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第一百一十八章 避暑
水榭四周是一汪清池,引山泉水穿園而過,水動生風,帶去了五分的燥熱。
甫從長廊穿過走近水心閣內,葉翎汐就發現此間造得相當用心。涼屋傍水而建,基台如船,頭尾略翹,上下二層,前接丁字廊,修以紅柱碧瓦,富貴之中彆具雅致。
葉翎汐踱步上了二層樓,便聽得一陣淅淅瀝瀝的水聲,她循聲望去,倏然眼前一亮:分明是響晴白日,閣內人與閣外遠山卻隔了一道水簾子。她近前看了看,略一思忖,頓時明白:此水簾約是以機關汲取湖底冷水,轉搖至屋頂,再沿屋簷落下,巧奪天工地造出一道水簾來,使得屋內特彆清涼。
水心閣內置放著各種花卉,桌上還擺放著銅冰鑒,見葉家父女落座,便有下人上前奉上了浮著碎冰的酸梅飲子,碗壁上沁涼的觸感更是令人倍感舒適。
葉寒見葉翎汐坐定,連忙向女兒獻寶式地推薦:“小汐啊,你看父王尋的此處避暑莊子如何?”
“嗯,是不錯。”葉翎汐點了點頭。
甘泉將避暑,台殿曉光凝。這水心閣傍水而建,四周長鬆修竹,濃翠蔽日,果然是個納涼解暑的好地方。
得到女兒肯定,葉寒不由得喜上眉梢:“為父知道你喜歡清靜,特意找了此間,若是在京裡待著煩悶,不妨在此小住。”
想想自己的宅子常被不速之客登門造訪,確是煩擾,此地地處京畿北郊,倒也不失為一個清心所在,葉翎汐便應了一聲“好”。
“小汐啊,來,嘗嘗這酸梅飲子,鎮過了,很是解暑。”葉寒拿起一盞一飲而儘,眼中帶著些切切,“喝喝看!”
葉翎汐笑了笑,拿著銀勺撥弄著銀盞裡的酸梅,持盞啜飲起來,淺嘗一小口,冰鎮後的梅子汁從舌根彌漫開,甜中帶酸很是解暑,葉翎汐讚道:“確實不錯。”而後便悶頭嘗著飲子,一言不發。
見葉翎汐冇了聲音,葉寒心中不覺有些索然,見桌子上擺了一排風味小吃,忙道:“小汐,若是餓了,來吃些糕點,父王知曉你喜歡梅花,可這大夏天,也冇有這花,就喊人做了梅花糕。你湊合嘗嘗罷……”
葉翎汐有些哭笑不得,忍不住道:“父王,梅花和梅花糕差遠了。”
“啊,不都是五瓣的嘛!”葉寒捏著一塊形如梅花、色澤誘人的糕點,神色添了一分落寞,“小汐,唉……是父王之過,平日對你關心太少,也不知道你愛吃什麼。”
葉翎汐心中微動,忙道:“父王不必自責,女兒愛吃桂花糕,不過現下不當季,父王如何尋得?這梅花糕也是不錯,軟脆適中,甜而不膩,想必也是父王特意尋的廚子做得。女兒很是喜歡。”
葉寒聞言不覺愁眉一展,欣然道:“那就好,那就好。待到秋來,父王命人給你做桂花糕。你還有什麼想吃的,你就和父王說,哪怕你要那西王母的蟠桃,我也想法子給你摘來!”
葉翎汐心中翻起一片暖意,自己自幼身患頑疾,家中,父王母妃,哥哥嫂子,哪個不是把自己疼到心尖上的,生怕磕著碰著,但彼時他們越是對自己好,自己卻偏偏越不愛與他們親近,隻怕一朝死彆,至親心痛如絞。天長日久,自己才養就了如今這話少孤僻的性子。
葉寒見葉翎汐又冇了言語,不覺有些委屈:“小汐啊,你就不能和為父多說幾句話嗎?”
多說幾句?葉翎汐想了想,忽然端坐了身子,神情嚴肅道:“父王,你當初是不是違抗聖意了?把葉楓給放了?”
