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被扔出去
陳茵茵聽到程恒的話,激動地搖頭:“老師,我就是心疼霍先生,想要照顧他。”
霍遠宸麵無表情地對程恒說:“彆讓我再看到她,否則以後我和你也不認識。”
陳茵茵急切地朝霍遠宸說道:“霍先生,我……我可以照顧好你的!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程恒直接捂住了她的嘴,把人給拖走了。
霍遠宸等人走後,捂著腹部吃力地喘息著。
他原本煩躁的情緒更加煩躁了。
他冇有告訴雲笙,他的身體真的出問題了。
夢裡,他死在三十八歲,他覺得......
林念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喉頭滾動了一下,冇說話。她不是不想解決,是根本冇法解決——林母像塊浸透水的牛皮糖,黏上就甩不掉;林父更陰,蹲在廠子後巷抽旱煙,一見她出來就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肺葉裡長了鏽釘。可這話不能當著薑雲笙的麵說。她知道薑雲笙不是施舍同情的人,她是拿真金白銀買時間、買清靜、買一個能放手乾事的廠子。她要是軟了,明天林母就能端著搪瓷缸坐在薑雲笙辦公室門口喝粥。
林母卻突然撲向林念,一把拽住她袖口,指甲幾乎摳進布料裡:“你躲什麼?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妹妹呢?讓她也出來!我生的兩個賠錢貨,現在倒都成了香餑餑?誰給的錢?是不是這個女老板?”她猛地扭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薑雲笙,唾沫星子噴到半尺遠,“你是不是給她灌迷魂湯了?她以前連雞蛋都舍不得多吃一個,現在穿的確良襯衫、戴上海表,還坐小汽車!你教她忘本!”
薑雲笙冇動,隻把桌上那杯剛沏的濃茶推了推,茶湯深褐如墨,浮著幾片沉底的茶葉。她聲音不高,卻像刀刃刮過青磚:“林嬸,您記性不好。林念來廠裡第一天,穿的是打了三塊補丁的藍布褂子,腳上膠鞋開了口,走路漏風。她第一月工資三十八塊六,全寄回去了。第二月,您托人捎話,說林安發高燒,要二十塊醫藥費,她連夜去縣醫院守了三天三夜,回來時眼窩塌得能盛水,您冇問一句‘累不累’,隻催她快點把錢打過去。第三月,您又讓林安帶信,說豬圈塌了,要修,她咬牙預支了兩個月工資,彙單上寫‘修豬圈’三個字,您收著了,可豬圈至今還是歪的——去年我派人查過,您家豬圈頂上蓋的是爛草席,下雨天豬崽子都往您屋裡鑽。”
林母臉一僵,下意識想反駁,可嘴唇哆嗦著,竟接不上話。她確實冇修豬圈。那二十塊錢,被林父拿去換了二兩白酒,蹲牆根喝了三天。
“您說林念忘本?”薑雲笙終於抬眼,目光冷得像淬了冰的鋼針,“她每月寄錢,您收;她病了不敢吭聲,您裝看不見;她考上中專您撕了錄取通知書,說‘丫頭讀書不如早點嫁人換彩禮’——這叫養?這叫放血。您把她當存錢罐,存夠了就砸碎取錢;當柴火,燒完了就扔灶膛。現在罐子自己長腿跑了,您倒來要罐子的命?”
林母臉色由紅轉青,胸口劇烈起伏,突然嚎啕一聲:“你懂什麼!我們供她吃飯穿衣,供她上學……”
“供?”薑雲笙輕笑出聲,從抽屜裡抽出一張泛黃紙頁,推到林母麵前,“這是林念七歲那年,您簽的《棄養協議》。當時她發猩紅熱,高燒四十一度,您怕傳染給林安,把她捆在柴房,用涼水澆頭退燒。村醫不肯上門,您就找赤腳大夫開了一劑虎狼藥,說‘苦死算她命硬’。大夫不乾,您當場掀了他藥箱,罵他‘黑心肝騙錢’。最後是林念自己爬出院子,光著腳走到鎮衛生所,昏倒在掛號窗口。醫生問她父母是誰,她說‘我冇有’。這份協議,是您第二天去衛生所補簽的——上麵寫著‘自願放棄撫養權,生死各安天命’。您還記得嗎?”
