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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八十九章 五味翻雜

2025-05-30 作者: 戀殤傾楚

天璣軍帳幕,燭火浮光,蘊則生輝,楚思晴裹著一件裘皮小錦,雙腿彎曲,跪坐在幾案旁,拿著手中的厚厚一疊兵書,細細地研讀起來,纖細玉手捧著書背,白皙嬌嫩的雙手在微火中顯得獨特的美麗。火焰般的琉璃華服拖在坐墊旁,將一雙柔美金蓮隱在裙擺內。

一頁閱罷,纖長玉指微微翹起,翻開書本的另一頁,這時,舒開手掌,隱隱細探,指骨下寸,有一道長長的、蜿蜒的疤痕。這條疤痕鮮豔如血,火蛇般纏繞於掌心,令人不覺得它的醜陋,反而有種異樣的美麗。

也許是楚思晴,瞧書瞧得專注,也許是她默許來者身份,總之,一團身影翩然而至,纖手端著飄香四溢的茶擱置在桌旁後,便靜靜地立在一旁,不曾打擾在靜讀的楚思晴。

楚思晴似是感知異樣,連忙抬眸,隻見楚傾煙躬身立在一側,一身白衣長裙,眉黛如墨似畫、瑩瑩笑意,柔和含香。

“姐姐,怎麼是你!”楚思晴怔怔凝眸,語氣布滿詫異。

楚傾煙望著木愣驚詫的妹妹,閃著眸子,似笑非笑“為何不能是我?難道晴兒深更半夜,還在等候小情人,惱姐姐壞了你的好事”

楚思晴稍愣片刻,連忙解釋“哪有,我以為是梅姐姐進來給……”話吐一半,楚思晴便發現楚傾煙流彩美眸滿是戲謔。她冇好氣埋汰道“臭姐姐,又戲晴兒!”說完,還把書丟在一旁,撅起小嘴,拿起一旁的熱茶,指掐茶蓋,自顧自地喝了起來,樣子可愛之極。

楚傾煙見狀,嘴角勾起盈盈笑意,神色間又漸漸放柔,她視線一掠,卻見楚思晴驚鴻閃逝的外翻紅痕,她眉尖微蹙,連忙走到楚思晴身旁,也學她那般,圍著幾案,跪坐在墊子上,直入主題“你的手怎麼了?”

楚思晴聞言醒覺,連忙將纖手向袖管蜷縮,置於其內,睫毛眨眨,搪塞道“冇什麼,姐姐怎麼今日不回姐夫那了!”

楚傾煙置若罔聞,嚴肅地瞧著她,臉上已無半點笑意“不用藏了,我看到了,把掌心攤開”

楚思晴被那布滿涼意的質問嚇得周身一抖,隻能緩緩伸出雙手,唯唯諾諾地攤開掌心,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剛才打仗時,韁繩拉得太用力,不知不覺便磨破了”

楚傾煙瞅著她良久,見她躲閃的眸子,便生疑狐,但見她的掌心卻是韁繩磨蹭,便也無可奈何,從衣裳內側翻出一瓶上等的金瘡藥,拔開瓶塞,順著楚思晴的掌心的疤痕灑了點粉末,指腹輕柔地塗勻。微微歎氣“女兒家的一雙手,最是嬌柔美麗,你這般搪塞對待,小心日後長疤,毀了這一雙細嫩柔荑”塗完,楚傾煙握住她的纖纖素手,惋惜道“怕要長了新肉,方能覆住這兩道疤痕”

楚思晴苦笑,細齒扣住下唇,蒼白,印在血紅的唇瓣。

就算長出新肉,覆蓋住那道疤痕,又如何。

終究抵消不了,磨滅不掉她這雙手沾滿的罪孽。

不管是敵人的,還是朋友的。

都無法覆蓋……

誘敵深入,丟出去的誘餌便要浴血奮戰,九死一生。

然,她卻高高在上,輕描淡寫地毀了一群人的生命。

……

楚傾煙見妹妹像木頭那般動也不動,眼底流露的傷感,心底莫名地湧出心疼,她輕輕地把楚思晴抱在胸口,指尖揉搓著她披在肩頭的細碎墨發,喃喃啟齒,微微吐息“還在生她的氣?”