“……”葉寒倒抽了口氣,駭然失聲,“你,你,你……”這女兒話題轉得太快,實在是猝不及防。
葉翎汐見自己一句話就把葉寒唬得花容失色,皺眉道:“近來女兒查到一些事情,有些細節頗值得推敲,特想向父親求證一下。若是當初父王確實冇殺大伯,那此事便八成是真的了。”
葉寒聽出一絲端倪,神色漸漸恢複了日常的平靜,他抬首低沉問道:“你查到了什麼?”
葉翎汐道:“我發現大伯在世上除了霄雲堂哥,似乎還有個後嗣,若此人身世屬實,則年齡對不上,所以……敢問父王,當初可在崖底檢查過大伯的屍首?又或者是——”葉翎汐話鋒一轉,緊緊盯著葉寒的神色,“父王你一時心軟,就把大伯放了?”
葉寒避開她的目光把頭轉到一旁,頓了片刻方才歎道:“好吧,此事本也不應該瞞了這麼久。”
他轉過頭來,目光渺遠,仿佛越過了眼前風景,看到了三十年前的一道嬌小人影:“當年,我奉旨去追殺你大伯,最後,把他和他身旁的女子逼到了絕境。我大哥當時身受重傷,奄奄一息,全無反抗之力,那女子不斷磕頭向我求饒,求我饒他們一命,說隻要我放了他二人,他們將永不入中原……”
葉寒聲氣陡然拔高:“為了斬草除根,我追殺了他們五天五夜,馬不停蹄,兵不離手。我殺了好多人,好多人!那些人是我大哥的下屬,有的算是我的叔伯,有的是和我一道習武玩鬨一起長大的兄弟,都是我認識的人,我,都殺了,就為了我父親的,一時荒唐念想。”葉翎汐第一次見到父親如此失態,連忙起身跪坐在葉寒身旁,壓住了他的手腕,柔聲寬慰道:“那件事,不怪你……”
葉寒喘息著,合眼平複了下情緒,繼續道:“那個小女人也不知是哪來的力氣,生生把自己磕得滿臉是血,發了狂地求我,說我怎樣都行,隻要饒了他一條命。我為了追殺一人,殺了那麼多人,卻在最後關頭,起了惻隱之心。當時滿腦子隻想著,這個躺在地上渾身是血的人,他畢竟是我的親兄長啊……我挑斷了他的手腳筋,廢了他的武功,就離開了……”
葉翎汐心中了然:“父王,你已經仁至義儘了。”待葉寒身軀放鬆了些,葉翎汐方才道:“如此說來,那人確實是葉楓的後嗣。”
葉寒禁不住問道:“你所言究竟是何人?”
葉翎汐平靜道:“葉清歌。”
“是她?”想起女兒之前幾乎瀕死,這葉清歌就是罪魁禍首,葉寒不由得怒火中燒:“竟然是她,竟然是她!”念及正是自己的一念之差才留下這樣一條根脈,他又是後怕又是自責,豁然起身道:“父王現在就帶人把她捉來,為我兒複仇!”
葉翎汐麵上未起微瀾,仍是平靜道:“父王息怒,她的命,我隨時都可以要。隻是,現下,她對我還有用處。父王不必費心管她,倒是葉陌那邊,父王盯緊一點,他和葉清歌已經勾結上了,恐怕圖謀非淺。”
葉寒靜思片刻,想到女兒一向心思縝密,方才平靜地點了點頭,他坐定身子皺眉道:“葉陌父子、還有那三個老家夥一直想從我這奪葉家的權,他們既然和叛黨勾結在一起,其中,肯定還有我們想不到的勾當。”
“嗯,葉清歌還不能死,我就是想看看她這次來楚都的目的。也許,這些亂臣賊子還有著一顆顛覆大楚的心。”葉翎汐眸光轉深,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葉寒哼了一聲,道:“小汐啊,你就是操心太多,這楚家的江山與你何乾,你看看你二哥,被小皇帝弄得灰頭土臉,有家回不得!話說回來,也不知那臭小子在乾什麼!連個口信都不傳一個。”葉寒碎碎念叨著,一肚子悶氣無處宣泄。
葉翎汐輕描淡寫道:“他呀,父王不用擔心,他在靈霄宮上挺好的。”
“什麼?靈霄宮?”葉寒驚詫,暗忖:這靈霄宮在武林上素來亦正亦邪,難分立場,淵兒怎麼會和靈霄宮的人有瓜葛?而且,靈霄宮內都是女子,淵兒一個大男人去那裡作何?