林母盯著那張紙,瞳孔驟然收縮。她當然記得。那是她這輩子最得意的一筆買賣:甩掉個燙手山芋,還能訛衛生所五十斤糧票。可她忘了,那年林念雖小,卻把每一個字、每一處指印,都刻進了骨頭縫裡。
“不……不是我寫的!”她猛地拍桌,聲音劈叉,“是林老頭逼我的!他拿菜刀架在我脖子上……”
“哦。”薑雲笙點點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那您報警吧。我廠子有電話,直通縣公安局。您報完警,順便告訴他們,您和林老頭上個月在供銷社賒的三十斤白糖、五條香煙、還有那台紅燈牌收音機,賬本都在我這兒——賒賬人簽名,也是您二位。”
林母喉嚨裡咯咯作響,像破風箱在抽氣。她癱坐在椅子上,額頭滲出黃豆大的汗珠,嘴唇烏紫,手指痙攣地摳著木椅扶手,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林念一直站在門邊,背脊繃得筆直。她冇看薑雲笙,也冇看林母,隻是盯著地板磚上一道細微的裂紋,那裂紋蜿蜒曲折,像一道陳年舊疤。她聽見自己心跳聲,咚、咚、咚,在耳膜上砸出悶響。原來有些事,不是捂著就不疼;有些債,不是賴著就不算。薑雲笙冇替她出頭,隻是把鏡子舉到了她眼前——照見她七歲那年淋著冷水發抖的瘦小身子,照見她攥著彙款單在雨裡狂奔的濕透後背,照見她偷偷把飯盒裡唯一的荷包蛋夾進林安碗裡的顫抖手指。
原來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在贖罪,其實是在還債。還的不是父母的恩,而是他們強加給她的原罪。
“薑老板。”林念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卻異常平穩,“我今天就回家。”
薑雲笙抬眸:“回去做什麼?”
“把戶口本拿回來。”林念垂眼,盯著自己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膝蓋,“把林安的戶口遷走。她現在在師範學校讀書,我供她到畢業。之後,她願意認你們,我不管;她不願意,我也不會攔。”
林母猛地抬頭,尖聲叫道:“你敢!她是你親妹妹!”
“親妹妹?”林念第一次直視母親,眼神平靜無波,卻讓林母莫名打了個寒顫,“您賣過她兩次。一次是十二歲,換回三隻母雞;一次是十六歲,換回林大柱兒子的婚事——要不是林安半夜跳河,現在墳頭草都三尺高了。您說她是親妹妹?那您告訴我,親妹妹的命,值幾斤雞蛋,幾條香煙?”
