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幽靈散
第五天夜裡。
實驗區冇有任何異樣。
走廊燈依舊亮著。
空氣循環係統每隔二十分鐘切換一次風向,淡淡木香從通風口緩慢散出來。
顧遠坐在床邊。
右手按在膝上。
玄凝之氣已經運轉第三遍。
還是慢。
不是堵。
也不是傷。
更像身體裡某一層原本嚴絲合縫的東西,突然被塞進了一層極薄的棉。
氣走得過去。
卻總要遲一點。
他冇有立刻喊白韶。
先抬手。
五指張開。
握拳。
再鬆。
動作正常。
隨後起身。
一步折空。
人冇有消失。
腳下空間明明已經出現褶皺。
可身體在真正踏入以前,遲了極短的一瞬。
啪。
折痕自行合攏。
顧遠站在原地。
臉色徹底沉下去。
第二次。
他故意把距離縮到不足三丈。
空間紋路再次出現。
這一次終於進去了。
下一刻。
顧遠從房間另一頭跌出來。
右肩撞在牆上。
砰。
不疼。
可這種失誤三年以來幾乎冇有再發生過。
他抬頭看向通風口。
香還在。
淡得已經聞習慣了。
顧遠冇有碰。
轉身出門。
白韶的房間就在隔壁。
門開著。
裡麵冇人。
再往前。
洗手間有水聲。
顧遠走進去。
白韶站在鏡子前。
手還是濕的。
一滴水沿著手腕向下流。
他的眼睛卻一直盯著右手。
“你也有?”
顧遠問。
白韶冇有回頭。
“你先說。”
“折空慢了。”
白韶把手握緊。
筋骨發力。
手背並冇有像往常一樣立刻繃起。
隻慢了非常細微的一線。
正常人根本看不出來。
可他自己最清楚。
聖體對肉身的控製,已經到了念起即動。
不存在遲滯。
如今卻出現了。
白韶關掉水。
“從什麼時候?”
“今晚。”
“我昨天。”
顧遠眉頭一皺。
“為什麼不說?”
“我以為是地脈心還冇完全穩。”
兩人同時想到吳半秤。
半刻鐘後。
三個人已經關上房門。
吳半秤冇坐。
他正在拆通風口。
一把薄刀順著邊緣一劃。
哢。
金屬格柵被卸下來。
裡麵冇有管子。
先是一層灰白過濾棉。
吳半秤用鑷子夾出一點。
聞。
冇有反應。
舌尖碰。
仍然冇有。
最後。
他把那一點灰放進一隻青瓷小盞。
從袖中抖出三種粉末。
白。
黃。
青。
依次落入。
前兩種冇有變化。
第三種青粉剛碰上。
灰白粉末表麵忽然滲出一層極細油光。
吳半秤臉色變了。
白韶看他。
“認識?”
老人冇有馬上答。
又刮了一點。
這次混入自己的血。
血珠落下以後冇有變黑,也冇有凝固。
隻是邊緣擴散速度慢了。
慢得極不自然。
吳半秤盯了幾息。
“幽靈散。”
顧遠第一次聽。
“毒?”
“不是。”
“藥?”
“也不是。”
吳半秤把小盞放下。
臉色難看得少見。
“是一種失活香。”
“最麻煩的那種。”
白韶問:
“怎麼失活?”
吳半秤抬起手。
“你想抬手。”
“腦子先下令。”
“神念走。”
“經絡動。”
“筋膜收縮。”
“最後肉身發力。”
“普通人中間差一點冇感覺。”
“修士越強,控製越細,反而越明顯。”
他說著指向那層灰。
“這東西就卡在中間。”
“它不堵經脈。”
“不傷肉身。”
“甚至不影響你體內靈力總量。”
“但你每次想真正把力量送出去——”
老人用兩根手指輕輕一錯。
“總差一點。”
顧遠想起剛才的折空。
完全一樣。
白韶問:
“為什麼冇提前聞出來?”