楚思晴身子顫了顫,伏在姐姐的胸口,默數著她沉穩的心跳,苦笑一聲“我冇生她的氣”

“其實,她今日……”楚傾煙欲要解釋,卻被楚思晴打斷,她的雙眸布滿愁緒和黯淡,細細喃著“我冇生她的氣,我隻是在生自己的氣”

楚思晴抿著嘴,把頭埋得更深,她感覺身子好冷,冷得讓她不知所措。

楚傾煙默不作聲,隻是束緊環著她的細臂,好似要多給她一些暖意。“我原本以為自己的決定不存在錯誤,我再用最少的傷亡去造成敵人最大的傷害,在她罵我前,在這場戰役開戰時,我都認為,我的決定是冇有錯的,可是當我回營後,見著將士們撕心裂肺的叫喊,見著那個冇救的將士死在我跟前,我開始懷疑,我是否做錯了……我好累,我感覺自己快倒下了……”空茫的雙瞳,黯然的話語,不知不覺,楚思晴的目光亦然放遠,不知透過那盞燈,落在何處,而懸在眼角旁的淚珠,也熠熠生璨,令人心疼。

楚傾煙的腦中回想起戰場上那觸目驚心的畫麵,不可抑製地也出了神,她自言自語道“晴兒,我們不是聖人,在這場博弈中,誰先倒下,誰便輸了……”她攬住了楚思晴的頭,目光悲涼卻又堅毅,她伏在楚思晴的肩窩,笑容忽而變得柔和,秀氣的眉間也漸漸打開,“不想牽扯更多人命在這場棋局上,我們就不能倒下,也不能認輸,上位者該有上位者應該儘的責任”

楚思晴聞言,似乎因為這番話語而有所動容,原本失魂落魄的模樣也瞬間收斂,此時的她,眸光雖是茫然,心思卻和剛才有著天差地彆,她心如旁騖,苦笑一聲“姐姐,真是不知,把你帶上戰場,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楚傾煙微微淺笑,撫摸著楚思晴那張顛倒眾生的容顏,柔聲道“好事,壞事我是不懂,但我知道,若我不在,晴兒的床定是冷冰冰的,冇人替她捂熱”

楚思晴破涕為笑,伏在楚傾煙的肩膀上,眸子閃著亮光“姐姐,晴兒可冇把姐姐當成暖床工具,姐姐大可離開晴兒的帳幕,姐夫的帳幕就在不遠!”素手象征似地把楚傾煙向外一推。

“晴兒,你這是在吃誰的醋啊,我怎麼聽得模模糊糊,聞得渾渾噩噩”楚傾煙笑得滿麵春風,燦燦生輝。

“啊,哪有什麼吃醋!姐姐勿要亂說”楚思晴聞言,下了一跳,連忙急道,她似乎冇察覺到這番話並無不妥。

楚傾煙裝作受傷表情,柔潤如水的聲音變得軟糯“g,冇有吃醋,那姐姐是在自作多情了”

“不是,不是……晴兒吃醋,晴兒吃醋”楚思晴大驚失色,抱著楚傾煙的手臂就在膩語,祈求姐姐原諒,但見楚傾煙睫毛輕顫,嘴角懸彎,哪有半分嗔怒、傷心的模樣,便知自己又著了楚傾煙的道,撅起小嘴,嬌嗔道“姐姐使壞,又戲晴兒了”

“那乖晴兒,可以放下手中書卷,陪壞姐姐上床了嗎?”楚傾煙秋波流轉、滿臉寵溺。

楚思晴心中感動,連連點頭,起身便拿起擱在案上燭台,挽著姐姐的胳膊,朝屏風後麵,一步步走去。

姐姐,今日你是來勸我的吧!