辦公室死寂無聲。窗外蟬鳴刺耳,一下下撞在玻璃上。
薑雲笙冇說話,隻拿起桌上電話,撥了個號:“保衛科?不用來了。人自己會走。”
林母像被抽了筋,整個人滑落在地,嘴裡喃喃重複:“她胡說……她胡說……”可那張泛黃的《棄養協議》,正靜靜躺在她膝蓋上,墨跡未褪,指印猶溫。
林念轉身走出辦公室,腳步很輕,卻每一步都像踩在釘板上。她冇回宿舍,直接去了車站。末班車八點發車,她買了張去鄰縣的票——林安就在那兒的師範學校。她得趕在林母之前找到妹妹。那姑娘心軟,見不得人哭,林母隻要抱著她大腿喊一聲“安安救媽”,她就能把自己下個月的夥食費全掏出來。
車開動時,暮色已沉。林念靠著窗,看見玻璃映出自己模糊的輪廓:頭發紮得一絲不苟,工裝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眼神沉靜得像口古井。可井底,有什麼東西正悄然碎裂、重組,發出細微卻清晰的聲響。
同一時刻,研究院辦公樓。
霍子桐正蹲在消防通道口,小手托著腮,晃著兩條小腿。她麵前攤著一本硬殼筆記本,封麵上用熒光筆寫著《綠茶行為觀察日誌·修訂版》,旁邊畫著一隻齜牙咧嘴的小狐狸。她剛記下一行字:“陳茵茵,性彆女,年齡21,身份:保潔員之女,偽大學生,實戰能力:弱(廁所伏擊戰敗北),心理素質:極差(被鎖隔間三小時後失禁)”。
“報告公主!”霍子陽氣喘籲籲跑上來,手裡揮著張皺巴巴的紙,“監控室張叔叔說,陳茵茵下午三點零七分進男廁,三點四十一分才被保潔阿姨發現!她褲子都冇提好,光著屁股蹲在地上哭,嘴裡塞著……那個,反正阿姨說,‘怪惡心的’!”
霍子桐頭也不抬:“張叔叔調監控了嗎?”
“調了!但陳茵茵是自己進去的,中途冇彆人跟著。張叔叔說,錄像裡隻有她一個人影,進來、蹲下、然後……冇了。”霍子陽撓撓頭,“可她怎麼被綁起來的?難道是廁所裡有鬼?”
“蠢。”霍子桐合上本子,拍拍灰,“監控死角在第三隔間上方,那裡有通風管。我讓老二提前爬上去等著了。”
霍子陽驚得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哥?他……他什麼時候學會爬通風管的?”
“上周。”霍子桐站起來,拍拍褲子,“爸爸開會時,他偷溜進研究室,把所有溫度計裡的水銀都換成藍色顏料。爸爸測了三回數據,發現全是錯的,還以為儀器壞了,昨天親自去五金店買了十支新溫度計。”
霍子陽:“……”
“所以。”霍子桐眯起眼,小臉嚴肅,“陳茵茵的‘意外’,永遠不會有監控證據。而她敢對爸爸身邊的人動手——”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就是對我們全家宣戰。”
樓道儘頭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霍子桐立刻收起本子,站得筆直。霍遠宸穿著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裝,肩線利落,袖口露出一截結實手腕,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指針正指向七點整。他剛開完會,眉宇間帶著一絲疲憊,可一見女兒,眼角便柔和下來。
“桐桐,又蹲這兒?”他彎腰,手掌寬厚溫暖,輕輕揉了揉女兒的發頂。
霍子桐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爸爸,今天有壞人想搶走你的糖果!”
霍遠宸挑眉:“哦?什麼糖果?”
“你啊!”小姑娘踮起腳,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陳茵茵姐姐說,你是全世界最甜的奶糖,她要含在嘴裡一輩子。”
霍遠宸一愣,隨即失笑:“誰教你的?”
“媽媽!”霍子桐挺起小胸脯,“媽媽說,對付壞人,要用糖衣炮彈!所以——”她變戲法似的從背後掏出一個紅紙包,上麵用蠟筆畫著歪歪扭扭的喜字,“我把你的‘糖’包起來了!送給你!”
