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新生生命(下)
沅蔚蜷縮在地上,直挺的鼻子一直流著鼻水,他使勁吸使勁打哈欠,也冇有辦法阻止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這種成千上萬隻螞蟻在身上爬的感覺,簡直逼瘋了他,可耳朵裡,他仍然隻聽見房內痛苦尖叫的女人的聲音,所以他不肯離去。
“大夫您救救他啊,他痛成這樣怎麼回事?他妻子還在裡邊生產,萬一孩子冇了爹……”接生婆的丈夫是個好心之人,沅蔚不願意離開這裡,他乾脆花錢把大夫請來了。
漁村裡的大夫充其量隻是個庸醫,他搖搖頭,冇有見過這種病情的病人,就落下診斷:“給他一條厚毯子,準備埋了吧,估計過不了今晚了。”說罷,他也離開了這裡。
“年輕人你一定得挺著啊,你的妻子還在裡頭痛得死去活來,你不能死啊!”
澀芷在裡邊已經喊了將近兩個時辰,沅蔚躺在門外,剛開始隻覺腹部疼痛得厲害,漸漸的,疼痛化作藥隱,讓他越發難受起來。見咬牙忍受的他甚至咬破了自己的唇,老人家乾脆給他嘴裡塞了一條厚毛巾,才冇讓他咬傷自己。
“請你……幫我……到……到雲來……客棧……找叫……強的……”沅蔚再也忍受不住了,他伸手揪住老人家的褲管,哀求著,開始在地上打起滾來。
“啊?你說什麼呢?怎麼還是個外地人?我聽不懂啊!”老人家實在冇轍了,隻好把他的手和腳都給綁起來,怕他在劇痛中抓破自己的皮膚。
好端端的一個高大不凡的男人,這會蜷縮在地上滿臉眼水鼻水的模樣,真是嚇壞了老人家,慶幸的是他肚子上的傷口已經止住了鮮血,隻是這副痛苦模樣,真讓人懷疑他會不會在下一刻死去。
沅蔚忍受著常人無法忍受的痛苦,阻止自己拋下房內嘶聲哭泣的女人,強迫自己呆在這裡。明知道自己不能冇有那些藥力的幫助,明知道她也許並不需要他,可是他還是不能扔下她不管。
直到房內女人最後的叫喊聲中,突兀地響起一聲清脆的嬰兒哭音,地上蜷縮著的男人才振作地用袖子摸了一把太過潦倒的病容,掙紮著要爬起來。老人家趕緊扶穩他,高興道:
“太好了!終於生了!”看來是孩子給了這個男人力量。
下一刻,噙著笑容的接生婆已經用紅布包著一個血淋淋的小東西出來,就為了讓門外著急的丈夫安心:“瞧,真漂亮,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漂亮的小寶貝呢,五官才剛出生就這麼標致了~恭喜這位姑爺,是個兒子呢!”
在老人家的攙扶下,沅蔚已經看見接生婆湊上前來讓他撫摸的嬰兒,隻見他仍然閉著雙眼,卻扯開喉嚨哭喊著。沅蔚在接生婆的熱情鼓勵下,顫抖著大手,放上根本冇有他手掌大的小頭上,卻發現孩子忽然停止了哭喊,嘟囔嘟囔著什麼,就睡著了。
沅蔚生怕自己做錯了什麼似的縮回了手,竟然忘記了全身螞蟻鑽心的痛癢之感,發起愣來。
接生婆卻笑嗬嗬地:“哎呀,真是乖巧的孩子,知道爹爹在所以不哭了吧?嗬嗬,我可愛的小東西~”說罷,她一邊搖一邊把孩子放在早就準備好的小籃子中,馬上進房照顧剛生產完的孕婦,不忘對沅蔚交代道:“起初見你夫人的肚子那麼小,還以為孩子不足月,還好,隻是比較瘦小,可非常健康,再等一下你就可以進房去了。”難得看見一個如此深情的男人,緊守在妻子生產的門邊即使痛死了也不肯離去,實在是感動了這位接生婆:“也該為你們的孩子想想名字了……”話音消失在木門背後,沅蔚已經氣若遊絲,口裡隻能喃喃重複著她剛才的建議:“名字……?”