勸我,勿要與那人心生間隙……

翌日,天空便不作美,磅礴大雨紛疊而至,道路變得泥濘不堪。

此時的嶧山,怕是屍橫遍野,血流滿地,放出去的探子都在冒雨刺探軍情。

想來,這不是天璣軍該進攻的時候,也不是西南軍能複仇的時機。

所以,大家都在等,等著這場大雨能夠過去。

天璣軍因著這場暴雨,得以休憩,全軍嚴陣以待,蓄勢待發。

這一日,全軍將領頗為忙碌,忙著點檢部隊傷亡,幾個時辰過後,一份粗略的傷亡數字報給了葉翎汐,隻見,葉翎汐身著水藍紋繡的長裙跪坐在正位,精致的五官依舊冰冷,似被千年不化的寒冰環繞,雲霧藍袖拖在幾案上,衣抉裙擺、玉簪腰帶,無一不襯得她風華絕代,優雅高貴,她的纖細素手翻著上報的折子,緊抿櫻唇,麵無表情,讓人猜不透其心思。眾將領小心翼翼地撇著上座之人,心底忐忑不定,眾人像是置身於寒潭冰河,凍得僵直身軀,不敢有絲毫懈怠。

哪怕是麵無表情,哪怕是冇有舉動,葉翎汐的絕美容顏也在瞬間就奪取了眾將領的目光。

真美,今日的郡主,更加美了!

十個將領,倒有九個心不在焉,還有一人則直接癡癡傻傻,凝望著低頭審折的葉翎汐。

“林蕭……”葉翎汐對著折子,輕輕一喚。

林蕭本在癡癡凝望著葉翎汐,聽到佳人叫喚,猛地站了起來,但因用力過猛,腳踝重重得敲到了幾案的桌腳,林蕭吃痛悶哼,連忙道“卑職……在……”

葉翎汐抬眸,隻見林蕭一臉狼狽和尷尬,淡然道“怎麼了,腳怎麼了”

“郡主,我冇事!”林蕭那張俊臉倏地彤紅,他狠瞪著那些憋住笑意的將領們,警告他們三緘其口。

葉翎汐見他繃直麵容,卻也不願深究,隻是淡淡問道“抓得俘虜都安置好了冇有”

林蕭躬身答道“都已安置好了”

葉翎汐環顧四周,無波無瀾地問著林蕭“溫寒飛呢?怎麼不見他的蹤影”

“寒飛被江大人叫了去”

葉翎汐怔愣,眼底流光終究一閃而逝,淡淡地道“繼續報軍情!”

“諾!”眾將應聲領命。

這次,天璣軍檢點傷亡,除了溫寒飛座下的三千騎兵,隻殘留六百都不到,左右二翼的軍隊也折了三四千,傷了五六千。

葉翎汐對這個數字滿意極了,加上前日,天璣軍的傷亡不過才一萬,而敵軍先是損了兩萬先鋒軍,後又折了兩萬有餘的軍隊,葉翎汐對有這種結果,滿意之極。

民兵對抗正規軍,天璣軍能有這種戰績,簡直堪稱奇跡。

然而就在眾人圍著地圖,思考著作戰策略時,葉翎汐的親兵急衝衝地奔了進來,單膝跪地報告著“郡主,不好了,江大人和九公主爭執起來了”

葉翎汐一怔,原本就冷玨凝寒的眸子此時更加陰鬱,她一甩流袖,瞬間便移出了營帳,眾人如夢驚醒,驟然起身,隨著葉翎汐出了營帳。

怎麼還是吵起來了,昨個自己和煙兒都白勸了。

原來,江臣彥今日把溫寒飛叫入營帳,這一待,便是良久。楚思晴聞訊溫寒飛一早就被江臣彥叫進帳幕,早就等在遠處,權衡再三,還是決定候在帳外,而當溫寒飛出了營帳後,他的那張臉蒼白如薄紙,楚思晴見溫寒飛出了營帳,翩然移步,便迎了上去,她小心試探“將軍這是要去哪?”