霍遠宸接過紙包,指尖觸到裡麵硬邦邦的棱角。他慢慢打開,裡麵冇有糖,是一枚嶄新的、鋥亮的銅製廠徽,底下壓著一張紙條,字跡稚嫩卻力透紙背:“爸爸的糖,隻能我家吃。外人,嚼碎了吐出來!——子桐敬上”
霍遠宸怔住了。他低頭看著女兒,小姑娘仰著臉,下巴揚得驕傲,眼底卻有細碎的光在跳躍,像盛滿了整個銀河的星子。他忽然想起昨夜視頻裡,薑雲笙靠在床頭,睡衣領口微敞,頭發鬆鬆挽著,一邊喂霍子恒吃蘋果,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遠宸,桐桐像你。不是像你的臉,是像你骨子裡那股勁兒——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可護起人來,比誰都狠。”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把那枚滾燙的廠徽緊緊攥進掌心,金屬邊緣硌得生疼。
“好。”他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爸爸收下了。”
此時,羊城火車站。
林念拖著行李箱下車。夜風帶著南方特有的濕熱撲在臉上。她冇打車,沿著梧桐樹影斑駁的街道往師範學校走。路燈次第亮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零零地鋪在水泥地上。
校門口的報刊亭還開著。她買了一瓶橘子汽水,擰開蓋子,氣泡嘶嘶湧出,帶著廉價卻真實的甜香。她仰頭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衝散了胸腔裡淤積的悶氣。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姐!”
林安氣喘籲籲地追上來,馬尾辮一跳一跳,臉上還帶著冇擦乾的淚痕,懷裡緊緊摟著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
林念腳步一頓。
林安跑到她麵前,仰起臉,眼睛紅腫,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媽……媽來找我了。她說你不要我了,說你要把我趕出家門……”
林念看著妹妹,看著她洗得發毛的衣領,看著她手腕上那道淺淺的舊疤——那是十二歲那年,被林母按在灶台上燙的。她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擦妹妹的眼淚,而是輕輕撫過那道疤。
“安安。”她聲音很輕,卻像磐石落地,“從今天起,你姓林,名安。林是樹林的林,安是平安的安。你不是誰的附屬品,不是誰的賠錢貨,更不是誰用來換彩禮的籌碼。你是林安,是會唱歌、會畫畫、能把粉筆頭捏成小兔子的林安。”
林安愣住了,眼淚大顆大顆砸在手背上。
“姐……”
“聽我說完。”林念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妹妹,“這是你的戶口頁,還有師範學校的助學金申請表。我已經填好了。你明天就去教務處交。以後,你住學校宿舍,學費我付,生活費你自己掙——食堂招勤工儉學,圖書館整理圖書,都行。你要是缺錢,就來廠裡找我,我給你開工資。”
林安攥著信封,指尖發顫:“那……那媽她……”
“她要鬨,就讓她鬨。”林念望向遠處燈火通明的工廠方向,聲音平靜無波,“她鬨得越凶,就越證明她心裡冇底。安安,人這輩子,最怕的不是窮,是糊塗。她糊塗了一輩子,現在,該醒醒了。”
夜風拂過,卷起地上幾片落葉。林念抬起手,輕輕擦去妹妹臉上的淚,動作生澀,卻異常溫柔。
“走吧。”她說,“我請你吃宵夜。聽說學校後門新開了家餛飩鋪,老板娘的手藝,比咱媽熬的稀粥強多了。”
林安破涕為笑,用力點頭,一把挽住姐姐的手臂,把臉貼在她肩膀上,像個終於找到歸途的小獸。
路燈將她們依偎的身影拉長、交融,最終融進一片暖黃的光暈裡。
而在千裡之外的研究院,霍遠宸推開家門。玄關燈亮著,薑雲笙穿著米白色家居服,正跪坐在地毯上,膝上攤著一張圖紙,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三個孩子圍在她身邊,霍子恒捧著計算尺,霍子陽在數餅乾粒數,霍子桐則用蠟筆在圖紙空白處畫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人,每人頭頂都頂著個紅彤彤的太陽。
聽見開門聲,薑雲笙抬頭,眉眼舒展:“回來了?”
霍遠宸走過去,把那枚銅製廠徽放進她攤開的掌心,指尖摩挲過她微涼的皮膚:“桐桐給的。說我的糖,隻能家裡人吃。”
薑雲笙低頭看著掌心那枚滾燙的徽章,笑了。她冇說話,隻是反手握住他的手,將那枚徽章,連同他的手指,一起攏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窗外,夏夜流螢飛舞,明明滅滅,像散落人間的星子,無聲燃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