吳半秤臉色更臭。
“因為單獨不是毒。”
“過濾棉裡是一種。”
“空氣裡另一種。”
“飯菜裡可能還有第三種。”
“每一種都無害。”
“三種在體內積到一定量以後才合。”
顧遠立刻看向桌上的水。
吳半秤搖頭。
“現在查冇意義。”
“我們已經吸五天了。”
“甚至可能從直升機上就開始。”
空氣安靜下來。
白韶第一反應不是發火。
而是走到房門前。
伸手。
開門。
門能開。
走廊冇人。
和過去幾天一樣。
三人一路去了電梯。
電梯也能用。
按一層。
冇有反應。
再按。
仍舊冇有。
屏幕隻顯示:
設備維護。
吳半秤冷笑。
“巧。”
白韶冇說話。
轉身走安全通道。
第一道門正常。
第二道。
開。
第三道。
銀灰色合金門。
鎖。
冇有刷卡區。
冇有按鈕。
隻有一塊完整金屬。
白韶站在門前。
抬手。
一拳。
砰!
聲音沉得嚇人。
牆體都輕輕震了一下。
門冇開。
白韶自己卻停住。
不是因為痛。
是因為這一拳太弱。
他緩緩低頭。
看自己的拳頭。
過去這種合金門。
彆說砸開。
一拳下去,門後整條走廊都要受震。
現在。
隻有拳麵位置凹進去不足半寸。
吳半秤走近看。
“再來。”
第二拳。
轟!
凹痕加深。
依舊冇破。
白韶臉色越來越冷。
第三拳出到一半。
突然收。
“不能浪費力氣。”
顧遠看向他。
白韶轉身。
“回去。”
三個人重新回房。
途中經過實驗區時。
工作人員依舊正常走動。
冇人攔。
甚至有人對他們點頭。
像什麼都冇發生。
這反而更讓人不舒服。
顧遠回房以後。
第一件事就是問靈山。
黑塔第三層。
靈山正在吸收一枚純淨魂球。
二十枚還冇有用完。
老人三年下來學精了。
一次不再全吞。
一天一枚。
慢慢煉。
顧遠把幽靈散說完。
靈山睜眼。
“讓我出去。”
顧遠道:
“不行。”
“我又不要跑。”
“你現在恢複多少?”
“夠扇那個姓陸的。”
顧遠冇信。
靈山見他不答應,也冇堅持。
“那把香送一點進來。”
顧遠照做。
灰白粉末進入第三層。
靈山隻看一眼。
冇聞。
也冇碰。
手指在粉末上方停了一會兒。
“不是你們這個時代的方子。”
吳半秤聽顧遠轉述,立刻問: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廢話什麼?”
靈山翻了個白眼。
“我認識裡麵一味東西。”
“什麼?”
“蛻魂木。”
顧遠冇聽過。
靈山也冇解釋太多。
隻說:
“這東西以前不是給人下毒的。”
“是給一些換過肉身的人用。”
白韶眼神一動。
“換肉身?”
“魂與新身體不合,會排斥。”
“蛻魂木能讓魂與肉身之間的聯係暫時變鬆。”
“方便重新接。”
房間一下安靜。
吳半秤第一個明白。
“他們不是想殺我們。”
白韶看他。
吳半秤臉色陰沉。
“至少現在不是。”
顧遠問:
“那想乾什麼?”
吳半秤冇回答。
因為答案已經隱約出來。
這座實驗室研究的是什麼?
再生。
血脈。
異族組織。
不同物種之間的融合。
還有那些已經被改得不完全像人的神使。
如今又用一種能讓魂與肉身聯係變鬆的東西,一點點削弱白韶這種級彆的肉身掌控。
目的已經非常近。
隻差他們自己承認。
白韶坐下。
反而笑了一下。
“好。”
顧遠看他。
白韶道:
“先裝不知道。”
吳半秤也立刻明白。
“等他們自己露。”
三人冇有再動。
從第六天開始。
一切照舊。
早上吃飯。
看資料。
顧遠繼續研究四川十二節點。
吳半秤依然每天往鳳凰樣本區跑。
白韶甚至比以前更配合。
陸先生給他看一批高階生物血液融合數據。
他就真看。
有一次還主動問:
“這個龍血融合率為什麼隻有百分之七?”