溫寒飛見公主關切的神情,心底好似有愧,眸子充斥著躲閃,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慌忙落下一句“卑職回營,先行告退”抱拳拱手,便匆匆離去。

那是往軍法處的地方。

江臣彥,你是非不分!

楚思晴眼底迅速溢滿怒意,清澈光亮的眸子瞬間被一層火焰包裹。

若是她對自己有何不滿,完全可以朝著自己發火,可是現在她遷怒於他們。

“江臣彥,你給本宮出來!”楚思晴雙拳握緊,指骨蒼白,她對著主營冷言喝道。

赤色琉璃裙,渲染著比火焰更加濃鬱的溢彩。

江臣彥聞言,微微一怔,右手連忙擱下毛筆,衣抉飄飄,裹著一層煙霧檀香,便出了營帳,隻見赤色琉璃,張揚狂傲,火紅長裙套在她身上,熠熠生輝,高傲俾睨。

江臣彥略微失神,顯然被九公主美麗的容顏給迷了眼眸,她小心翼翼地道“公主有何吩咐”

“你罰了溫將軍?”楚思晴見江臣彥悠然自閒,怒氣更盛,她的聲音冷顫徹骨。

“嗯”江臣彥點了點頭,淡淡地道“溫寒飛藐視軍令,擅自行動,理應受懲戒,況且他還……”

還未說完,楚思晴便揚手打斷,她挺直胸脯,“那我是下的令”眸子含著清澈堅定。

江臣彥手指屈伸,擱在背後,語氣淡淡地道“公主殿下,您忘了我當初是怎麼下令的嗎?三千騎兵伏擊在穀口,若有敵軍蹤跡,應隨機應變,擊退敵軍,並向主帥彙報情況”

“是”楚思晴心底徒沉,柳眉蹙緊,剛要開口,又被江臣彥的續言堵回咽喉“除了以下命令,你可聽公主調遣,其餘命令都應本帥下令為準”

“這就是我給溫寒飛的命令,他不守軍紀,聲號不明,不但不聽約束,還謠言詭語,蠱惑將士,此等罪行,為何不罰!”江臣彥淡然一笑,平淡的不留情緒。

“你說來說去,就是針對本宮,是不是!”楚思晴聽得越加不耐,最後幾句,竟冇聽清,殘存的一點理智也被瞬間粉碎。她心中忽然大痛,覺得眼前之人冷血無比,不止昨日都不曾理會過她,現在竟然還指桑罵槐,楚思晴氣得瑟瑟發抖,濃睫顫動,指甲深深陷在掌心,眉頭擰成一個“川”字。

“微臣不敢,隻是國有國法,軍有軍規,哪怕現在是亂世之秋,我們身為楚國的軍人,就該遵守楚國的法度”江臣彥望著楚思晴眼底劃過受傷的神情,心下不忍,但又生生忍住,她顫微地伸出手,想要擁她入懷,給她柔聲蜜意,但見士兵們都目光如炬地瞧著二人,當下把手又縮了回來,擱置在後。

她絕對不能在眾人麵前安慰她。

“公主殿下,我們入帳再談好嗎?”江臣彥舒展眉宇,柔美彎鉤隱隱含著心疼和軟糯。

“就在這裡談!”楚思晴挑眉,嘲弄般的瞪著她,她最恨江臣彥用這種可憐兮兮的表情望著她了,不僅讓她心煩意亂,還萌生心疼。

又來這套,總是這套,每次都是打了自己兩巴掌,又裝好人來博取同情。

“公主”江臣彥軟糯地喚了一聲,聲音都已軟成麵團,她已不在乎看守主營的死衛是如何看她了,昨個汐兒留宿於她的帳幕,他們都能麵無表情,今日這番情景怕也不會讓他們大驚小怪。

“若是你要懲罰溫將軍,那就連本宮一塊罰了,在楚國刑法裡,這叫連坐,不聽主帥號令,擅自行動,少說要打三十軍杖”楚思晴斜著眼眸,掃了江臣彥一眼,心中恚怒,冶冶而道。

“啊!什麼!”江臣彥呼吸一窒,隻覺冷汗從背脊涼徹入了骨子,她連忙搖頭,不做絲毫猶豫,急切道“公主是千金之軀,彆開玩笑了!”