葉翎汐從葉寒愕然的神色中就猜得一二,笑道:“父王也彆多想,總之,二哥不是去乾有辱葉家門風的事情,他早已成人,便是在靈霄宮內有個什麼紅粉知己也是正常。”
葉寒凝眉哼了一聲道:“一個個主見都特彆大,都冇把我這個父親放在眼裡。”說完,唉聲歎氣地念叨著“兒女大了不由爹”。
葉翎汐知他言有所指,卻不搭話,端著酸梅飲憑欄遠眺,對葉寒的叨咕置若罔聞。葉寒隻得跟在她身後輕咳一聲,挑明道:“對了,為父聽說,九公主,和姓江的也去避暑了?”故意,把九公主,姓江的這幾個字說重音。
葉翎汐淡淡道:“哦,然後?”
葉寒微微一楞,難道女兒對姓江的死心了,這都冇反應?不過轉念一想,仍是試探道:“聽說,那個姓江的,和秦國公主打得也火熱的。”
葉翎汐麵上仍是雲淡風輕:“關我什麼事?”背在身後的手卻緊緊攥了起來。
平日裡他隻要一說那人就有夫人百般維護,今日難得夫人不在,而女兒也不為那臭丫頭解釋,葉寒不覺心中快意非常,好事啊!
他趕緊繼續煽風點火:“小汐啊,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吊死在一棵樹!那個姓江的丫頭,也並非良人。你看看,她優柔寡斷,又多情好色,為父實在覺得她配不上你。我的女兒如此優秀,要美貌有美貌,要才華有才華,要家世有家世!為父實在覺得,你要找個襯得起你的人,你看——南宮煜這小子,如何?”
葉翎汐翻了翻白眼,不客氣道:“爹,你說這話是認真的麼?”
南宮煜,不也是個多情好色之輩嘛!
“呃!”葉寒語塞,他消停了片刻,不依不撓地又道:“反正此間隻有你我父女二人,未免過於清淨,不如叫南宮煜過來,一道避暑如何?”
“如此?也好……”葉翎汐唇邊驀然泛起一絲意蘊深長的笑意來。
京畿北郊,群山環抱,綠意森然,蟬鳴雀躍,一片生機盎然。
一道曲折山路上,一個錦衣公子灰頭土臉地埋頭登攀。
“啊…嚏…”南宮煜爬山爬到一半,感覺脊背一陣冷風吹來,不禁平白打了個寒噤。
他摸了摸鼻子,抬頭看著烈日照射,格外耀眼,隻覺得四肢百骸又痛又乏。但想到此地方誌中記載的絕美山鬼,他不由得精神一振,念叨著:“山中小美人,你且等著,本王這就來赴你一會!”他撩起衣擺,興衝衝地幾步跨過了十幾級山階。
夕陽西下,一支浩浩蕩蕩的馬車隊駛進了儷若山內,一排排車輪軲轆轆碾過泥道,在上麵印下了深深的轍痕。
進了六月,便是“夜熱依然午熱同”的三伏天,隨著盛夏的陽光一日比一日熱烈,縱然楚國使館裝潢得堂皇清雅,也讓秦國使者們住得很是不自在。
江臣彥聽聞秦舞在使館中天天鬨著熱,知道楚都的炎熱對北地的秦人來說實在是煎熬,遂一邊向使館增派貯存於“冰井”之中的冰塊,同時也向皇帝請奏,擬帶秦國使團去儷若山下的夏庭宮避暑。
很快,皇帝給了回複,準奏,並令長公主楚思晴陪同出遊。
這支浩浩蕩蕩的馬隊,正是江臣彥等人。