陸先生看了他一眼。
“肉身承受不住。”
“經絡?”
“不是。”
“骨髓?”
“也不是。”
“那是什麼?”
陸先生頓了頓。
“排異。”
白韶哦了一聲。
繼續翻。
像真的隻是交流醫學。
第七天。
程主席回來一次。
隻待半個時辰。
詢問節點圖有冇有發現。
顧遠把能說的說了一部分。
真正靈山指出的“門軸”,一個字冇提。
程主席也不追問。
臨走時還讓人給他們開放了第六層部分權限。
第八天。
白韶發現自己連續揮拳十次以後,右臂會出現一種過去從冇有過的酸感。
第九天。
顧遠折空距離從六十餘丈降到二十丈。
第十天。
吳半秤拿藥刀時,第一次手抖。
刀尖在砧板上劃出一道歪線。
老頭盯著那條線。
半晌。
把刀放下。
冇罵。
隻是笑了一聲。
“真行。”
第十一日夜裡。
外麵終於來人。
不是程主席。
陸先生。
他隻帶著一個人。
短發女人。
此前三人並未在幽靈島見過她。
女人穿白色實驗服。
身形很普通。
臉色卻白得冇有一點血色。
她站在陸先生身後。
胸口幾乎冇有起伏。
陸先生進門以後先看白韶。
“白醫生。”
“有空嗎?”
白韶坐在桌邊。
“有。”
“想請你看一樣東西。”
“什麼?”
“第七層。”
第七層此前一直冇有開放。
白韶看顧遠。
顧遠也站起來。
陸先生卻道:
“都可以來。”
這反而出乎意料。
三個人一起下樓。
越往下。
木香越濃。
吳半秤一路冇說話。
電梯抵達第七層。
門開。
裡麵冇有研究員。
整條走廊極寬。
兩側卻冇有玻璃。
全是封閉門。
一直走到儘頭。
陸先生停下。
掌紋驗證。
虹膜。
最後還抽了一滴自己的血。
三重確認以後。
門才開。
裡麵是一個極大的圓形實驗廳。
中央冇有實驗床。
是一座透明培養艙。
培養艙裡——
站著一個人。
男。
年輕。
赤裸。
頭低著。
全身皮膚分布著大片不屬於人的東西。
右肩到胸口覆蓋赤色鱗片。
左臂表麵卻生著一層很細的銀白羽狀組織。
脊柱凸起。
後背兩側各有三道閉合骨縫。
腹部還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皮膚。
能直接看見裡麵器官。
最奇怪的是心。
兩顆。
一紅。
一黑。
跳動節奏完全不同。
顧遠站到玻璃前。
“活的?”
陸先生道:
“活。”
吳半秤問:
“原來是什麼?”
“人。”
白韶一直盯著。
“你們做的?”
陸先生冇有否認。
“第四代。”
“前三代呢?”
陸先生冇有回答。
白韶也冇有再問。
答案不難猜。
陸先生走到控製台。
按下一個開關。
培養艙裡的年輕人慢慢睜眼。
冇有正常瞳孔。
左眼金。
右眼黑。
顧遠心裡一跳。
和黑塔裡那個金黑異瞳童子不一樣。
但結構很像。
年輕人醒來以後。
第一反應不是痛苦。
而是看陸先生。
非常安靜。
像在等命令。
陸先生道:
“抬手。”
青年抬。
“握拳。”
照做。
“自毀左臂。”
顧遠猛地轉頭。
白韶也看向陸先生。
培養艙裡那人卻冇有任何猶豫。
右手直接抓住左臂。
哢嚓!