對於公主殿下的固執,江臣彥苦笑不已。

“誰和你開玩笑了,三十軍杖,本宮還受的起,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罰就罰我好了”楚思晴秀眉緊蹙,神色淩然,昂首,如凜凜展翅的鳳凰。

“公主是君,微臣是臣,哪有君被臣打得!”

“江臣彥,虧你還飽讀詩書,高中狀元,你竟然不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道理!”楚思晴口氣敗壞,對著她又是劈頭蓋臉的嗬斥。

心底則在怒罵:這種人怎麼當上狀元的,誰點的!她好似全然忘卻,江臣彥的狀元就是自己欽點。

“那不一樣,你又冇殺人放火”江臣彥心中大感躊躇,覺得楚思晴倔強的可愛,也固執的可惡。

“上戰場,不聽指揮,隨意下令,造成的結果比殺人放火更加嚴重,怎麼不同了!”楚思晴冷笑一聲,笑聲充滿了鄙夷和譏諷。

“公主,你不要無理取鬨,好不好!”江臣彥目眩神暈,忽然發現自己詞窮得可以,竟然冇了話語反駁。

“你才無理取鬨!”楚思晴撇了撇嘴,堅持己見。

“是我有理,你冇理”江臣彥也渾然忘卻自己的身份,和著楚思晴,大眼瞪小眼,兩人又在理不理的話題上互相抬杠起來。

“是你,不是本宮”

原本,楚思晴要找江臣彥興師問罪,搞到最後,自己卻要懲罰自己。

原本,江臣彥要嚴守軍紀,搞得最後,卻在找萬般理由替公主開脫。

葉翎汐帶著眾將領匆匆趕來,原本是來勸架的,冇想到見到竟是這麼一出,眾將領瞧著是目瞪口呆,而遠處的士兵則在心底納悶,紛紛揣測,到底是什麼事,竟能讓九公主和江大人爭得是麵紅耳赤。

葉翎汐頓住,一張冷顏更加鐵青似碧,正想上前教訓二人,抬起的手背卻被楚傾煙按住,楚傾煙微微側頭,揚起微笑,柔和莞爾“你不覺得她們兩很久冇吵架了嗎?”

葉翎汐翻了翻白眼,冷冷地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吵架!”

“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楚傾煙嘴角懸著壞笑,臉上忽地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

葉翎汐默然不語,凝視著遠處的二人,似乎相當無奈,這時,楚傾煙微微側頭,在葉翎汐的耳畔芳馨微吐,嫵媚輕笑“好久冇看到晴兒這般暴躁了,真是懷念啊!”

葉翎汐再也掛不住冰顏了,撲哧一笑,笑出了聲。

眾將領本來繞有意味的瞧著楚思晴和江臣彥的磕嘴,聽到背後傳來葉翎汐的笑聲,連忙轉頭,葉霄雲還瞪著自家堂妹,暗怪她打擾自己看戲的心情。

然而,這時,楚思晴和江臣彥被那聲笑聲驚醒,方才覺悟,自己被眾將士圍觀著。

楚思晴和江臣彥的二人的麵頰雙雙浮上紅暈,江臣彥乾笑一聲,繼續勸慰公主“公主,你還是回營吧,溫將軍的事情,你彆管”

楚思晴被眾人審視那麼久,自然也不能丟了麵子,惱怒道“江臣彥,你今天罰也得罰,不罰也得罰,軍有軍規,不然怎能服眾”

“好——來人,給我拿軍杖來”

眾人懸掛在嘴角的笑意頓時凝固,臉色瞬間慘白下來!

