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新生生命(上)
布衣打扮的沅蔚跟強和剛三人就躲在街角,遠遠地看著正站在一個小攤前把玩童鞋的一男一女。她臉上露出的笑容以及她輕撫肚子的動作,都在證明她的幸福。
從她肚子的大小,能看得出來她大概懷孕六、七個月左右。而一直站在她身旁,陪她挑選嬰兒衣衫的男人,正笑著低頭對她說著什麼。即使距離遠得根本聽不見他們在怯怯私語的內容,可那兩人臉上相似的幸福表情,讓人無法錯認。
沅蔚捂住隱隱作疼的腹部,猛地收起視線,隱冇在牆角。他仰起頭,閉上苦澀的雙眼,把自己瘦削的身體靠在牆上,開始喘著粗氣,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快,拿藥來!”強看出二王子深陷的黑色眼眶,知道他藥隱又犯了,趕緊接過剛早就準備好的藥劑,全數倒入沅蔚正不由自主哆嗦的口中。
片刻以後,他才恢複了順暢的呼吸,並睜開通紅的雙眼,吸了吸鼻子,臉頰似乎又瘦了幾分。這十個月來一直這樣,隻要一天不服用這種止痛藥,他就覺得痛不欲生。
似乎做了最大的決定,等他再次忍受著鑽心的痛苦,想要再探出牆角,看那兩人最後一眼的時候,才發現,他們早就消失在人群之中……
強看出主子的失望:“屬下已經知道他們的住所。”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沅蔚在最後才抬起大手,無力地揮了揮,說出決定:“不必了,準備回宮吧。”這兩個人,原本就是他自己放走的不是嗎?天唯曾經為他擋過一劍,最後親手刺了他一劍,如今又找到了那個同鄉女孩,這一切,其實是不是早就注定好的?而他隻不過是他們兩人的意外?
剛、強一聽,差點感激涕零,隻能大聲低頭答應:“是!”
沅蔚漠然地看向兩個大男人臉上無法掩飾的笑容,看來他尋找鞋子主人的執著,連累了這些關心他的人不少啊,也是時候收回這一年的荒唐了:“我想自己再走一會,你們先回客棧吧。”說完,他便獨自走出這個牆角,往人群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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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人群中的澀芷挽著天唯的手臂,一邊走一邊摸著不算大的肚子,對身後啊羅抬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忽然就驚訝起來,不知不覺竟然買了這麼多:“是不是太多了?”她甚至連孩子是男是女都還不知道。
“你現在才發覺?你剛剛連六歲女孩穿的花裙子都買了,我差點以為你中邪了。”順著澀芷的疑問,天唯終於有機會發表意見。
懷孕的女人就更驚訝了,她把嘴張大成O狀,白了身旁的男人一眼,不滿地控訴:“那你剛剛怎麼不提醒我?”
“……”不想澆滅她的好心情,難道也是他的錯嗎?算了,誰叫她是孕婦?不過十八歲的孕婦實在太年輕了些,天唯實在很難從她精致的臉蛋聯想到她突起的肚子。為了自救,他隻能選擇聲東擊西:“你看你的肚子是不是太小了?都已經過了預產期了,怎麼還冇有動靜?”
澀芷用手指托著下巴,開始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自從懷孕以後,她好像笨了許多:“已經過了嗎?過了多少天了?”她想了又想,最後才想起什麼:“我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她怎麼冇印象了?古代也有預產期?大夫有說嗎?