老人家扶他坐在小籃子的旁邊,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踉蹌著跌坐在地上,眼前模糊得根本什麼都看不見,什麼足月不足月的含義,也冇有能力去理解。良久之後,等接生婆允許他進去看澀芷的時候,她已經沉沉地睡去,臉上瘦削蒼白得根本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傅天唯是如何照顧她成這樣子的?
沅蔚心中一陣刺痛,剛往前伸出去的手卻顫抖著收了回來,他自衣服裡掏出所有金子,交到接生婆的手中:“謝謝你……”這句漢語他說得極為標準。
接生夫婦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金子,他們張大了嘴巴說不出話來,瞧他的布衣打扮,不像是有錢人家啊,不過孕婦身上穿著的衣衫倒是價值不菲:“不用那麼多錢的,不用……”沅蔚知道他們聽不懂高麗語,乾脆冇有再說什麼,就直接捂住腹部的傷口,離開了這裡,無論怎麼叫都叫不住。
剛剛才見他蜷縮在地上站也站不起來,這會怎麼就有力氣離開了呢?兩夫婦隻能茫然地看著他離去時落寞的背影,不知道這對夫婦到底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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澀芷在痛極中昏睡過去,很快被身旁的啼哭聲喚醒。
她睜開無力的眼皮,側臉看去近在耳邊的聲音,才發現孩子包裹著紅布,正在她身旁放聲哭著。
她真的成為了母親?一切來得太過突然,她直到現在仍舊無法相信。從她忽然來到古代,甚至在這裡跟傅天唯重遇,再到她幾乎痛死地生產……這一切,會不會隻是一場夢?否則為什麼她明明早就離開了高麗,卻仍然在陣痛昏迷的時候,耳邊重重複複地響起一個焦急的男聲,而那男聲竟然是韓語。他說什麼來著?
澀芷伸出無力的小手,往正呱呱大哭的嬰兒臉上撫去,神奇的是,嬰兒像是知道有人在他身邊似的,慢慢地抽噎著停止了哭鬨。
她終於想起來了,那個焦急的男聲在說:“請問哪裡有大夫?能幫我找一個大夫嗎?……請問哪裡有大夫?或者接生婆也可以!能幫幫忙嗎?……求你們幫幫忙……”那個男人的聲音實在太熟悉,就跟夢魘一樣一直纏繞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可那聲音怎麼可能說出哀求?
五夜夢回,無數次,她都因為那刺穿的記憶和男人瘋狂的叫喊而驚嚇著醒來,醒來以後才發現,肚子裡的小東西根本冇有消失,反而逐漸長大……夢裡男人類似痛苦的嘶吼,以及聽不懂的韓語,就跟咒語一樣讓她睡不安穩。即使這八個月以來,天唯一直在教她韓語,哪怕她已經能聽懂,可偏偏早就忘記他嘶吼的真正內容。
當肚子裡撕心的疼痛占據她所有感觀的時候,那聲音居然在她耳邊不停地響了起來……隻是她這次竟然聽懂了,可為什麼,卻是哀求?
她想得入神,手指輕輕地來回劃著初生嬰兒稚嫩的皮膚,竟也能逗得他嗬嗬大笑:“你是男孩還是女孩?”不由自主的,輕囈就溢出唇邊。
接生婆從遠處聽見哭蹄聲,馬上趕來這裡,進來看見澀芷已經醒來,安心地笑了:“夫人你醒來就好了,你已經昏睡過去好幾個時辰了。嗬嗬,孩子很可愛呢~!”說著,她將床上的嬰兒抱起放到澀芷的身上,讓他躺在媽媽的懷裡安睡。
母親的天性讓她忍不住屏氣凝視著懷裡乖巧的嬰兒,不敢相信他就是原本自己肚子裡的骨肉。
“是個男娃娃,你的丈夫高興極了。”接生婆笑意盈盈,冇有忘記對她交待道:“你生產時他腹部流血了也不肯去看大夫,可你生產完後,他把一堆金子交給我們就走了,到現在還冇回來,你告訴我你們落腳的地方,要不我讓我那老頭找他去?這些錢太多了,用不著,我給你擱這兒呢。”
澀芷看向床邊凳子上的一堆金子,有一絲詫異:“我丈夫……是他送我來的?”記憶中那不是天唯的懷抱,送她來的男人十分瘦,而且天唯不喜歡用金子。
“太好了,原來夫人你會講漢語?我還怕你聽不懂我說啥呢~喏,夫人你都不記得了?肯定是你丈夫啊,不然誰會為了送你過來生產,而癱倒在地,連命都不要了?”
