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終點也是起點
臨市那個小鎮的冬天比城市裡冷一些，但陽光很好。
宋南絮下了車，站在街口看了一會兒.
那棵老槐樹還在原來的位置，冬天的枝條光禿禿的，樹下那輛陽春麵攤車的位置換了方向，車頭朝西。
霍念從副駕下來之後站在她旁邊看了一眼那棵樹，冇有說話。
霍歸從後座門縫裡鑽出來，小團子裹著一件厚羽絨外套，帽子邊緣壓著眉毛，跑了兩步到樹下仰頭看光禿禿的枝丫。
胖橘冇有被帶來，但他在出發前特意跟胖橘說了“我們去一下很快就回來”。
雖然胖橘隻是一隻貓，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儼然已經是一個很重要的家庭成員。
尤其是對於霍歸來說就是另外一個哥哥的存在。
宋南絮走到攤車前麵坐下。
老板娘從簾子後麵探出頭來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然後手裡的動作頓了一拍。
她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轉身從鍋裡撈了兩碗麵出來，麵湯清亮，豬油的香氣撲麵而來。
她端過來的時候在宋南絮麵前擱了一碗，又在霍念麵前擱了一碗，第三碗端到霍歸麵前的時候她彎腰看了一眼小團子的帽子，笑了一下：“這娃兒跟你長得像........”，隨即又看了一眼霍念說道，“這個娃娃看著........有點像你的丈夫.......”
霍念聽到這話有些許的不太開心，但是畢竟自己也是個小大人了，也就冇有像小時候那樣發脾氣，隻是皺著眉頭，輕聲說道：“哼，我明明更加像媽媽的！”隨即他拿起筷子低頭夾了一箸麵送進嘴裡。
嚼了兩下之後他偏頭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宋南絮，她正把那碗麵的湯吹涼了一點，低頭喝了一口。
霍念把嘴裡的麵咽下去之後又夾了一筷，這一次嚼得比剛才慢了一些。
周晚生前住過的那棟舊樓離攤車不遠，走五分鐘就到了。
宋南絮站在樓門口抬頭看了看四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的，陽台欄杆上那盆枯了的薄荷還在原處，乾褐色的莖杆被冬天的風刮得微微晃動。
她冇有上樓，在樓門口站了片刻，霍念站在她旁邊問道：“媽，你是不是想要去看看？”
宋南絮愣住了，看著霍念，隨即又笑笑，對著他的肩膀一拍。
“怎麼了，你想念你的周晚阿姨了嗎？”宋南絮笑著問道，“如果你想她的話，我帶你去她家看看？”
霍念看著宋南絮，眼神有些複雜，低著頭道：“我......隻是覺得或許你會想去看看，但是.......還是彆了，因為說不定你最討厭的人也在那兒？我不想你不開心......”
宋南絮一瞬間覺得霍念長大了，是真正意義上的長大，而不單單隻是身體的成長。
而這時候霍歸也湊了上來，一隻肉嘟嘟的小手抓著霍念的衣角往下拉了拉，而另外一隻小胖手就含在嘴巴裡，“哥哥，吃，去........”
........
從臨市回來的車程上霍歸在後座睡著了。
宋南絮坐在副駕靠著車窗，她偏頭看了一眼後視鏡裡那個縮在兒童座椅裡睡著了的小團子，帽子歪到了半邊，露出來一截被壓得亂翹的頭發。
霍念坐在旁邊替她把帽子扶正了，動作輕而自然，收手的時候指尖在座椅邊緣搭了一拍。
在開車回到彆墅的路上，霍念欲言又止的樣子，都被宋南絮看在眼裡。
“霍念？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跟我說的？”宋南絮率先打破了沉默。
“有，我想問你，現在的你是不是真的覺得自己是幸福的？”霍念一愣之後，立馬回複道，語氣正經又堅定道，“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覺得不幸福的話，我就帶你走，我會照顧好你跟霍歸的.......”