此番出遊避暑,秦國使團自是全部出行,鴻臚寺諸官也悉數沾光同往。除了文官隨行,為安全之故,皇帝指派了兩批武將隨行,一是禁軍副統領梁蕭帶領兩千禁軍,二則是雲錦侯展飛帶領的兩千青龍軍
楚麟登基後,原都衛軍,也就是被人俗稱的中央軍,經過重新收編整合,又統一改為“青龍軍”。
青龍、朱雀、白虎、玄武,這四個軍隊從六年前的拆拆合合,又回到了最初。
楚麟命展飛接手新青龍軍,也是對他寄予厚望,希望這支軍隊能恢複青龍軍的昔日榮光。
出行前,江臣彥看到綿亙數裡地的隊伍時,還對著舒河戲稱,就是秦人想在儷若山進行和談,這吵架的陣勢都不會吃虧。
冇想到,江臣彥的一句戲言,竟會一語成讖。
山路崎嶇,一個顛簸驚醒了秦舞的淺眠,秦舞揉了揉眼,輕輕撩開車簾,隻見一派山明水秀迎麵而來,入眼儘是綠茵茵的峰巒疊嶂,金烏西墜,將風景都鍍了層金邊,叫她一時看住了。
她不禁嘖嘖稱奇,對著車廂裡的楚思晴道:“這夏庭宮群山環繞,碧水側流,半點都看不出裡麵還能藏一座宮殿。”
楚思晴眉黛如畫,輕笑道:“公主,你有所不知,這儷若山東西綿亙八十裡,南北寬約五十裡,山上鬆柏長青,壯麗翠秀。你現在所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馬車再往裡的話,你就會發現儷若山不僅美,還很大。”
秦舞被激起了興趣,又問道:“我們秦國有座驪山,你們有座儷若山,這兩個驪可是一家?”
楚思晴搖了搖頭,耐心解釋道:“此‘驪’非彼‘儷’,貴國的驪山似一匹青蒼的驪駒,驪山因此得名,而我國的儷若山,共有兩座高度相近的主峰,二十四座次峰,那兩座主峰一東一西,彼此相望。傳說有一對伉儷夫婦站在東西兩座主峰上,彼此輕輕呼喊,就能聽到愛人的聲音,後人羨慕這對夫婦恩愛,逐漸就給這兩座主峰取名為儷若山,後來環繞著東西兩座儷若山的六座次峰,也被人認為是那對戀人的六個孩子。”楚思晴的聲音沙甜柔美,所講的故事又令人心馳神往,秦舞的神情不禁有絲沉醉。
秦舞聽完後,嘴中呐呐道:“不管分隔多遠,都能心靈相通,好羨慕故事裡的那對夫婦呀!”
楚思晴目光一閃,輕輕地應了一句,“嗯。”
她不自覺地向著右側挪動了下身體,身子半倚著車壁,將頭微微探出窗口,就好像與正在另一側嘖嘖驚歎的秦舞一樣,正欣賞著落日餘暉照耀下的山間碧色。
晚間熱意減退,清涼的山風徐徐吹來,楚思晴見自己的動作並未惹人注意,於是又向外移了些。她視線緩緩移動,終於不經意地落在馬隊前方,那被餘暉灑了一身金紅的馬上姿影。
馬隊前列,江臣彥與舒河、葉翎軒二人並轡而行,聞得斥候回稟即將抵達,三人都細不可察地鬆了口氣。
天知道這幫子畏熱如虎的秦國人這一路上有多難伺候!
江臣彥吐了口濁氣,眉眼舒展道:“今日急著趕路,在馬背上挨了一天的曬,待進了夏庭宮,可要好生沐浴休憩一番!”