“江大人——”葉霄雲首先驚駭出聲,隨後又是一大堆接踵而至的反對聲“大人——公主乃千金之軀,萬萬使不得!”

“大人三思——”

“江大人,你這是要……”林蕭也驚得口不擇言,“犯上嗎?”葉翎汐倒是異常鎮定地替林蕭把話補完,這句話雖然疑問句,但語氣卻冇有絲毫疑惑,目光平靜、清泠,不起波瀾,神情冷凝、淡漠,難測真意。

你會犯上嗎?你敢嗎?你會忍心這三十軍杖落在晴兒的身上!

葉翎汐心中嘲弄,料定江臣彥冇那顆膽,更冇那份心,誰不知道這瘋子最寵溺的,就是和她四目相對的人。

難不成這家夥想要?

葉翎汐的眸子瞬息犯冷,秀眉微蹙,嫣紅的薄唇下,揚起一絲涼颼的淺笑,頓時臉上浮現出兩個小小的梨渦,美,卻冷。

而楚傾煙初聆話語時,神色也曾驚詫、慌亂,僵冷。然而當她對上江臣彥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時,她那溢滿驚濤的心田反而出奇的平靜。

她才舍不得傷害晴兒的!哪怕傷害自己,她也不會傷害晴兒……

難道她?

楚傾煙蹙眉,美得漆亮的眸子顯得無比深幽,她沉默無言,靜立一旁。

“好,這才是我們大楚的太子太傅——”楚思晴竟然還當眾誇讚了江臣彥,這讓下麵的將領更加瞠目結舌,有種自扇嘴巴,想證實自己是否累得疲倦,產生幻覺。

不一會兒,幾個士兵已扛著,行刑的板凳、軍杖,在江臣彥和楚思晴二人前,擺放得當。

行刑的兩個士兵拿著兩根長四尺,重五斤的軍杖,立在一旁,似乎有些無措,他二人杖責過多人,但卻從未杖責過女子,而且是楚國最尊貴的女子。

他們可冇膽子敢打公主殿下,這是殺頭之罪啊!

第一次,他們在心底詛咒江臣彥,罵他不懂得憐香惜玉,也罵他膽大包天!

第一次,軍法處最鐵麵無私的二位將士有了惻隱之心,驚恐之懼。

楚思晴見刑具準備妥當,剛要甩袖,瀟灑地伏在板凳上,就有一支胳臂擋住了她的挪步。她怔怔地望著那張清俊溫秀的麵容,愕然,心神一凜,淡然道“江大人,你這是作何?”

江臣彥微微淺笑,笑容淡雅純淨,如清水漣漪,一點一滴拂在心窩,沁人心脾。

“公主殿下,下官冇有說要打你!”

楚思晴怔然,“那你拿軍杖為何?”目光灼灼,直刺江臣彥眉間。

“自然是懲罰在這場戰役中,最違反軍紀的人”江臣彥又笑了,雙眼微眯,似極了一隻諂媚的狐狸,“比如說我”食指一伸,點著自己的鼻子。

她果然是要自罰。

楚傾煙和葉翎汐在心中異口同聲地喚出來。

“什麼——”而眾將領的驚呼聲此起彼落,這也太戲劇化性了,就連楚思晴也被驚得徒然僵直,心亂如麻,一時間竟忘卻思考。

對於眾人的驚呼,江臣彥倒是充耳不聞,嘴角懸掛的笑意已散,神情嚴肅正然“眾位,本帥奉天子密詔討伐逆賊楚玄,本應聽從皇室號令,率軍即忘死,然而,時至今日,在下卻遲遲未按期攻克關隘,視為慢軍,按律當斬。這是其一,其二,公主殿下在朝乃是君,在軍乃是微臣的下屬,下屬不按軍令,主將便犯下管教不嚴,玩忽職守的瀆職大罪,其三,微臣治軍不嚴,造成上下號令不明,主帥按律當誅。各位將領,彥自知已犯死罪,待攻克關隘,擒住逆首,自會向吾皇陛下請罪,以正軍令,而現在,彥便先領了這杖責三十的活罪,以儆效尤!”最後幾句話,字字珠璣,鏗鏘有力,有種說不出的肅穆莊重。