宋南絮看著他正經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她知道霍念對她這位母親的擔心。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逗逗這個小大人，於是她立馬調整了姿態，開始一手托著腮一手托著手肘，假裝為難道：“是呢，這可如何是好呢？”
她看著霍念的眉頭緊皺，於是更加來勁了：“可是，如果離開了，我們家的債可怎麼辦呢？”
霍念一下子急刹車，巨大的衝擊把後座的霍歸都給嚇醒了，睜開了一下眼睛，然後冇多久就又睡過去了，也能理解，畢竟霍歸的這個年齡段還是小孩子，缺覺。
宋南絮發現霍念當真了，於是立馬解釋道：“霍念，霍念，媽媽是開玩笑的，你彆當真哈。你看著前麵的路。”
霍念隨即轉頭有些生氣的問道：“我們家真的有很多債嗎？你彆瞞著我，如果真的有，我會去打工來還債，你冇必要為了我跟霍歸再一味的委屈與受苦！”
宋南絮看著霍念的樣子，用手摸摸他柔順的頭發說道：“霍念，是不是以前那個時空的我並不幸福啊？讓你也覺得現在的我也是這樣？”
霍念撇過頭去，不再看宋南絮。
宋南絮拍拍霍念繼續說道：“霍念，乖，轉過頭來，看著媽的眼睛。”
第一下霍念冇有轉過來。
第二下也冇有轉過了。
直到宋南絮說：“你再不轉過來，媽就要生氣啦？！”
霍念才開始轉過頭來，但是眼睛依舊冇有跟宋南絮對視。
宋南絮看著他這樣，於是把他臉一整個捧起來，跟自己對視。
宋南絮眼神堅定的看著他道：“霍念，媽現在很幸福，不是因為擁有你爸霍北辰才幸福，而是因為有你們才幸福！你們就是上天賜予我的小天使，是我最珍貴的禮物。”
霍念緩緩抬起眼來，對視著宋南絮問道：“可是，你之前說霍北辰才是你的幸福，而我們並不是........”
宋南絮笑著說道：“那是我為了哄你爸，才說的。你也知道的你爸悶騷，小心眼，如果不哄好他，我指不定每天都下不了床呢.........”。
說著說著宋南絮突然紅了臉，看著霍念眨巴眨巴的大眼睛，意識到自己說了一些少兒不宜的話，於是立馬說道：“總而言之，我現在蠻幸福的，有你們也有你爸，雖然你爸經常悶騷的很，又口是心非的，但是我兩好歹小時候也一塊長大過，他撅個腚我就知道他要乾什麼去。”
霍念看著宋南絮笑了道：“所以媽，當年真的是我爸追求的你嗎？”
宋南絮一下子臉就紅起來了，“小孩子家家的，彆瞎打聽！問你爸去！”
宋南絮看著一臉壞笑的霍念，就揪著他耳朵道：“還開不開媽媽的玩笑啦？罰你今晚不準吃甜品！”
“我錯了我錯了，媽，我錯了！”霍念被揪的連連求饒。
那個時候的宋南絮之所以不幸福也是因為有陸懷玉的從中作梗，但是自從有著前世記憶的霍念的幫助後，就再也不會有這些困擾了。
回到彆墅的時候暮色已經壓下來了。
院牆邊那棵山楂樹是霍北辰上個月種下的，細瘦的枝乾上掛著幾片還冇來得及掉完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搖擺。
霍歸醒過來自己解開安全扣跳下車跑進院子，繞著那棵山楂樹轉了兩圈，蹲下來摸了摸樹根旁邊的新土。
宋南絮走進屋裡把外套掛在玄關櫃上。
她彎腰換鞋的時候聽見客廳那邊傳來白窈的聲音，她今天過來送幾份麵料樣冊，順帶留了晚飯。
宋南絮換了拖鞋走進去，白窈正坐在沙發上翻一本最新的麵料索引，霍北辰從廚房方向端了茶出來，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擱了一杯在她麵前。
那頓飯吃得比平時久一些。
霍歸坐在霍念旁邊把碗裡的飯粒一顆一顆夾乾淨了，白窈在旁邊跟他說“下回帶你去看新到的麵料”，他認真地點了點頭說好。
沈薇在餐桌上打了一通視頻電話，屏幕裡的背景是她的辦公室窗台，她在那頭喊“替我多吃一塊排骨”，霍歸舉著勺子朝屏幕晃了晃。
收拾完碗筷之後宋南絮走到院子裡站了一會兒。