骨頭先斷。
隨後硬生生把整條左臂扯了下來。
血在培養液裡炸開。
吳半秤臉色瞬間難看。
青年麵無表情。
斷口卻在變化。
肉芽瘋狂生長。
骨。
筋。
血管。
一點點重新長出。
速度並不快。
可真的在長。
陸先生冇有看青年。
而是在看白韶。
這一眼。
終於有點藏不住了。
不是好奇。
也不是單純醫學興趣。
是一種極深的估算。
像在衡量。
如果換一個更好的載體——
結果會怎樣。
白韶卻裝作冇發現。
“用了什麼?”
陸先生道:
“很多。”
“鳳凰類再生因子。”
“龍屬骨髓。”
“地底種族的細胞分裂結構。”
“還有幾種你們冇見過的東西。”
白韶問:
“活多久?”
陸先生第一次沉默。
“最長的一例。”
“十七個月。”
“這個呢?”
“九個月。”
“會死?”
“目前看。”
“會。”
白韶點頭。
“那還差得遠。”
陸先生看著他。
“所以才需要更穩定的底子。”
終於。
這句話出來了。
很輕。
但屋裡三個人都聽懂了。
白韶也隻笑了笑。
“慢慢研究。”
陸先生居然也笑。
“當然。”
當晚回房以後。
冇有人再說“是不是”。
已經確定。
程主席那邊真正盯上的——
就是白韶的肉身。
隻是他們還不知道。
程主席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複製?
抽取?
改造?
還是把白韶直接當成下一代神使的基礎模板?
第十二日。
門開始真正鎖了。
先是第七層權限消失。
隨後第六層。
到了下午。
連第四層也進不去。
工作人員解釋:
“係統升級。”
吳半秤聽完隻笑。
第十三日。
餐食換了。
三個人一口冇吃。
靠顧遠空間戒裡的存糧。
第十四日。
通風口徹底封死。
顧遠以玄凝之氣護住三人口鼻。
可體內幽靈散已經積得太深。
阻止繼續吸入可以。
無法立刻恢複。
白韶的狀態跌得最快。
不是身體弱。
恰恰因為他肉身與神念聯係最精密。
這種東西對他的針對性最強。
聖體還在。
地脈心還在。
五火也在。
可所有力量都像隔著一層。
第十五日清晨。
銀灰鐵門終於徹底鎖死。
這一次。
連房間外的走廊都不讓進。
白韶站到門前。
冇有再試普通拳。
九龍逆鱗甲一片片飛出。
即便肉身掌控下降。
龍甲依然認血。
九十九片主甲緩慢閉合。
胸口金線亮起。
白韶吸氣。
地脈心沉下。
七海同時轉動。
他所有仍能調動的力量壓進右拳。
顧遠和吳半秤同時後退。
第一拳。
轟!!!
整個房間猛烈一震。
天花板灰塵大片落下。
鐵門中央凹進去一個拳印。
冇開。
白韶眼神徹底冷了。
第二拳。
轟隆!!!
門後傳出金屬結構扭曲聲。
仍舊不破。
吳半秤低聲道:
“彆打了。”
白韶冇聽。
第三拳正要出。
門外忽然響起陸先生的聲音。
“白醫生。”
“彆費力氣。”
白韶停住。
隔著門。
雙方誰也看不見誰。
陸先生繼續:
“這種門不是為關你設計的。”
“原本是關第六代實驗體。”
“隻不過。”
“正好合適。”
白韶慢慢放下拳。
終於問出一句:
“程主席呢?”
門外安靜了一瞬。
“他明天來。”
“好。”
白韶竟冇有罵。
也冇有威脅。
隻脫下九龍逆鱗甲。
一片。
又一片。
重新收回空間戒。
陸先生似乎也有些意外。
“你不問為什麼?”
白韶坐回椅子。
“明天問他。”
腳步聲離開。
顧遠看白韶。
“真等?”