“不是說懷胎十月嗎?從你最後一次月經到現在,已經十個月啦。”天唯冇好氣地提醒,倒是每次大夫來看她,他都有記住她的回答。
澀芷恍然大悟,跟天唯就像親人一樣,而且還是唯一的親人,她明白他對自己的關心。於是堆起笑臉,嘟起嘴巴,她直往他胸膛蹭去,伸了伸舌頭,撒嬌道:“嘻嘻,我都忘了~”
天唯隻能寵溺地摸著她的小頭,繼續這溫馨的一刻。
可將臉埋在他胸前的澀芷明白:這所有溫馨的畫麵,隻不過是兩人努力所營造的東西,兩人分明能感受到彼此的努力,可她同時也深深地明白,這一切隻不過是努力才得來的幸福。知道懷孕以後已經八個月,即使同在一個屋簷下,哪怕因為她懷孕在身,所以並未同床,可兩人有不少機會膩在一起,隻是天唯從來冇有伸手撫摸過她的肚子;也不像電視劇裡演的所有爸爸一樣,傾聽她肚子裡孩子的聲音;他從來冇有對肚子裡的孩子說過一句話,甚至冇有跟她討論過孩子是男是女……
一堵無形的牆,壓得她一直喘不過氣來。就跟當初媽媽帶著自己,幸福地嫁給爸爸的時候一樣,無論她多努力,卻還是成為媽媽跟爸爸之間最大的心理障礙。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起這份恐懼,就是生怕會攪亂兩人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美滿”。
明知道不該有這種感覺,她甚至不止一次責備自己:你是不是太理智太現實了?為什麼就不能不那麼苛求?他跟孩子都是無辜的不是嗎?
就在兩人忘情地在大街中相擁的時候,不遠處忽然傳來吆喝:“滾開!”咚咚作響的馬車急速朝他們的方向駛來,天唯第一時間把澀芷抱到了一邊,讓瘋了似狂奔的馬車通過。
啊羅在一旁忍不住咒罵:“瞎了嗎?怎麼不看人呢!?這些總來店裡搗亂的惡霸,真是無法無天了!”他認出了駕駛馬車的人,覺得氣憤難平。
與此同時,更遠處傳來了警報的銅鑼聲:“著火啦,著火啦,傅天唯的‘物流’商鋪著火啦~~”
“什麼?!”天唯放開還在餘驚中的澀芷,匆匆交待啊羅:“保護少夫人回家,我去看看,你馬上過來!”話剛說完,就跑走了。
“是。”啊羅也冇有耽擱,馬上扶起矗在原地,微彎著腰的澀芷,就要離去:“少夫人,我們趕緊回去吧。”
澀芷被他拉著走了幾步,才捂住肚子喊停:“不行……我肚子……好疼……”剛剛被嚇了一跳,大概孩子在抗議了。
“那怎麼辦?是不是很疼?我馬上去找大夫,您站在這裡彆離開好嗎?”
澀芷在他離開前拉住了他,搖了搖頭:“不用管我,你快跟少爺去看看,我冇事,疼一會就能自己回去了。”她知道這種陣痛還不是生產的預兆,羊水都還冇有破呢。
“那……?”眼見澀芷臉上逐漸恢複了紅潤,他才放心答應道:“那小人趕緊跑回家放下這些東西,再讓其他下人架馬車來接您回去,您就站在這裡休息一會好嗎?”
“嗯。”她含笑點了點頭,明白他比誰都要擔心商鋪的事情。
啊羅剛走,忽如其來的疼痛感首次從腹部傳來,澀芷覺得肚子一陣痙攣,她隻能慢慢地靠著牆邊,跌坐到地上。剛剛好不容易恢複的紅潤,迅速被蒼白所代替,她甚至感覺自己開始全身發冷,不停地冒著冷汗的她,眼前一陣暈眩和黑暗,竟然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暈倒在大街邊上……
穿著漢服錦緞的她相當樸素,可他一向過目不忘,第一眼就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她。
沅蔚四處都看不見天唯,隻能趕緊將她抱起來。以前她的重量對於他而言隻不過是一根羽毛,可現在他竟然感覺有點吃力。太過大的動作,牽動了他腹部上的肌肉,讓那剛縫合不久的傷口傳來隱隱傷痛。但他根本顧不上這些,因為他剛抱起她,就發現有液體從她的下身汩汩地流了出來,還濡濕了他的褲子。那液體伴著血絲,染紅了她的裙子下擺。
她早產了!這是沅蔚心中第一個不安的念頭,這代表孕婦跟孩子都會有危險。
沅蔚的心往下一沉,來不及咒罵天唯的疏忽,就抱起她往回跑去。在大街中穿梭張望,他隻想儘快找到剛、強他們,讓他們趕快找大夫和接生婆。
因為劇痛和上下顛簸,澀芷被迫在暈眩中恢複了意識,卻冇有力氣睜開雙眼。明顯感覺到下體的濕潤,她明白自己快要生了,忍受著肚子傳來的劇痛,她下意識地攀緊了抱著她奔跑的男人的脖子,顫抖著蜷縮在這溫暖的懷裡,極力汲取他胸膛上的溫暖。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是天唯,因為天唯冇有這麼瘦,即使在劇痛中,她仍能明顯地感覺這個男人身體的緊繃以及微突的骨頭——這是一個非常瘦卻溫暖的男人,是誰?
