到達杭城。”
江臣彥想起舒河信中的無限幽怨,不禁失笑道:“前天,我收到他的飛鴿傳書,說已到宣城,按照這個速度,今明兩日應該能到杭城。他還說,有人從楚都一路跟蹤他到宣城,他很苦惱。”
陸杭訝然:“誰?在跟蹤大人?”
“秦三公主。”江臣彥一字一頓道。
陸杭瞪目結舌:“哈?這,秦三公主也太,太奔放了吧。”
“挺好的,師兄是該成家了。”江臣彥揚眉淺笑,隻是眉宇中似乎有一絲惘然。
“……”陸杭沉默不語,悄悄打量江臣彥的神色,胸中平白生出了些許悵然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