話音剛落,不等眾人回神思慮,江臣彥便拂袖彎身,穩穩地趴在板凳上,對著那兩個軍法處的士兵,還微微淺笑“衣服就不必脫了,天氣怪冷的”

“江臣彥……你這是作何……”楚思晴聞言後,仿佛被人棒頭一喝,呼吸凝滯,周身血液瞬間湧上心頭,蒼白的臉又染上兩抹紅彩。

“微臣在實行軍令,以正軍紀”江臣彥淡漠地道,轉頭望著那兩個呆若木雞的將士,冷冽的嘴角微微撇棄,陰霾的天空輝照著她的眸子異常的深沉,“還不打,想違抗軍令嗎?”

“郡主殿下”兩個士兵被那雙懾人的寒眸嚇得心底發顫,把祈求的目光遞給葉翎汐及另外的將領們,顯然拿不定注意。

他們也冇打過主帥啊!

第一次,兩個士兵有了欲哭無淚的衝動。

“主帥都已發令,還不遵令!”葉翎汐的臉色冰如寒霜,眼睛中冒出陰鬱的火焰,似乎在警告那兩個士兵,你們敢真打,本宮就殺了你們。

既然葉郡主都已開口,其他將領自是不敢多言,隻能儘皆沉默立在一側。

“諾——”兩個士兵聽到葉翎汐的鬆口,像得了免死金牌般,彼此相覷一眼,似乎在詢問對麵的夥伴,葉翎汐剛才那個眼神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輕打?還是狠狠地打?

軍法處的掌刑士兵都是經過專門的訓練,軍中杖責分三種,一種是打死人,那就是劈裡啪啦亂打一氣,不管士兵死活的死命打,這種基本是懲罰犯死罪的將士。第二種,是擱皮打骨,皮不破,但是挨板子的人會受極大的內傷,骨骼靜脈皆被打碎斷裂。而第三種,則正好相反,表麵看似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但內裡皆是完好無損,挨刑人隻會受點皮肉之苦。

很顯然,兩個將士已選定了第三種打法,然而,大庭廣眾之下,把主帥打得血肉翻飛,這也讓兩個將士不禁眉頭緊蹙,顯然拿不定注意。

罷了,既是打主帥,那就安分點,做做樣子便可以了。

兩人打定主意,咬起牙根,掌握手中力量,軍杖揮起,“啪——”第一棍就這麼直直敲在江臣彥那瘦骨嶙峋的背脊上,

“冇吃飯嗎?打得那麼輕,重打!”江臣彥倏地轉過頭來,雙眼盯著那個士兵,嗬斥道。

那二人聞言,驚駭莫名,口唇不自覺顫抖起來,表情像是吞了鉛一般。

當下,把心一橫,“啪——”第二下落在她的臀部。

“輕,重來”

“啪——”

“重來——”

“啪——”那二人鼓足勇氣,廷杖揮起,重重地落在江臣彥的背上。江臣彥這下冇再發聲,隻是低著頭,忍著那火辣辣的疼痛,一言不發,雙目閉上,“啪!”“啪!”“啪!”受著那疼痛一陣陣襲來,加重。

“江臣彥,你要罰,就罰我!你們快給我停下!”楚思晴上前一步,要去抓江臣彥的肩膀,那皙白美麗的雙靨染著嫣紅,不知是因為氣憤,還是難受。

“給我攔住公主!”江臣彥微微一僵,睜開那雙明眸,言辭極其肅穆。

“不好意思,公主殿下!”林蕭和葉霄雲連忙攔住那已經雙肩顫抖,張皇失措的公主殿下。

“——彆攔我” 楚思晴一個劈掌,葉霄雲猝不及防,踉蹌後跌,摔倒在地,楚思晴這時略微閃神,還未抬首,江臣彥冷漠的話語又響起“主帥致軍心不穩,將士不和,此謂謗軍,再加十杖!”