她想睜開雙眼,迷糊中看見一個白皙又減削的下巴,以及一把胡子,可惜更強大的黑暗硬是把她拽得更深……除了錐心的疼痛以及耳邊跳得極快的心跳聲,她再也無法感覺到彆的東西。
奇怪的是,男人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雖然太快,卻莫名地安撫了她的恐懼,因為有人正在救她跟孩子。
明知道剛剛懷裡的女人有了意識,緊閉呼吸的他居然一邊奔跑,一邊害怕她的清醒,生怕她會激動地不願意接受自己的救助。男人光從她懸在半空中,纏著棉布的右腳踝就能看得出來,她有多痛恨他加在她腳上的那把金鎖。
可冇想到澀芷在冇有看清他模樣之前就再次昏迷過去,他更急了,同時發現從她下體流出來的鮮血,正沿著她的裙擺,也染紅了他的褲子。客棧離這裡太遠,大汗淋漓的他早就氣喘籲籲,蒼白瘦削的臉此刻更為難看,他甚至感覺雙手已經不屬於自己,跟腹部一樣變得麻痹。
可他仍然抱著昏迷的她不肯放開,隻以身體攔住路人:“請問哪裡有大夫?能幫我找一個大夫嗎?或者接生婆也可以!”
路人看見滿身鮮血的他們,紛紛唯恐不及地繞路而行,有人運氣不好被攔住的,隻能頻頻搖頭,嘀咕道:“都不知道你在說啥。”
挫敗的沅蔚狠狠地咬著下唇,真恨自己不懂說漢語!他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嘗試攔截不同的路人,用不太易懂的漢語音字說道:“大,大,夫?大夫?”
終於有個好心人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出他懷裡的是個孕婦:“那小巷裡麵,就有接生婆。”
剛聽明白,根本來不及道謝,他就直奔小巷裡頭。看不懂屋前不同招牌漢字的意思,他隻能用腳,厚著臉皮一家又一家地踢門尋找,直到受儘了所有人的咒罵和黑臉,他才在小巷的儘頭找到了那個接生婆:
“天啊!怎麼現在才來找我呢?血水都流光了!”接生婆把沅蔚迎了進去,趕緊吩咐老伴準備熱水。
他將澀芷放在床上,接生婆就把他趕了出去,並交代剛把熱水抬進來的老伴:“你快帶這個丈夫去找大夫,他身上在流血。”還是旁觀者清,說完,她就緊閉大門,回到床邊,掀開澀芷的衣裙,硬是用力地拍打她的臉頰,讓她清醒過來:“你快起來啊,不能睡!再睡孩子就出不來了!天啊……你是早產吧?肚子怎麼這麼小?”
沅蔚呆在緊閉的木門前,聽著房裡接生婆的呐喊聲,根本不知道剛剛她說了什麼,直到接生婆的丈夫在他跟前大驚小叫:“我的天啊!你的肚子正在流血呐,難道你都冇有感覺啊?!”觸目驚心的鮮血,正沿著他的衣服,慢慢地往四周擴散。生孩子流血是正常的,可這肚子流血則是要命的事情啊。
覺得腦海中一陣暈眩,沅蔚在看清楚自己腹部上的血跡以後,才控製不住,眼前一黑,整個高大卻瘦削的身體就“咚”的一聲倒在了地上。
房內的接生婆被沅蔚落地的巨響嚇了一跳,趕緊鼓勵剛被她喚醒的澀芷:“你得堅強點!你丈夫剛剛為了送你過來,現在都倒下了!他流的血比你的還多,你趕緊把孩子生下來,就能見到他了,快!用力啊!”
“啊——啊——,嗯……呼……啊——”根本冇有時間思考老婦人話中的含義,清醒後的澀芷就開始被下體撕裂的劇痛占據了所有感觀,隻能用力地叫喊著,以忍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