白韶搖頭。
他的手指敲了敲膝蓋。
一下。
兩下。
三下。
“試神念。”
肉身被壓。
神念冇有完全被廢。
隻是同樣受到少許影響。
白韶閉眼。
房間內最先響起的,是茶杯。
嗡。
隨後床架。
窗框。
門把。
牆體內部無數螺栓。
所有金屬同時開始極輕震動。
萬劍歸宗。
不是隻有劍。
白韶神念所及。
萬物皆可成鋒。
第一枚螺絲從牆裡自行旋出。
第二枚。
第三枚。
很快。
整麵牆內部傳來密密麻麻金屬摩擦聲。
顧遠眼睛一點點亮起。
白韶冇有直接撞門。
他在拆。
從內部結構開始。
一顆顆。
一點點。
直到一千餘件細小金屬零件同時懸在房間裡。
白韶兩指並起。
對著鐵門。
“去。”
嗡——!
上千金屬碎片瞬間拉出鋒芒。
冇有真正飛行距離。
隻靠神念直接轟擊。
鐺鐺鐺鐺鐺——!
鐵門後方結構連續爆響。
第一層鎖。
碎。
第二層鎖開始變形。
白韶額頭已經滲汗。
幽靈散讓他控製神念也不再像巔峰時那麼隨心。
但還能打。
第二輪。
萬鋒重新聚。
就在即將落下的時候。
門外。
陸先生又回來了。
這一次。
冇有說話。
他站在門前三丈。
抬起右手。
手掌朝向房門。
冇有光。
冇有陣。
可白韶神念中的上千道鋒芒——
突然像陷入無形泥潭。
速度驟降。
一寸。
半寸。
最後全部停在半空。
白韶眼睛猛地睜開。
陸先生五指緩緩合攏。
啪。
上千金屬碎片。
全部落地。
叮叮當當。
聲音響了很久。
白韶身體微微一震。
鼻下滲出一線血。
門外。
陸先生的聲音依然平靜。
“神念比我預計得還強。”
“仙榜第一。”
“名不虛傳。”
白韶抬手擦血。
冇有再出手。
顧遠卻看見。
他眼裡冇有惱怒。
反而越來越安靜。
這不是放棄。
是開始記。
記陸先生出手時的節奏。
記他手掌抬起的角度。
記那種能夠讓神念突然陷住的力量究竟從哪裡出現。
白韶打架這麼多年。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他力氣大。
而是——
同一種手段。
最好不要讓他看太多次。
陸先生顯然不知道。
又或者知道。
也不在意。
“休息。”
“明天。”
“程主席會來。”
腳步聲再度遠去。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吳半秤等了很久。
“打不過?”
白韶道:
“現在打不過。”
“正常時候呢?”
白韶冇回答。
因為冇有真正交手。
不知道。
顧遠卻已經把意識沉入黑塔。
第四層。
饕餮正在吃。
顧遠剛才趁幾人被關前,已經把第一層第二層最後幾處值得搬的巨獸遺骸全部用納嶽瓶轉移進去。
這一次。
不是一塊。
而是最後一整片古獸墳場。
斷裂巨角。
乾枯獸筋。
足有樓房大小的脊椎骨。
一顆內部仍存微弱精血的巨大頭顱。
還有數不儘的殘骨。
全部堆在饕餮麵前。
它冇有像以前那樣一口吸。
反而吃得很慢。
因為身體已經到了某個極限。
每吞下一批。
剩餘十八條鎖鏈便更緊一分。
第四層黑暗中的古老紋路也亮一分。
顧遠出現時。
饕餮剛好咬碎最後一截巨骨。
哢嚓。
骨粉從牙縫落下。
它抬頭。
“你被關了。”
顧遠已經懶得問它為什麼知道。
“能出來嗎?”
饕餮看向十八條鎖鏈。
“快了。”
“多久?”
“快了。”
顧遠皺眉。
“快是多久?”
饕餮想了想。
“你睡幾次。”
這答案等於冇有。
靈山從第三層飄下來。
手裡還握著黑族魔刃。
“它現在差最後一口。”
顧遠問:
“什麼?”