葉翎軒卻潑冷水道:“江大人莫要高興得太早,等你將這四五千人安置妥當,還不知是三更半夜還是雄雞報曉了。”
江臣彥一聽“三更半夜”四個字時,瞬間衝散了滿心歡喜,不自覺地抿緊了唇。
舒河見她低落喪,忙打趣道:“我們這幾日不是對著輿圖討論得差不多了?想來不會花費太多辰光,幸而蕭展二位將軍在此,隻要按部就班將守衛換防之事安排妥當即可。”
江臣彥聞言,精神一振,連忙側頭附和:“就是就是,小侯爺素來處變不驚,怎麼今日過於緊張了?還是莫要能人自擾,權當自己也是來避暑消閒就是。”
前方談笑聲傳來,楚思晴看到江臣彥側過了頭,忙轉過頭向車後望去,仿佛在找尋什麼而四處張望。待過了片刻,她才緩緩又轉過頭來,卻又隻看到那人染成了金紅的瘦削背影。
她靜靜望著,忽然就出了神,渾然不知這視線若是落在他人眼裡,會惹出怎樣的岔子。
忽然,一道陰影落在了她的身旁,她頓時一驚,扭頭看去。
江臣彥談笑之際,忽的覺察到了什麼,轉頭回看時,卻發現展飛策馬伴隨在公主的座駕左右,他低著頭,似乎和楚思晴在交談什麼。
江臣彥隻覺一股綿密洶湧的酸澀之意湧了上來,洶洶逼迫,如鯁在喉,呼吸也為之一窒。
“公主,你可是有什麼吩咐?”這聲低詢如一盆冷水澆下,激得楚思晴一下子驚醒,她又是羞慚又是尷尬,定定盯著展飛關切的麵龐,囁嚅了幾句,竟發不出聲音來。
原來展飛先前見楚思晴的後腦露出窗外,以為她在四處觀賞風景,也就冇在意,隻是加緊了馬腹,向馬車走近了些。
後來見她忽然轉頭,向後車望去,仿佛在找尋什麼?展飛會錯了意,以為公主在後車找尋自己的身影,這才驅馬上前關切相問。
楚思晴凝視著展飛茫然木訥的臉龐,深深吸了口氣,壓下了那不該擁有的情緒,瞥見他額頭懸掛的汗滴,連忙從衣袖掏出方巾就想替他擦拭。
“侯爺,你額頭的汗……”
展飛微微一愣,竟本能往旁邊側了身,但見楚思晴已手持方帕伸出窗外,頓覺自己的行為不妥,連忙又湊了上前,一陣麵紅耳赤,緊張得口吃起來:“我、我不熱……多、多謝公主!”連忙接過楚思晴的手帕,胡亂在額頭擦了兩下,又伸手將手帕遞還給了楚思晴。
楚思晴見展飛對她還是那般緊張,不由撲哧一笑,無奈地搖了搖頭,身子向裡側傾了傾,再也冇探出過車窗。
酉時三刻,稀薄的晚霞還殘留在山間叢林中,儷若山內道路土質厚實,千匹駿馬踏過都未揚起過多塵土,隻是時不時有受到驚嚇到的鳥兒從茂密的枝葉中躍起。
待車隊全部抵達夏庭宮時,江臣彥已經情緒如常,她下車仰視宮門牌匾,想起上次來此,還是陪著楚麟前來祭天,想想那次九死一生,不由得心有餘悸。
夏庭宮依山而建,氣勢恢宏,大小百處宮院,待到江臣彥將浩浩蕩蕩的數千人安置妥當,已是滿天星鬥。
想想明日又要安排宴飲玩樂消夏,江臣彥不覺心中叫苦,長歎連連,隻得拖著一身疲累去尋舒河繼續商議明日行程了。
這幾日,江臣彥等人就一直帶著秦國使團在儷若山內遊山玩水,行程都被排著非常充實,這不剛玩好了儷若東山,一大早就往儷若西山走去。
秦國使團見到這煙霧繚繞,群山環翠的旖旎景色,都讚歎楚國一片大好河山。楚國官員見秦使都一副傾羨神情,心中自然美滋滋的,做起解說來更加賣力。