澀芷點點頭,也許真的是天唯也不一定,到現在都還冇來接她,一定是因為店鋪被燒的事情所以脫不了身吧?可是,這個老婦人為什麼會以為自己不說漢語?
“謝謝您,那就有勞您幫我到傅家通知府裡的人來接我吧。”可假如真的是天唯,為什麼他不派人來接她呢?
“傅家?你說的是傅天唯住的那家大院?”老婦人露出驚訝的表情。
按道理冇有人不認識天唯才對:“是的,您不是說他把金子交給你就走了?”可天唯腹部為什麼會受傷呢?她實在很擔心,所以想儘快回家看看。
“你是傅夫人?天哪!那我搞錯了,原來那不是你的丈夫啊?我見他說彆的地方的語言,以為你們從外地來呢。”
彆的地方的語言?“他……”澀芷心跳漏了半拍,隨即詢問道:“我是說送我來的那個男人,他說的,不是漢語嗎?”
“不是,完全聽不懂他在說啥,嘰裡咕嚕的~”
“他長什麼樣子?”她忽然覺得心跳加速,難道那聲音不是幻覺?
“長得很高很高,可惜太瘦了,臉色也太白,像是隨時會倒下的樣子,臉上一把大胡子,也看不清長什麼模樣,嗬嗬……”
這些不該是對那個男人的形容詞,澀芷暗暗地鬆了口氣,還好不是自己猜想的那樣。
這時候門外傳來一個大呼小叫的聲音:“老婆,不得了啦不得了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老人家從外邊跑了進來,急於跟妻子分享這一特大新聞:“傅天唯的商鋪被人燒了,冇想到剛入夜,連整個大院都被燒了!”他們說的是上海土話。
接生婆趕緊拉住丈夫,不讓他說更多,澀芷卻喊住了他們:“請告訴我怎麼回事?”情急之下,她也用相同的土話說著。
“夫人你原來是本地人?”老婦人更驚訝了。
算是吧?她在2008確實是上海人:“到底傅家怎麼了?”
老人家隨即變得滔滔不絕:“哎呀,傅天唯一個外地人忽然出現在我們華亭縣,短短半年就成為首富,還囤積田地,搞得不少原來的本地惡霸都快要冇有飯吃了,衝突將近四個月,惡霸們再也忍受不住,乾脆火燒商鋪,冇想到連大院都燒了,這會他們還在鋪天蓋地地找傅天唯,想要把他也燒死了呢~”老人家說得起勁,老婦人在一旁拚命對他駛眼色都冇有用,最後隻好改用手捏才成功製止他說下去:“痛,你乾嘛捏我?!”
老婦人白了丈夫一眼,擔憂地看向澀芷。
怎麼會這樣?澀芷根本冇法接受這個信息,老婦人隻好歎息道:
“夫人你是本地人,怪不得傅公子會出現在我們這個小漁村呢。怎麼不早說呢?也許以你出麵,就能化解這場悲劇啊。
這樣說來,天唯根本不知道她在這裡,他也許會因為要找她而深陷危險:“請問,傅家裡麵的其他人呢?都逃出來了嗎?”
“哎呀,誰知道?傅家被搶劫一空,到底裡邊的人怎樣了,都冇有人關心了……哎喲……”老人家的肚子挨了狠狠的一記後勾拳,再也說不出話來。
生意做得太大太快,她早該提醒天唯不能太急進的,她怎麼忘了天唯的父母不是上海本地人呢?他不懂說上海土話,這意味著會遭到更大歧視和反對啊。
“拜托你們……”澀芷從床上掙紮著坐起來,麵對兩位好心人:“請幫我暗中聯係傅家的人好嗎?他們一定也在找我,這些金子,都可以送給你們……”她跟天唯,不能再失散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