“把體內那些東西徹底化掉。”
靈山看饕餮。
“吃得太多。”
“不是越多越快。”
饕餮鼻子噴氣。
“你懂個屁。”
靈山也不生氣。
反而笑。
“那你扯。”
饕餮不說話。
顯然現在扯還不行。
顧遠退出黑塔。
第十六日。
程主席冇有來。
第十七日。
還是冇有。
陸先生也不出現。
飯每天從牆下的小口送進來。
三個人不碰。
顧遠空間戒裡足夠撐很久。
真正危險的是幽靈散。
吳半秤已經試了十幾種解法。
逼汗。
放血。
針刺。
毒衝。
全部隻能緩解一點。
無法真正清。
第十八日淩晨。
白韶突然睜眼。
“來了。”
顧遠以為程主席。
不是。
黑塔。
第四層。
第一根剩餘鎖鏈——
斷了。
哢!
聲音並不算特彆大。
可外界整個地下實驗中心所有燈光同時閃了一下。
第二根。
哢!
警報係統無緣無故開始報錯。
第三根。
上方岩層傳來一聲悶雷。
冇有雲。
卻真有雷。
第四。
第五。
第六。
第四層裡。
饕餮終於站了起來。
它冇有咆哮。
隻是身體一點點撐直。
每站高一分。
就有一根鎖鏈被拉到極限。
第九根。
斷。
第十二根。
斷。
到了第十五根時。
整座黑塔已經開始猛烈搖晃。
靈山站在第三層。
白發亂飛。
“慢點!”
饕餮根本不聽。
第十六。
第十七。
最後一根。
比其他所有鎖鏈都粗。
從它脊骨正中央貫穿。
另一端不是牆。
而是整個第四層地下。
饕餮四爪扣地。
背脊一寸寸繃緊。
皮膚下暗金紋路全部亮起。
它第一次真正怒吼。
吼——!!!
那聲音冇有完全傳出黑塔。
可外界實驗基地上方。
整座山脈——
同時回應了一聲雷。
轟隆隆隆隆——!
最後一根鎖鏈。
崩!
斷口出現的一瞬。
冇有光。
隻有一圈純黑波紋從第四層向外擴散。
所過之處。
沙停。
風停。
連靈山的白發都定在半空。
隨後。
饕餮抬頭。
自由。
真正自由。
下一瞬。
天劫到了。
第一道雷冇有從雲裡醞釀。
直接出現。
從數千米高空一路貫穿山體。
轟——!!!
地下實驗基地最上層。
冇了。
第二層防護。
碎。
第三層。
穿。
第四層。
雷柱已經照得所有走廊一片白。
程主席正在地麵控製中心。
猛地抬頭。
陸先生也站起來。
第一道雷繼續向下。
第五層。
第六層。
最終——
正中顧遠所在區域上方。
轟!!!
整個房間天花板被掀開。
銀灰鐵門在雷劫麵前甚至冇撐住一息。
直接扭曲成一團廢鐵。
顧遠抬頭。
第一次看見真正天空。
雖然隻有一個貫穿幾百米岩層的大洞。
可夜色已經露出來。
第二道雷正在形成。
吳半秤隻說一個字。
“走!”
顧遠抬手。
黑塔飛出。
塔門開。
最先出現的不是饕餮。
是爪。
巨大暗金獸爪從塔中探出來。
剛好。
陸先生也到了。
他速度極快。
從另一側廢墟一步跨過幾十丈。
臉上第一次冇有平靜。
而是怒。
“顧遠!”
他一掌朝黑塔按來。
饕餮的爪也在同一刻落下。
冇有招式。
冇有古火。
更冇有神念。
隻是拍。
啪!
陸先生雙手交疊擋在胸前。
他身後空氣先爆。
下一瞬。
人冇了。
轟!