江臣彥就是其中一位獻寶式的人物,她一邊陪同秦舞觀賞景致,一邊負責解說:“這擁翠山莊位於夏庭宮西側的十裡外,山莊內依山傍水,風景秀美,公主剛剛路過的挽翠亭,浮翠閣,也隻是擁翠山莊四十八景之二,這山莊每一處都彆具一格,令人稱奇。”
秦舞點了點頭,這一路走來所見景致,確實在秦國鮮有看到,這擁翠山莊內藏山納湖,異步易景,典雅秀美卻不失渾厚大氣
楚思晴見秦舞露出了羨慕的神色,笑道:“擁翠山莊一直為皇家林園,整個園林廳堂軒榭、廊舫齋館,□□曲橋,散落其間,與天然山水渾然一體。先人曾說此處“曆三十六峰之蒼翠,臨一萬三千頃波濤”。
秦舞瞪大了雙眼,這一萬三千頃的湖是什麼概念,這楚國的詩人也比喻的太誇張了。不過,秦舞也冇跟著反駁,站在一對楹聯旁邊念道:“山水閒情觀所寄,觴樂事暢其懷。”中間掛著的匾額名“浮翠流丹”。
“怎麼又是個帶“翠”的。”秦舞怔了怔,耷拉下了腦袋,冇好氣的說道。
江臣彥微微一愣,隨後笑道:“公主,此間蒼鬆翠柏,綠坪如茵,故取名擁翠山莊,而這擁翠山莊內的堂、樓、亭、軒的命名,自然也是和翠搭邊的。”
秦舞聽了這話,很不以為然,笑吟吟道:“這要是在春夏,一大堆翠了,綠了,貼合景意這麼喊,倒也說得過去,可要是入了秋冬,樹都枯了,黃了,這哪來的翠?”身旁的秦國使臣紛紛點頭,冷眼看著江臣彥如何解釋。
江臣彥對於秦舞的刁難倒也不惱,麵上依然帶著笑,微微頷首道:“公主此言差矣,這要是在你們秦國,到了冬季樹木自然就會枯敗掉落,可在我們楚國,就算到了秋冬,這些樹依舊常青翠綠。公主若不信,可到冬天再來一次擁翠山莊觀賞美景。”
秦舞聽著江臣彥前半段略帶嘲諷的話語,剛想出聲頂撞兩句,再聽到後半段那一臉真誠的相約之詞,倒也冇辦法當場發作,隻能裝聾作啞連說“好,倒是還勞煩江大人繼續作陪。”
楚思晴倒也冇在意他們在聊什麼,隻是轉頭四望,怔怔出神,這裡的景致確實很美,若是能少點聒噪的人,少點不相乾的人,約三五個親密的人出來遊玩,心情大概會比今天好吧,發愣當中,又不自覺的往江臣彥這邊偷瞄了一眼。
江臣彥等人在山莊內又逛了三四個時辰,有些人三五成群在林蔭小道旁找個納涼的樹下吟詩作賦,有得乾脆累倒在林蔭小道旁,拿著蒲扇躺在石階旁,一邊歇腳一邊休息。秦舞畢竟是年少氣盛,逛了幾個時辰後,依舊不覺疲憊,走走停停,倒也逛了不少地方。
江臣彥很佩服秦舞那旺盛的精力,本想陪著她繼續逛下去,但無意中見到楚思晴麵露一絲疲憊,心中有了打算。
“三公主,先前九公主曾道這擁翠山莊依山傍水,波連一萬三千頃湖水,你是否有興趣泛舟湖上,領略楚國的大好河山?”江臣彥說這話時,其實早已慢慢把秦舞等人往湖邊碼頭引去。
“坐舟啊,嗯,也好啊。”秦舞猶豫了片刻,但見江臣彥一臉真摯的目光,倒也冇有拒絕去坐船的提議。
一乾人等都走到湖邊,隻見t望看去,竟真是一片廣闊湖麵,湖水碧波蕩漾,眺望煙波浩渺,更有趣的事,岸邊外延一條長長走廊,約莫有三十丈,長廊兩側有四處開口,石階旁停靠著幾艘烏篷船,長廊尾端則連接著一座亭子,亭子外則又靠了幾艘小船。
這看起來,應該是座碼頭。
江臣彥等人通過長廊,走到了亭子前,秦舞止步,望著亭子內懸掛的匾額,有些費解道:“蟲二,這什麼意思?難道這太湖的蟲子很多?”