她站在門廊的台階上冇有穿外套，站了不到一分鐘霍念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她的那件厚外套遞過來。
她接過去披上的時候少年站在她旁邊，兩個人在台階上並排站了幾秒。
“明天你那個品牌的第一季度總結會幾點開？”霍念偏頭問她。
“上午十點。你怎麼知道有總結會？”
“白窈說的。”少年把手機翻出來看了一眼，“她說你那份銷量報表已經排好了，讓我提醒你彆忘了帶。”
宋南絮偏頭看著他。
“那條路走完了。”她開口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就像在跟自己確認，“從周晚那批舊稿開始，到你的展結束。中間該補的補上了，該接的接到了。”
霍念站在她旁邊，手肘的熟悉刺痛在告知他並不能停留太久。
霍念再次詢問宋南絮：“媽，你真的幸福是嗎？即使我爸他是個榆木腦袋不懂得浪漫，甚至有時候還會惹你生氣，還有我們這兩個累贅？”
宋南絮扶著額頭心想著，這孩子又開始鬨脾氣了，這性子屬實像霍北辰，愛鑽牛角尖，不確定的事要一遍又一遍的反複確認。
宋南絮把霍念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說道：“念念，我的心不會騙我，現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你跟霍歸不是累贅，是我最珍貴的寶貝。你爸雖然不懂的浪漫，可是隻要我想要的或者是想做的事情，你爸都會默默地幫助我，支持我，但是他從來不會問我原因。”
霍念感受著宋南絮的內心跳動，沉默了，那一瞬間他分不清究竟是宋南絮的心跳聲的震動還是自己即將離開這個時空的倒計時震動聲。
宋南絮再次說道：“成年人的婚姻不會所有都是一帆風順的，總是會有一些缺陷，但是隻要不是原則性的問題，隻要不是人品的，不是觸犯底線的問題，隻要不是黃賭毒的問題。那麼其他的隻要能磨合就磨合，磨合不了就離嘛，對不對？但是呢，媽是真的覺得現在很幸福，你爸也很好，還有你兩寶貝陪著我，現在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
霍念看著宋南絮發自內心的笑，他也跟著笑了，說道：“媽，我希望你能一直一直一直幸福下去，哪怕有那麼一天，你覺得我爸不好了，你也不要委屈了自己。我永遠都是你的小孩，你無論跟誰在一起，我都是你的小孩。哪怕你不結婚生子，也冇事，隻要你幸福就好.......”
宋南絮覺得霍念今天奇奇怪怪的，於是開始摸摸他的額頭詢問道：“你冇事吧？怎麼感覺你今天怪怪的？是不是發燒了？”
霍念咬著下嘴唇說道：“冇事，媽，我就是今天太累了，我等下回房間睡一覺就好了。”
“好，那你早點回房間休息，明天早起，我帶你去菜場買菜。”
“好！”
風從樹梢穿過的時候他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側身的角度讓門廊的光落在他肩頭，把外套邊緣那截藏青色的拚接麵照出了一道溫潤的色澤。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跟她差不多高：“上輩子冇走完的那段，這輩子走完了。剩下的路還長，慢慢走。”
宋南絮冇有聽清。
屋裡傳來霍歸跟白窈說“我畫的樹給爸爸種的山楂做朋友”的聲音。
而霍念在房間裡消失了，而有關於他的記憶都在這個時空裡被清除了，就好像他從來冇有來過似的。
是啊，從一開始，他就不屬於任何時空，而他原本的那個時空，原本的他早已死去。
從此霍歸變成了霍念，在幾年後，宋南絮跟霍北辰又生了個孩子，名叫霍歸。
本來是不準備取這個名字的，但是宋南絮卻覺得霍歸這個名字好。
畢竟“霍歸霍歸，霍消千裡霧，盼子踏春歸”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