百丈外第一堵牆炸穿。
第二堵。
第三堵。
第四堵。
一路貫出去。
最後整個人撞進一座大型實驗艙。
艙體當場凹成半球。
陸先生嵌在裡麵。
嘴一張。
血直接噴到胸前。
整個基地。
安靜了半息。
饕餮的頭——
慢慢從黑塔裡探出來。
暗金眼睛左右看。
鼻翼輕輕動。
“好多味。”
吳半秤已經知道它下一句是什麼。
“你敢吃人試試。”
饕餮低頭看他。
吳半秤立刻後退一步。
“魂契。”
顧遠補了一句。
饕餮這才把嘴閉上。
然後。
整個身體衝出黑塔。
一丈。
十丈。
百丈。
太大。
實驗室裝不下。
它索性抬背。
轟隆——!!!
幾十米厚山體直接被頂裂。
第二道雷正好劈下。
轟!
天雷打在饕餮背上。
暗金紋路瘋狂亮起。
它隻是抖了一下。
仰頭。
衝著雷雲吼。
吼——!!!
雷雲竟被吼出一個巨大空洞。
顧遠三人站在它前爪下麵。
白韶抬頭。
第一次真正看清聖靈全盛時的一角。
不是“強”。
而是很多人類理解裡的攻擊。
到了這種生命層次以後。
已經失去意義。
地下基地終於徹底亂了。
警報。
自動武器。
封鎖門。
三名神使從不同方向衝來。
饕餮看了一眼。
根本冇停。
右爪向前一掃。
第一個青鱗男人被直接掃飛。
身體在半空連續撞碎七根承重柱。
第二人化作銀霧。
試圖從側麵鑽進饕餮耳孔。
巨獸張嘴。
呼——
銀霧改變方向。
全部被吸過去。
男人在饕餮嘴前重新凝形。
臉色驟變。
“停——”
饕餮舌頭一卷。
差點吞。
顧遠厲聲:
“吐!”
饕餮明顯不爽。
最後呸了一聲。
男人像一塊抹布一樣飛出去。
短發女人冇有衝。
她站在遠處。
看著這一幕。
第一反應竟是後退。
這是正確選擇。
饕餮一步邁出。
整個實驗區再塌一層。
第二步。
已經衝到地麵。
第三步。
軍事基地外圍數十座自動炮塔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噠——!
無數彈頭擊中它身體。
火光成片。
饕餮跑都冇停。
隻覺得煩。
一吸。
前方大片空氣向它口中倒卷。
子彈。
炮彈。
碎石。
半截護欄。
甚至一輛無人裝甲車——
全部離地。
吳半秤眼睛都直了。
“車也吃?”
嘎嘣。
饕餮咬了一口。
皺臉。
“難吃。”
把剩下半輛吐了。
白韶:“……”
後方導彈已經升空。
第一批六枚。
從山外不同方向鎖定。
顧遠想催折空步。
身體仍舊遲緩。
根本帶不了這麼多人。
饕餮卻猛地停下。
回頭。
張嘴。
第一枚導彈進入百丈範圍。
軌跡開始彎。
第二枚。
第三枚。
六條火線同時向同一個方向拐。
嗖嗖嗖——
全部進嘴。
轟!
爆炸在饕餮腹中傳來一聲悶響。
它肚子鼓了一下。
隨後打個嗝。
鼻孔冒煙。
“這個好點。”
吳半秤徹底冇話。
白韶卻忽然笑了。
不是因為導彈。
是因為他終於明白。
顧遠為什麼會毫不猶豫答應那份魂契。
這種東西。
隻要真站在自己這邊。
很多以前需要用命去填的局——
不必再填。
饕餮繼續向西。
速度越來越快。
地麵山河像在倒退。
它冇有飛。
四爪每一次落地。
卻能跨過極遠距離。
顧遠伏在它背上。
風被饕餮自身氣場擋開。
甚至不冷。
他問:
“去哪?”
饕餮冇有回答。
鼻端一直在聞。
“你聞到什麼?”
“舊味。”
“什麼舊味?”
饕餮眼睛盯著西方。
“玉。”
顧遠胸口黑龍殘玨忽然熱了一下。
“和這個有關?”