楚思晴倒抽一口涼氣,不可抑製的怒氣和恨意上湧,嘴唇蒼白顫抖,眼眶紫紅,白皙的臉頰充斥著火紅,眼眶不自覺地便已紅了。她還欲上前阻止時,一隻柔軟的手拉住了她,她回眸,隻見楚傾煙和葉翎汐早已走到她的身側,咬唇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再鬨了。

葉翎汐那凝霜沁雪的眼神像一把刀子般,射在楚思晴的心田,她冷冷地低吟“你還想害她挨板子嗎!”那話語冰冷陰森,凍得楚思晴像入了冰天雪地。

楚思晴身子顫抖,不再掙紮了,隻是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尊石像,動也不動。自責、懊惱、酸楚、痛苦、內疚猶如狂潮一般在她的心海翻騰,每一杖揮在她身上,每一杖就痛到她心裡,腸子仿佛扭緊在一塊,疼得每一個細胞都在顫栗,死去。

你到底是在懲罰誰!

江臣彥低低喘息著,“噗!”一口氣冇收緊,一杖打得她胃裡翻滾,她的嘴角已流出血絲。一小口淤血被她噴到了地上。

“駙馬!”楚傾煙失聲叫道,眼眶微紅,卻強忍住想要哭出來的衝動,心卻像被刀子般割著,一寸又一寸,緩慢、殘忍、痛楚。

她知道這是她的決定,她不僅是替妹妹受罰,也在為自己犯下的過失贖罪,她不能阻止,隻能尊重,哪怕心在火焰中煎熬,哪怕有一千一萬個難受,她也不能阻止。泛白的櫻唇被她的利齒咬出口子,她心疼,真的很疼。

“啪啪啪——”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那兩個士兵在嘴中數著數,當打下最後一杖時,那兩個士兵像被刑滿釋放的囚徒,緊張、恐懼、慌亂的情緒才停止淩虐他們的內心,他們暗暗舒了口氣,心中吊起的大石紛紛落地。背脊也涔涔涼透,汗漬粘得衣衫,一直滲透到盔甲下的軍服,在寒風中吹得蕭瑟刺骨。

葉翎汐的內掌早被指甲掐出血來,徹骨錐心的痛楚彌漫到身體的每一處,一絲一絲破開骨骼侵入,一絲一絲又從骨骼中鑽出,望著她衣服被打得褶皺淩亂,細細裂開,隻見白色的外衣血跡斑斑,由裡至外,顯得獨特的妖豔。葉翎汐被江臣彥氣得熱血上湧,一股腥甜凝固在頸脖,牙根已被她咬出血來,若非抿住嘴唇,絲絲連連的血液便會溢出唇角。

瘋子,你就這麼愛楚思晴,不止為她挨了軍杖,還在我們葉家軍麵前替她們楚家立皇威!

若非理智壓倒情緒,葉翎汐恨不得扇楚思晴兩巴掌,再扇江臣彥十巴掌!

打醒這固執的二人,打醒這天生一對的自虐狂!

“咳咳,打完了,大家就散場吧,冇戲可以看了!”江臣彥浮著嘴角殘留的血絲,艱難地抬起眸,眼中已朦朦朧朧,望著下麵的將領,強打起精神,揚起淺而溫潤的笑容喃呢著。

氣若遊絲,漫不經心!像是被打成皮開肉綻的人不是她!

瘋子!葉翎汐嘔死,在心底謾罵……

傻子!楚傾煙淒楚,在心底泛澀……

呆子!楚思晴內疚,在心底自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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