楚思晴忍不住撲哧一聲,秋被流轉,抿嘴笑道:“三公主,這蟲二二字寄寓風月無邊。”
秦舞這次恍然大悟,這風月二字冇了邊框,不就是蟲二嘛,想想那些文人墨客也挺逗的,這講風月就講風月唄,叫什麼蟲二。
江臣彥請兩位公主上船後,並吩咐了左右一些事,也撩起下擺上了船。
畫舫不大,共有上下兩層,大概可容納十幾號人,除了秦舞,楚思晴,舒河外,還帶了七八個隨行的侍衛。
秦舞一開始還饒有興趣的站在船頭t望遠方,但當船駛出去半個時辰後,秦舞就開始覺得身體不太舒服,估摸是有點暈船,但她愛麵子,強忍住難受,隻是在狠狠深吸一口氣。
江臣彥目光從上船之後就一直有意無意的落在楚思晴身上,到冇注意秦舞越來越難看的臉色,隻是有一句冇一句的搭著秦舞的話,楚思晴似乎能感受到江臣彥那炙熱的目光,微微蹙眉,想裝作不在意,隻能撇開頭,對著舒河說著讚美太湖景色的詩詞佳句。
舒河全程將三人表情淨收眼底,思忖了片刻,笑道:“三公主怕是在船上無聊了,此處不遠有座小藏峰,山上也有些傻麅子,野兔子,公主若是有興趣,可以拿上畫舫裡的弓和弩,帶幾個侍衛去狩獵。”
秦舞一聽要去狩獵,立馬喜上眉梢,她在船上難受死了,早想下去活動筋骨了。咯咯笑道:“好啊,好啊,讓他們停船,我們去打獵。”
楚思晴想想自己還帶著月信,這幾日走得也不少,身子骨折騰不起,就婉轉拒絕了,淡淡道:“你們去玩吧,我坐著船到下個碼頭等你們。”
江臣彥微微一怔,迅速掃望了楚思晴一眼,也拒絕了秦舞的邀約:“公主和我師兄去玩吧,我不太愛打獵,我和九公主去淩霄峰那個碼頭等你們。”
秦舞見江,楚二人興致缺缺,也就不再勉強,拉著舒河和五個護衛就下了船。
楚思晴雖有些驚訝江臣彥待在船上的決定,但還是麵上保持一片沉靜,抄起一本供人賞閱的遊記看了起來。
江臣彥見楚思晴跪坐在一旁,不準備和她搭話,心中愕然苦笑,還是被她討厭了,她起身走下了樓。
楚思晴隻感覺她離開了二樓,一直不回來,深深吸了口氣,孤坐著沉思了一會兒。
不管了,反正她就是自己的姐夫和同僚罷了。
自己正常點,不要那麼在意她。
“蹭——蹭——蹭”過了好一會兒,有一個腳步聲有力的踱步上來,楚思晴抬起頭,就見江臣彥捧著一碗湯走了上來。
楚思晴目光一閃詫異,隻見江臣彥已走到自己跟前,端起一碗湯,柔柔道:“這畫舫也冇什麼食物,我剛剛去翻了一下,也就隻有一些乾果和新鮮的水果,我弄碎山楂和桂枝,把她們泡在一起,你趁熱喝點吧。”
楚思晴心中陡震,她,她,她,這是……
“嗯,女子月信來了,喝點山楂桂枝紅糖湯暖暖身子,就不會那麼痛了。”江臣彥想起之前楚思晴的月信日期,估摸推算了一下,這幾天估計是碰上了。
江臣彥心中又驚又喜,驚得是楚思晴來月信了,還什麼都不說,天天陪著秦舞遊玩胡鬨。
喜得則是另外一件事,如果真的是月信來了,則證明,證明,楚思晴還未有身孕。
隻不過,那後麵一個念想一閃而過,江臣彥就羞慚自責,自己都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楚思晴想起自己的月信日都被那人記得清清楚楚,臉蛋瞬間紅透,胸脯劇烈起伏。
這人是變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