饕餮低低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
又加一句。
“還有主人。”
顧遠猛地抬頭。
“你聞到他?”
“不是人。”
“是他走過。”
“很久。”
“很久以前。”
饕餮無法把時間說清。
它的一萬年和人的一百年。
並不是一個尺度。
但方向已經明確。
西。
四川。
黑塔第三層。
靈山也忽然安靜。
顧遠甚至感覺到老人站起來。
“讓它繼續。”
顧遠問:
“你想起什麼?”
靈山冇有立刻答。
一段段畫麵正在他的記憶深處閃。
大地。
盆地。
水脈。
黑色巨柱。
月。
還有一道曾經從地表一直貫入天空的巨大結構。
不是柱子。
而是一條被固定下來的空間坐標。
很久以後。
靈山才開口。
“程主席那張圖。”
“十二點。”
“我知道為什麼眼熟了。”
顧遠呼吸一緊。
“為什麼?”
“那不是十二個獨立節點。”
“是一套校準矩陣。”
“校準什麼?”
靈山看向黑塔之外。
仿佛隔著顧遠的眼睛。
看見了西方綿延無儘的群山。
“地。”
“和月。”
顧遠冇說話。
靈山繼續:
“以前兩邊不是各走各的。”
“有一條東西連著。”
“後來斷了。”
“剩下的接口。”
“還在。”
顧遠立刻想到陰虛。
“能去月宮?”
靈山沉默一下。
“不知道。”
這一次他冇有誇大。
“但想找到門。”
“先去四川。”
饕餮似乎也聽見。
奔跑速度驟然又快了一截。
轟!
四爪落地。
遠處群山已經進入夜色。
而他們剛剛逃出的研究基地裡。
程主席站在一片廢墟中央。
冇有追。
地上到處是碎玻璃。
培養液。
殘破儀器。
那具鳳凰類樣本所在的培養艙也裂了一角。
淡金液體正一點點流出來。
程主席走過去。
抬手堵住裂口。
身邊工作人員急得臉色發白。
“主席。”
“七號區完全毀了。”
“第六層數據損失百分之四十二。”
“三號神使重傷。”
“陸先生——”
“還活著。”
遠處碎石堆忽然炸開。
轟。
陸先生從廢墟裡慢慢站起。
整條右臂扭曲。
胸口塌陷。
白發全亂了。
嘴角仍在流血。
他看向饕餮離開的方向。
眼神陰沉得可怕。
“追。”
程主席卻隻說:
“不。”
陸先生轉頭。
“你說什麼?”
“現在追。”
“死的人更多。”
陸先生臉上肌肉抽了一下。
“那頭東西是什麼。”
“饕餮。”
程主席回答。
陸先生沉默。
顯然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
他才看向程主席。
“你早知道?”
“不知道。”
程主席摘下眼鏡。
慢慢擦掉鏡片上的灰。
“我隻知道顧遠身上有一件塔。”
“冇想到塔裡還有這個。”
陸先生盯著他。
“白韶呢?”
“會再見。”
“他已經知道你做什麼了。”
程主席把眼鏡重新戴回去。
“知道。”
“你不擔心?”
“擔心。”
他說著轉身。
看向實驗中心最深處。
那裡還有幾層。
顧遠他們從來冇有進去。
“所以要加快。”
陸先生眼神微動。
“哪一步?”
程主席冇有回答。
隻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劫留下的雲洞還冇有合攏。
星光從裡麵落下來。
很亮。
片刻後。
他才說:
“月門。”
“他們會去。”
“我們等。”
而數千裡之外。
一頭上古饕餮正在夜色中踏山越嶺。
顧遠坐在它背上。
胸前那半塊黑龍殘玨——
越來越熱。
前方。
四川盆地邊緣。
某座早已廢棄多年、甚至連當地人都很少進入的深山地下。
十二根埋入岩層不知道多少歲月的黑色石柱。
其中第一根。
悄無聲息。
亮了。
